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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涂轻峡 天地间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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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随着一声闷响,骤起的烟尘中,黄衣女子已然被刀钉在地上。随着琉璃碎裂的声音,那盏华美的灯坠落下去——先前能在里面看到的幻术造物,此刻一点也没有了。
从最开始的惊诧,变为当下的狼狈不堪,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尽管如此,颜惜还是看向了上方那个未曾见过的面孔。
一位高挑、利落的刀客。
她难以捉摸,一招一式变幻的同时又自有法度。但比起那些当世闻名的刀术流派,她的刀术又多了相当的“直觉”的意味。仿佛每一次的出招、拆招已经可以依凭一种灵魂的记忆了。
她和颜惜印象里的任何一个刀修都不大相像。
当下,对方没有直接杀死颜惜,而是微微俯下身,观察起来。
颜惜的视线与对方交汇了一瞬间,接着又被漠视了——两人各看各的。
在颜惜看来,对方的神情中存在着一种好奇,姿态上又相当随意。半人半鬼的白色魂体让人不大看得清面容,只有隐约的轮廓。不知由何术幻化出的刀被她握于手中,一缕血色,自她的手上延伸到刀上,如脉。
从颜惜第一次看到对方出招时,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单纯靠武力轻松逃脱了——除非这个突然杀出的持刀者自己消散。
而这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在颜惜的上方,涂轻峡似是观察完了,挺起身来。先前的试探,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眼下的这位,才是颜惜现在的本体。
而另一边,乌禾面对的“颜惜”比起涂轻峡现在钉在地上的这个人,会更棘手一点。
涂轻峡通过鲜血和神魂略微感知。
如果感觉不出错,乌禾那边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她将目光落回了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身上。
目前最麻烦的,是需要从颜惜身上撬出一定的信息。
事实上,早在之前进何情阁时,黄衣女子就引起了涂轻峡的注意力。
最初,是因为对方出现得太频繁了,哪哪都能见到她。而入了何情阁后,见到了各种看客,也见了所谓的画客,黄衣女子的身份才开始让她真正起了疑心。
对方看起来太干净了。
在灵魂的视角里,黄衣女子躯壳内堪称空空如也——并非没有灵魂,而是情丝、绪丝少得可怜。
若是在外界,也许还略显正常。因为这些特征在外界的灵力氛围中一般不会外显。
可在这座被刻意建造的城池里,在能够让灵魂可见度变高的介质中,和城中的其他人一对比,黄衣女的异样就浮现出来。
进出其中却纤尘不染,那些城主可以出现的场合,又基本由她来代劳——
涂轻峡不相信这个鬼地方的巧合。
如同和老朋友聊天一样,涂轻峡赞许般地对地上的颜惜说:“颜城主真是好计谋,玩了一手狡兔三窟的把戏。这么急急忙忙往外赶,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不如也和我说说,和我分享一番?”
颜惜狼狈不堪,边笑边说,“我真不知我们之间有何怨仇。您又何必为难我?既然说是分享,您不如直接告诉我您想要的吧。”
涂轻峡自上而下看着颜惜,“为难你?既然你这么想,那我直言。黄泉脉,蜃海兽,何情阁……这些东西,你知道多少?”
“若我听得满意了,你就可以走哦?”
此地离城外,只是几步之遥。在这里,已经可以听见外面的夜风吹起碧涛的声音。远处,有剑鸣再次响起。
颜惜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压抑在这张虚假的面皮之下。接着,她笑了一下,一副似是答应了的神情。
“讲一些故事而已,自然是可以的。”她柔柔地说,“且听我为您道来。”
就在她的话音刚落下的那一刻,涂轻峡迅速反应过来,突然将刀从颜惜身体抽出,以力将颜惜甩开。
颜惜被钉住的那部分躯壳还留在地上,上面流淌着一种极鲜艳的红色,显得分外生机。就在方才,一种奇异的生命力从颜惜的躯壳开始向上攀爬。
而连接内外的那扇门处,那抛弃内脏的影子正在极速遁逃!
毫无疑问,这是有所计划的割舍。
黑色的影子冲向城门,碧海涛声近在耳边。每过一重,她的躯壳就融化了一部分。就在她疾行于海面,久违的风吹进她空荡荡的躯壳时——
无尽欣喜之情向上涌去,而海上,重重的阵法在刹那间升起。
它们轰鸣,风雷之力隐隐奔涌在其间。压制之感层层累积,如高台累起。
被压制的最终指向者,正是颜惜。
涂轻峡见状,抽刀疾掠而出,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些阵法早有准备,海波之下,闷响阵阵;高天之上,雷声重重。
极短的一瞬间里,眼前炸开一阵光芒!当光芒散尽时,涂轻峡刀下,只留了一个头颅。
颜惜身体的其他部分都灰飞烟灭了。
那颗头颅上的头发遮挡住了颜惜的眼睛。一阵有些迷离,又有些疯狂的笑声从上面流淌出,“好,好……给我下了封语术不算,又在城外设了七重禁制……”
涂轻峡驻刀于地,感受到幻术的气息开始慢慢流动。颜惜的目的已经不可能达成了,但对方似乎还有想传递的、告知的事情。
一个和外界略有隔绝的境被强行构成了。
和之前乌禾入城时相比,颜惜几次所展现的幻术逻辑相近,但波动有所不同。这次的境更为强烈、不稳定。
幻境里,颜惜的形态诡异非常。
她的上首依旧是人,绘着花鸟的扇子依旧精美,躺在她的手中——可层叠的裙摆之下,却是盘曲在一起的树干。它们向下扎于土地,密密麻麻,色泽昏沉。
“如您所见,我被惩罚了。”
涂轻峡听到了颜惜的话语,并在其中觉察到了灵力传音的意味。
对方的姿态已是强弩之末,但面对颜惜,涂轻峡没有放下警惕之心。
颜惜的嘴一开一合,吐露文字的语气和过往并无不同。
“我已垂死,但我事先说过会为您娓娓道来,所以,您可以直接问我问题。”
对涂轻峡来说,相信颜惜是纯然的好心只意味着一种可能——她自己的脑子进水了。
但她确实需要一定的信息——哪怕真假掺杂,也有可能从中找到有关联的部分。于是涂轻峡看似放松下来,问道,“这座城是干什么的?”
“收集情力,研究灵魂,以及,做一些小小的实验。”
“那些凡人哪里来的?”
“买的、骗的、捡的、抢的……不过大多数,是那位送来的。”
“哪位?大名大姓讲不出来?或者说,她才是真正的城主,对吧。”
“……”
颜惜用手扶住自己有点歪了的头,眉眼弯弯地说,“我无法说出这个答案——因为一些约束。但我可以告诉你其它的信息。蜃海兽不是我放的。而城底下的黄泉脉,是被抽取走了。”
此刻,她看起来是相当好心。
颜惜回答了涂轻峡的几个问题后,一个轻飘飘的反问被递了过来。
“所以,你到底是谁?”
涂轻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抽刀。
她已经感受到一种逐渐攀升的腐臭。
“你可以死了。”刀意落下的一瞬间,幻境里光影变幻,气流阻塞。随着幻术的解除,颜惜的其余身体开始逐渐消失。
在颜惜彻底死去前,她的五感一个又一个地消失。就在最后一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带着喜悦道,“你是涂……”
砰!
幻境结束。
一颗美人的头颅真正地掉到了地上,发出转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乌禾的一剑,终于真正杀死了那个会不断复生的怪物。
不断复生的怪物终于在乌禾的眼前灰飞烟灭。乌禾抬头望去。在将明的天光里,她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去而复归。
在一堆模糊的白色影子里,一抹血色让乌禾得以将涂轻峡与其他的灵魂区分开。站着干等也不是事,乌禾见涂轻峡飘来,自己先一步跳至前方的平台。
“乌禾。”乌禾看着面前白色的影子,听到了涂轻峡的声音。
涂轻峡看着乌禾。
尽管对方看起来略有疲惫,但观其气,可谓锋芒毕露。
“颜惜已死,但她隐瞒了不少东西。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你想引渡灵魂,就必须处理掉底下被抽走的黄泉脉。你怎么打算?”
乌禾知晓后,短促地应了一声,对涂轻峡说,“我去破一下城外的封印,可以帮我把那些灵魂先赶到外面吗?”
……
半个时辰后。
涂轻峡感觉自己现在像个赶羊的。
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灵魂大多神智丢了不少,干啥就凭着一个感觉。涂轻峡用术法一引诱,接着,一大群灵魂就乌泱泱的跟着挤上来。
最后涂轻峡想了个办法——她飘起来了。
实践证明,这是个明智之举。方便牵引的同时,又让涂轻峡不至于被闷在里面。
自己的部分大功告成,涂轻峡便看向城中。
自外向内看去,城门遮挡住了部分里面的景观,也遮挡住了乌禾。涂轻峡看到了城中最高的那栋楼,看到了下面浩荡的波涛,但没看到乌禾青色的剑。
涂轻峡在等待。
天地间此刻只有潮水声。
就在下一瞬间,忽有剑势平地而起,掀开了虚假的幻术穹顶。庞大的烟尘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同向外奔去。一座座建筑倒塌下来,最后,到了朱红的城门。
当喧嚣平息,烟尘不再,涂轻峡还是没发现乌禾,但她看到了一个大坑。
承载着这座城的地面被硬生生用剑气掘开,一股湿润的气息从其中溢散出。涂轻峡见状,熄灭了手中的术法。
抽取黄泉脉的阵法已被破开。
术法一灭,白色的灵魂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开始向城中飘去。
涂轻峡跟着它们向前,向下,如同置身于一条河流。很快,持剑的乌禾出现在眼前。她对乌禾挥了挥手,乌禾看到她,神情却少见的有些急切。
涂轻峡看见方才几剑破除封印的人快快地御剑而上,来到自己跟前。“你也是鬼,不怕被黄泉脉引走吗?”乌禾说道。
见乌禾的态度如此严肃,涂轻峡心觉得给个解释。
直接说自己其实不是个鬼?似乎不大行。
只能找个理由忽悠了。
涂轻峡熟练地张口就来,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我和它们有所不同——放宽心,我这种特殊的、厉害的守护灵,只要你还在,就不会被吞的,问题不大。所以走吧,乌禾!我们一起下去。”
乌禾听罢,虽然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但还是依了涂轻峡的话。
昏暗的地底里,他们看着那些灵魂一点一点,汇进了黄泉。当最后一丝灵魂的幽光消失,城中特殊的灵气也慢慢开始往外界的状态变化。
乌禾看着黄泉脉。
涂轻峡看着乌禾看着黄泉脉。
可当乌禾转头看涂轻峡时,却发现原本的白影消失了。
万物寂静,一切昏暝。这里,仿佛只有乌禾一个人了。
“别发呆啊,这底下难闻得紧。”
耳边,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乌禾莫名安心了些,终于起剑离开。
当她离开那座已经是废墟的城,来到外面,带着寒的风吹拂过她的面庞。海上,金色的光芒流淌在波面,几只海燕在微明的天光下穿梭而过。
新的一天。
太阳才刚刚升起。一切是将晓的状态。
涂轻峡飘在乌禾旁边,听到乌禾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叫乌禾,可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涂轻峡先是一愣,好像沉默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忍不住的笑音开始泄露出来。太有意思了——这算什么?觉得不公平?还是好奇?
当然,对乌禾来说,也可能是单纯的想到了,所以就想问。
意识到这个可能性,涂轻峡终于直接放开地笑了起来。
“涂轻峡。”她说。
“我叫涂轻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