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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刀剑 “能借我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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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禾提剑向前。
鲜血从卓红衣的面上流下,一点点,一滴滴,落到地上。细细的红色在尘土中蜿蜒。
那些红鱼在幻境的飞雪中漫无目的地游移,偶尔一两只穿过乌禾的身躯。
乌禾并未躲开它们。
最开始,接触到的只是零零碎碎的情绪。到后来,便是夹杂着思绪的记忆,如飞雪般吹开。
在破碎的记忆里,不同的人影飘移而过,能够看得到他们开口,却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话——最后,一盏灯停留在卓红衣的眼前,有人告诉她,“忘掉就好了。”
再久以前的事情,卓红衣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当初,是城主把幼年的自己买了回来。
于是卓红衣从苟且求生的、被父母贱卖的人,成为一座繁华城池中的画客。而代价仅仅是出演一场场剧目,在事后洗去记忆,以及,不准离开。
起初她以为这是幸运的。可假戏成真,一日复一日,扮演情绪的人终究被情绪所累,终日活于嘈杂中,不得平静。
有一天,卓红衣对着镜子,看到里面打扮艳丽的人,有些恍惚。
脑海忘掉的东西,身躯却仍记得。每一出戏后,她都会被带到一位黄衣女子那里洗去方才的记忆。唯此,她才能一直演下去,一直活着。
一次清洗结束后,她突发奇想,问那位提灯的黄衣女,说,“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笑而不答。
重重叠叠的情绪留在身体里,从未随记忆的清洗而离去,最终积攒成疲惫。她以笔墨在白纸上描画,以求安宁。
卓红衣觉得自己病了。
不然为何会在梦中把剑横于自己的颈上?这是莫名的。自己定然还在戏中。戏里的死不算死。
夜里她恍恍惚惚醒来,手腕上莫名有血。城主站在床旁,神色莫测。对方给她开了一剂药,吞咽时有火烧般的灼意。
在依稀的过去,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活着。到后来,便是无所谓地活着,感知消逝,日渐麻木——于是她更加在戏中追求疯狂。而当她夺去他人的生命时,底下一片喧然,为她带来久违的知觉。
这是兴奋之情。
城主府里,颜惜对她的行径不置可否,只是笑说,“你已经成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原本叫什么了。但她知道,她现在叫卓红衣——旁人都这么叫她。
直到现在,卓红衣看见了带着寒气的剑刃,它以锋芒和冰冷让卓红衣隐隐从那些记忆中清醒了些许。
对乌禾来说,手起刀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执剑的人不应犹豫。
一张带血的、苍白的脸抬起,看着乌禾。原先的美丽,此刻却显得可怖起来——卓红衣的神情因不自知的痛苦而略显狰狞,却有一种奇异的、天真的期待。
她说,“你要杀了我吗?”
她笑,“你来杀了我吧!”
而回应她的是一道如冰雪般凛冽的剑气——终于,一切寂静了。
卓红衣死前莫大喜悦。
乌禾垂眸,看向那些从卓红衣身上溢散出的事物。
随着母体的死去,原先跳动在四处的奇火不再如最开始一样暴烈,而是幽魂般,一股劲地往一个方向奔流。
覆着白雪的地方发出“撕拉”的声音,如同破了的画纸般开始出现割痕。忽然再现的围栏上遍布褶皱。现实和幻境之间开始交错。
橘红色的灯仍然摇曳在楼上,苍黑的树干却莫名横在街道;炽热的炉火与苍白的积雪共存一处,互不干扰。
那些先前情态各异的人已经无法被看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半透明魂魄一股脑往着一个方向飘去,它们拥挤,前方堵塞不通。
街道上,纷纷符纸落在一片白皑之中。
远处,城门的朱色像雪中的火,诱引着迷茫的灵魂。
这种情境,出剑处处受限,处处制约。乌禾的剑太锋锐,而这些灵魂此刻的状态绝非寻常鬼魂,她不能不考虑它们。
幕后人,或者说,只能是颜惜,在赌乌禾不敢贸然出手。
而颜惜所求为何?
最开始,颜惜自称是城主,执扇而笑,尽显从容。言语之中,仿佛她的修行和这里息息相关。入城之后,颜惜对这座城的影响又明里暗里处处体现,先入为主下,就容易忽略一点——
谁能确定这座城毁灭,对颜惜是有坏处的呢?
先前,普通的魂魄因禁制不得出,在最外的城门不得不停驻。而颜惜最开始维持着所谓的风仪,在城内外构建起的那座花桥上款款上前,对乌禾种种试探。
然而,她在花桥上与乌禾之间隔着相当的距离。她在那最后的地界,依旧不动声色地停驻下来。
一路上,有求死之意的卓红衣“机缘巧合”地被推到乌禾面前,再被乌禾杀掉。这样一来,奇火宿主被杀,造成的效果不多不少,不至于有太大的动静,又恰对禁制有所影响——那些向外的灵魂就是证明。
隐隐中仿佛有人落子,将一件一件的事情摆放在乌禾的眼前,凝视着她,引导着她。
被安排、算计,常是令人心乱的事情。但如果违背自己的本心,出了城,任凭那些灵魂不入黄泉,也不是乌禾认为正确的事情。
此时此刻,万般思虑都是无用之物。
乌禾一跃向高处,剑光明灭于夜空之下。白色的魂流在灯火阑珊处前进,直觉告诉乌禾——颜惜的真正目的,或许是逃离。
整合目前所知的信息,哪怕对方并非头目,也绝非纯然不染。就颜惜目前所展现的术法,在隐匿与幻术上或许皆有造诣。乌禾虽有剑术,却受到限制。上风暂不在我。
但若颜惜所图如乌禾所想,就说明先前一定有禁制约束她。入城时,那重叠阵法的绘制者显然心思缜密。如果绘阵人并非颜惜,多半会有后手阻止颜惜的逃脱。
不过,一团白色的东西飘到了乌禾的面前。
夜风,飞雪,高楼处。
乌禾发现自己旁边那团白色的影子挥了挥手,还发出了这段时日来她熟悉的声音。
是涂轻峡。
乌禾:……
或许是因为幻境和阵法的作用,此地的灵力介质与外界有所不同——具体体现为,灵魂的能见度变高了。
涂轻峡见乌禾觉察到了自己,转了个身,看向那些浑浑噩噩的魂魄。
她忽然开口,对乌禾说了一句很在人意料之外的话。
“能借我些你的血吗?”
很突如其来。但也很是涂轻峡的风格。
若是常人,在这般复杂的情境下,对这样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灵魂,多半会心生怀疑。但乌禾的反应显然不怎么常人,她连点头的环节都没有,直接用剑往左臂上来了一道。
青色的剑刃染上了其主红色的血。
乌禾左臂上的伤口愈合极快,于是她把剑一横,递向前。
“取吧。”她说。
风中,剑上染着红色,映照出涂轻峡隐隐约约的轮廓。涂轻峡看见乌禾沉静的,没有什么犹豫的眼睛。
她上前,以手拂去剑刃上的血。
白色的灵魂渐渐染上些许红色。接着,血色从手上开始落下。涂轻峡的轮廓开始变得更加明显。
“何情阁那里有个想跑的东西,放出去不太好。我借你的血去去就回。顺便——”
涂轻峡的话语一落,法诀便成。随着些许低声的言语,原本乌禾附近拥挤的魂魄散了些。
乌禾不再看向涂轻峡,而是聚精会神,阖眸感知。当下情急,一人一鬼都不打算做过多的犹豫。
在感知里,尽管颜惜的具体位置不明,但大致的范围却比想象中意外地明显得多——她身上似乎也携带着某种灼烧感,和一种极为旺盛的生命之力。
……先困住对方。
再睁眼时,一旁的涂轻峡已经离开了。乌禾抬手——
剑光在刹那间亮起。
被掀翻的华车装饰叮叮咚咚落了一地,楼中的梁柱坍下,发出轰隆的声音,烟尘横飘过街。锋芒过境,剑气为界。
溯向剑锋处,金色的芒光渐合为圈。圈中原先的魂魄因术法的牵引开始向外奔去,浩荡如河流。
就在范围即将被完全圈定时,忽有金石碰撞之声铮然作响。乌禾闻声,极狠地向那处劈下!
剑势极快坠入阴影,原先作为遮掩的幻术此刻不再能欺骗眼睛、阻挡攻势。烟尘中,以扇挡剑的女子步伐奇诡,衣着华美,却笑意全无——正是颜惜。
乌禾的剑快,打得狠。颜惜一言不发,边打边退,力求周旋。藏,躲,化,绕……幻术重重展开,却终究被攻伐之气所破。
“噗嗤!”
一声剑鸣后,颜惜的躯体被乌禾贯穿,很快,她倒在血泊之中。
但乌禾却和颜惜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她没有收剑,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警惕。
刚刚和她打斗的颜惜,话太少了些。
尽管乌禾一向秉持着用剑时尽量少说话——对乌禾而言,一方面,说话会减少对场面的觉察;另一方面,她自觉说不过别人,发挥不出语言的功效。
可颜惜不一样。
以颜惜之前显露的性格,她是善于以话术来拖延、周旋、欺骗的。沉默对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意味着异常。
乌禾低头,看向此时无声无息的颜惜。
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生命之力从对方的躯壳流出。
颜惜的裙摆与血混为一体,已然脏污。可就在那污浊处,却有血团开始生花,一种幼芽的气味升腾在空气中。
幻术?不,这是……
一道锋锐的术法突然袭向了乌禾!
乌禾执剑,将其摧去。她看见颜惜的身体颤了颤,不一会儿,又从血泊中站起。
她原本华美的、绣着精致纹样的衣裙已变得黑红,随着起身的姿势再次摆开。看着颜惜手中的扇子,乌禾真正确认——这不是完全的颜惜。
而是一种分身掺上不知由何而来的生命力的怪物。
杀死眼前的人并不是难点,但乌禾也不得不停留在这里。她不能放任一个随时可以复生的、手段多样的怪物离开这里。一旦这个“颜惜”离开,想再找到她是渺茫的事情。
数招下来,乌禾再次看向血泊中的人。
当空气中传来熟悉的味道,乌禾知道,对方新一轮的复活又开始了。
在颜惜复活的间断里,乌禾立于一旁,剑尖不移。远处,一道极亮的刀光划破暗色。
是何情阁的方向。涂轻峡先前借了血,说要去抓“东西”的方向。
乌禾无言。那种刀术,和苍衡山的术法大有不同,也和她见过的其他各路刀术不大相通。
从一开始,涂轻峡出现在乌禾的身边,乌禾就有了一种让自己都觉得不可置信的直觉。
她直觉这个鬼安全,这个鬼可信,连带涂轻峡的那番一看就是骗人的守护灵说辞,都显得可信。
当她第一次听到涂轻峡的声音时,如果按照那些书上的说辞,那些师长的教诲,她就应该想办法去摆脱这样一个不明之物。
可她没有。
她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心塌了下来,好像有人把东西扔到空空的山谷发出回声。
好像久别重逢。
于是她没有拒绝,没有怀疑,而是答应、信任。
地上再次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乌禾不再去思考远处的动静,她挥剑,再次砍向“颜惜”。
……
何情阁。一处隐蔽的侧门。
提灯的黄衣女子面色不定地看向这个笑容随意的陌生提刀人。对方的身形只是半透明的样子,姿态懒散。观其用刀,也绝非当下她所知晓的任何一家刀术名门。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差点一招就要了她的命。
黄衣女子心中却生出一种不安,她尚未开口试探,对方反而先声夺人,语气宛如打趣,其中的意味却截然相反。
“颜城主先前说,自己身同城灭。怎么现在却分了个躯壳出来,丢下那么多人逃了呢?”
涂轻峡说着,极快极烈的刀意再次转旋至黄衣女的脖颈之上。城中两处,一刀一剑,锋锐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