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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戏 杀了她。 ...

  •   “某种意义上,你可以将这座城视为阵法、幻术以及傀儡术的产物。”

      涂轻峡道,“这城中的‘人’,大多是被术法拘住的凡人残魂。尽管他们的情欲、灵光得以存留部分,但因魂魄的不完整,便无法进入黄泉脉转世。”

      街道上依旧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茫茫人海中,乌禾逆着他们而行,一时之间,竟有不知往哪里去的感受。

      她抬头,望见先前进来时的重重城门。它们高大、气派,朱红的颜色明晃晃地张扬在视线中。出城的道路就在眼前。

      就在刚才,涂轻峡告知了乌禾她的推测。

      “这样的城池,必然是长年累月的产物。傀、阵、妖、鬼……观其力量来源之复杂,大概是要炼化、收集某些事物——不过一个不好不坏的结论是,你大概不是幕后人看重的猎物。这么想来,感觉如何?”

      乌禾默然。

      她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城门就近在眼前。街道上的种种声音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自内向外的风中,乌禾试探性地迈了几步,步伐渐渐快了些,一重重的朱色门扉不断落后于她的脚步。一切毫无阻碍。

      显然,城门没有对她设有任何的禁制。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出去。

      “客人要走了吗?”

      在最后的几重城门旁,年轻的守门人看见了这位向外走去的携剑人,如此问道。

      乌禾抬起头,一张略带诧异的白净面容进入她的视野。

      眼前的人是生动的,与城中其他的人也并无不同。

      当下,此处只有乌禾和这个年轻人,并没有看见其他的出城者。

      望着眼前的人,乌禾的脑海浮过一个想法。她莫名对涂轻峡问道,
      “她也死了吗。”

      涂轻峡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干脆利落答道,“死了,胎光早就没了,神智勉强靠幻术维持,躯体则靠神智自欺欺人不散。”

      ……
      与此同时,一旁的年轻人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剑士不言地驻足,直到她听到了一句话。对方的语调平平,却带来秋风般的肃杀。

      “得罪了。”

      剑光一闪,年轻人的眼睛比脖颈更快感受到了寒意。

      恐惧快速地蔓延上心头,占据了她的所思所想——那些对死亡的畏惧。就在这种想法出现的那一刻,她情绪开始混乱,一些奇异的记忆不断浮出又沉下。手,脚……她想动一动,却找不到自己的躯壳了。那些曾经凭意念驱使的东西…它们去哪了……?

      乌禾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繁复的符纸飘在空中。

      一切寂静。

      就在刚才,乌禾的剑并未直接地砍上去,而是停留在年轻人的脖颈旁,一寸未进。尽管如此,就在那一瞬,剑气骗过了年轻人的眼睛。她惊恐,她害怕,她自以为必死无疑……

      于是她真的“死”了。

      自以为死去的人,在这座城池才算真正地“死”。

      那张符纸并没有在空中留存太久,而是往尘土里落去。乌禾上前,接住了它,没让它落下。

      一缕白色的魂魄躺在符中,但不知什么缘故,却有向外飘去的趋势。符上的文字风雅繁复,隐隐发光,把那魂魄拘在其中。

      尽管符术一道并非乌禾所精,但眼前的符箓纹案,她曾于双忘阁一处旧间见过——一个偏僻的角落。那是师祖留下的众多手札的一卷,但并不像那些记录剑术的手札一样闻名。

      凭着印象,她以灵力描画于符上。很快,符文被乌禾的灵力所引导,如同阻塞的溪流开始改道。原先的束缚逐渐解除,那白色的魂魄意图向城外飘去,却在一头撞在前面的门的空气中,停下了。

      涂轻峡见状,便飘出去,在那片空气中来去自如了一下,把那魂魄捞回了符箓里。她看了看那微弱的灵魂,道,“这城池所处的地面,下面可能没有黄泉脉。魂魄先留在符中吧。”

      “那么现在,你和我说说看,你是想干什么呢?见你方才似要出城,还觉得相当明智——现在看来,不愿走?或者说,是想赴那卓红衣的约,也演一场好戏?”

      涂轻峡如此说。她的语气和之前似乎并无不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尽管是短暂的相处,短暂的交流,但乌禾极快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回答也需得慎重。沉默或者按着那些名门正派的规章说,都无法应对眼前这个鬼的问题。

      当下的情形错综复杂,乌禾也无意隐瞒自己的想法,认真地说:“拘留魂魄,使其不入黄泉脉,有违天理;借术为乱,敛而炼化神魂,亦为邪修。我意解除幕后人的术法,斩邪修,接引灵魂入黄泉。”

      涂轻峡笑了,“敌暗我明,敌人积淀不知何年,而你年岁尚轻;自入城起,对方眼线无处不在,而你的猜想则东拼西凑,获得的信息也真假难辨。你觉得仅凭着一柄剑,就可以有那么大的信心吗?”

      乌禾并没有犹豫。

      “以蜃兽隔绝,可见不敢为人所知。被迫害者皆为凡人,可见忌惮修士。走不走和信心并没有关系,我想,你也并非惧怕之人。”

      这一次,乌禾的回应不再是简单的,如同背诵般的言论。或许有很多的想法早就埋藏在了她的心里,而这诡谲的风波将它们掀开,又由话语流露出。

      涂轻峡也不知是苦恼还是无奈。这家伙!怎么一遇到这些事情,一遇到斩妖除魔的事情,便口齿伶俐起来,俨然一副智商忽然提高的样子。

      还没等涂轻峡想好怎么回复,乌禾的话便如乘胜追击一般而来,她道,“一路上,一直是你帮助我良多。虽然不知道如何回应你,回报你……但我想,你也不喜欢这样的一座城。”

      “万一我只是为了找乐子呢?”
      “那也可以…即使如此,你愿意继续帮我吗?”

      涂轻峡看着眼前的人。乌禾黑色的眸子里并没有涂轻峡这个鬼的身影,可那真诚的话语却真真切切地由这样一个偶尔木讷的、奇奇怪怪的剑修说出。

      一种奇异的喜悦和新奇流淌在涂轻峡的魂魄里。也许是因为被揭穿了真正心思,也许是因为对方恳切的话语,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本身让人感到郑重。

      她答道,“为什么不帮你?我可是你的守护灵——走吧走吧,我们入城,去赴那所谓的约,哪里怕她!我会帮你的。”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幻术带来的黄昏开始消逝,天色渐渐暗下。城中的街头,先是星星点点的灯光亮起。一回头,璀璨的光芒安静地在夜风中带来光明。

      驻留着白色魂魄的符纸被乌禾轻轻地放在身上。她不停留,不驻足,向城中走去。

      月上柳梢春夜时,她要赴一场《风雪庙》的戏。

      ……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来了两趟何情阁,第三趟,乌禾已经可以轻车熟路地上楼找到人了。

      在前往的路上,涂轻峡向乌禾解释了之前话语中所谓的活死人是什么意思。

      “炸弹。”

      涂轻峡当时先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又补充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位卓红衣身体里积攒了非常多的情绪,远超正常人的忍受力。如果这些情力一瞬间通通泄露出去,再加上那些特殊的术法,可能会有很麻烦的事情。”

      ……
      “客人准备好了吗?”
      卓红衣的声音突然响起,乌禾回过神,微微点头,跟着对方向台上一幅巨大的画卷走去。

      木制的楼梯因踩踏而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乌禾走上台,台下的种种议论、喧哗涌入耳中。

      前方,一幅巨大的画卷。寥寥几笔,白纸墨色,描绘出大雪纷飞、天地一白的景象,是这一片欢腾里最寂静的事物。

      乌禾莫名想到卓红衣先前和自己的交流。

      喜欢冬天…是因为雪吗。

      卓红衣更先一步,走上前,触碰了那画卷。很快,画纸被触碰到的地方开始如水波般荡漾,浮在上面的色彩渐渐流动。不一会儿,她已融入画中。乌禾凝神看了一会儿,也伸手探去。

      一种吸力很快从画上传来——最为明显的是幻术的气息。

      “又是阵法……太恶心了。你小心一些。”涂轻峡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并不掩饰对幕后人手段的烦躁。

      尽管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原理复杂,但尚在花时间也能破除的范围之内。乌禾便不做更多的犹疑,沉下心神,浸入画中。

      再度睁眼时,已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

      四野难分路,千山不见痕。万物凛凛,朔风压地。大雪纷乱,覆白的黑色枝干偶尔微微动摇。

      乌禾于雪中向前。

      自从入了这画,她的感官就如同蒙上了一个奇异的罩子般。外头看客的声音,她听得见;而画中的寒意、击于面上的北风和剑上积了的雪,又那么真实可及。

      事实上,她无意扮演所谓的剧本。入戏,也只是为了寻清卓红衣身上的异样——于是她在风雪中阖眸,感知。

      ……找到了。

      在台下众人的诧异声中,她拔剑。一点寒芒先行,截风穿雪,敲瓦破庙。

      “咔嚓!”

      木屑纷飞,寒风入庙。

      乌禾随着风,径直走入其中。庙宇里黑漆漆一片,一个破旧的塑像立于正前方,看不清其面容,也不知是哪位供奉。红衣的女子本跪于像前,听闻突如其来的声响,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香插好。

      卓红衣回头,看向黑发带雪的剑客,方欲开口,忽然,一阵极大的喧嚣自画外传来。惨叫、哭泣、哀嚎……原先看客们的种种言语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嘈杂,和呼啸的北风夹在一起,让人的听觉都略微失灵。

      周围的灵气开始变得混乱,乌禾身上携带着的符纸也开始颤动。

      是谁?!城主?黄衣女?

      ……来不及多想了。乌禾欲破境而出,剑势初起,耳畔却传来涂轻峡语速极快的传音,“别出去!”

      感受到前方的异样,乌禾猛然看向卓红衣,此刻,也许是因为幻境,卓红衣的七窍竟有血渗出,一丝微妙的灼意飘于空中,以灵观之,数根法力化作的线自天上垂落,牵动起卓红衣体内累积的红线。

      灼意,幻术…几招下来,乌禾已斩去了那些线,可眼前,略微透明的红鱼已经自卓红衣的体内飘出。一旁,涂轻峡一手稳住符纸中的魂魄,另一手向着天穹快快掐诀,对乌禾道,

      “先前那么多情线原是既为遮掩,又做柴薪……以她作为母体催生奇火,再故意引爆——若她的躯体自行崩解,那其他的灵魂多少都得玩完。这个境要撑不住了,我维持住,你需要做一件事——”

      寒风中,乌禾听到涂轻峡的话。

      “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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