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仇族恨渗寒宫》滢佳

8、小闰子，轻芸姐只有你了 两日光

　　两日光阴匆匆而过，并无旁人前来寻事生非，苏轻芸倒也乐得这份短暂的清净。
　　这一日，她独坐窗前，融融暖阳落满她苍白清瘦的面颊，却驱不散眼底深处浸骨的寒凉。乌黑长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朴素木簪束住，几缕碎发被日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她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落寞浅影，静静望着庭院里满目枯黄的荒草。
　　爹，娘，你们再等等孩儿。待孩儿提着萧景天的头颅，到坟前向你们谢罪；待丞相府落得和苏家一样满门倾覆的下场，待到所有血海深仇一一清算完毕，孩儿便来地下与你们团聚。
　　“娘娘，娘娘，您在里面吗？”一道稚嫩的少年声线，轻轻从门外传来。
　　苏轻芸回过神，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眸子骤然微微睁大。是小闰子！从前在景德宫，跟在嬷嬷身侧伺候她的小内侍。她险些将这个人遗忘。那日小闰子恰好奉旨出宫，探望他身染重病的母亲，侥幸逃过一劫。万幸，万幸还有他尚在人世。
　　她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那扇朽坏破旧的木门。眼底翻涌着惊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唇角微微扬起：“还好，小闰子，还好你还活着……”
　　少年今年不过十三岁，年岁尚幼。她心中暗自担忧，他出宫归来，骤然面对景德宫尽数覆灭的惨状，这般残酷的打击，不知会不会在他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偌大深宫，如今，她身边便只剩下这一个旧人了。
　　“娘娘……您受大苦了。”小闰子早已泪流满面，双腿一软便要屈膝跪倒，却被苏轻芸伸手一把拉住。
　　她抬手细细替少年拭去脸上的泪水，轻轻摇头：“小闰子，我早已不是你的娘娘了。往后，你便唤我轻芸姐就好。如今，轻芸姐就只剩你了。”话音落下，她忽而心念一转，眉眼间浮起重重忧虑：
　　“景德宫已经空无一人。听我的话，你寻个机会尽快出宫，万万不可被萧景天……”
　　小闰子渐渐压下乍然重逢的激动，收住汹涌的泪水，摇了摇头。“轻芸姐不必为我忧心。小闰子回宫之时，才知晓景德宫上下侍从尽数被处死。那时我以为娘娘也已然遇害，本打算随你们一同去了。幸而偶遇甄玉阁的笙妃娘娘，是她告知了我您尚在冷宫，还将我收留庇护。”
　　苏轻芸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笙妃陆姜雪，她尚有几分印象。也是一个被深宫磋磨得满身伤痕的可怜女子。
　　她从前只得过萧景天两回恩宠，自孟婵入宫之后，便彻底失了圣眷。腹中的孩儿也莫名夭折，命运坎坷。往日苏轻芸尚且为后，屡屡遭其他妃嫔讥讽刁难，那时陆姜雪自身势单力薄不受圣宠，却依旧会吩咐嬷嬷上前，掌那些出言无状妃嫔的嘴，替她讨回公道。
　　把小闰子托付在她那里，苏轻芸心中是放心的。
　　“那就好。小闰子，回去替我好好谢过笙妃娘娘。你且信我，用不了多久，我定然可以平安离开这座冷宫。”苏轻芸目光灼灼，语气笃定而坚定。她心中自有盘算，不出半月，萧景天，定会亲自来接她出去。
　　望着眼前受尽折辱磨难，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苏轻芸，小闰子眼眶再度泛红：“轻芸姐！我信您！我每日都想过来探望您！”
　　“不行，小闰子。”苏轻芸伸手，轻轻抚摸少年的头顶，语气温柔却坚决，“你不可频繁前来。若是落入有心之人眼中，便会被拿来大做文章。景德宫所有人的下场历历在目，我不能让你冒性命之险。你乖乖待在笙妃娘娘的庇护之下，安安稳稳等我走出冷宫。”
　　她顿了顿，仰头用力逼回快要滚落的泪水。可垂眸看向眼前活生生的少年——这是她仅剩可以信任的人，积攒多日的眼泪终究决堤，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小闰子，轻芸姐真的，只剩下你了。”
　　“在我离开这里之前，你一定要好好保全自己，答应我，好不好。”
　　“嗯！轻芸姐放心！小闰子会安安稳稳在外，等着您出来！”小闰子用力重重点头，全然信任眼前待他如同亲弟弟一般的女子。
　　看着仿佛一夜之间骤然长大的少年，苏轻芸露出了被囚冷宫这些时日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至少在这座吃人的深宫之中，她终究不是孤身一人。
　　“对了，小闰子，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去办。”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戏谑，唇角微微上扬。
　　这件事，她暗中查证许久，如今，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只是时机尚未完全成熟。许如鸢，你且好好等着。
　　她微微俯身，凑到小闰子的耳边，低声细细叮嘱一番。
　　小闰子听得双目一亮，重重点头：“轻芸姐尽管放心！这件事，我一定替您办妥帖！”
　　苏轻芸再次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脑海之中，却不由自主闪过春絮与李嬷嬷的模样，方才亮起的眼眸瞬间黯淡下去。
　　是她无能，连身边最亲近之人都护不住。
　　正因如此，她更要咬牙活下去。复仇的路才刚刚开始，所有欠下血债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