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旧伤缠骨,暗流潜伏 御书房 ...
-
御书房的旨意连夜传遍六宫。
艳华宫、甄玉宫双双落了禁足的谕令,宫内侍从人心惶惶,往日络绎不绝前来巴结的宫人,一夜之间尽数绝迹。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蒙蒙鱼肚白。
苏轻芸被安置在御书房偏侧的静养偏殿之内。
床榻柔软,熏炉燃着安神的药香,与冷宫那处墙皮剥落、四处漏风的居所判若云泥。
太医连夜赶来诊治,剪开她身上沾满泥水与血渍的旧衣。肩头、腰侧、后背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旧伤开裂,又添新的刀伤,部分皮肉被渠中冷水浸泡,已经泛起红肿。
银针施下,汤药灌入,剧痛稍稍缓解。
许久,苏轻芸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雕梁画栋,纱帐轻垂,鼻尖萦绕苦涩药味。
她没有立刻起身,静静躺着,目光落在殿顶雕花梁木上,昨夜刀光厮杀、暗渠藏匿、御前对峙的一幕幕,在脑海飞快掠过。
这一局,她活下来了。
许如鸢削去贵妃荣衔,禁足三月。孟婵也被禁足甄玉宫半月,积攒多年的圣宠生出裂痕。
可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许家根基盘根错节,孟婵心思诡谲狡诈,此番责罚不过是薄惩,未曾动及根本,密匣依旧还在艳华宫,苏家谋逆的伪证,依旧没有到手。
门轴轻响。
萧景天走了进来。
一身朝服尚未穿戴整齐,墨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昨夜那把染血短刀,那些血淋淋的证词,一直在他心头盘旋。
他缓步走到榻边,垂眸看向床上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的女子。
绷带层层缠绕在她肩头手臂,隐隐还有淡红血色渗透纱布。谁能想到,这个受尽磋磨的废后,昔日将门嫡女,昨夜在重重死士合围之下拼死搏命,九死一生。
“身子感觉如何。”萧景天的声音低沉,不复昨夜御前的冰寒,藏着几分复杂的愧意。
他心里清楚,后宫争斗愈演愈烈,而苏轻芸,便是被卷入漩涡中心的牺牲品。当初苏家一案,他心中本就留存一丝疑窦,经过昨夜,那层怀疑,又厚重几分。
苏轻芸缓缓侧过头,看向他,隐去眼中厌恶,眼底没有恨意外露,也没有半分讨好逢迎,只有历尽生死之后的沉静淡漠。
“劳皇上挂心,贱妾尚可苟活。”
语气平淡疏离,依旧恪守废后的本分,不攀附,不控诉,不趁机哭诉邀功。
这般模样,反倒让萧景天心中的愧疚愈发浓重。
若是她哭着控诉许孟二人的狠毒,苦苦哀求他为苏家翻案,他尚且还能当作是绝境之下的求存。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要,只余下一身伤痕摆在眼前。
“昨夜之事,委屈你了。”萧景天顿了顿,“朕已下旨,艳华宫严加看守,只是眼下尚无确凿凭据,无法一举定许家大罪,只能先行惩戒二人。”
他身为帝王,处处要权衡朝局。许丞相在朝堂党羽众多,没有实打实完整证据,不能轻易撼动。
苏轻芸心中了然,面上浅浅颔首,并不强求。
她本就没有指望仅凭一次埋伏,就扳倒权倾朝野的许丞相。
“臣妾明白朝堂权衡之重,不敢奢求皇上贸然行事。”她轻声说道,“只盼皇上,莫要忘了苏家数百族人,尚蒙不白之冤。”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句淡淡的提醒。
萧景天望着她,沉默片刻。
“朕记着。你安心在此养伤,不必即刻返回冷宫。此处偏殿,你暂且住下。”
说完,他不再久留,转身离去处理早朝事务。
殿内重归安静。
待到萧景天脚步声彻底远去,苏轻芸方才缓缓攥紧被褥,指节泛白。
暂时离开冷宫,是机会,亦是牢笼。
住在这里,处在帝王眼皮底下,行动处处受限,可也让她离朝堂后宫的核心更近一步。
这时,殿门被轻轻叩响。
小闰子一身内侍青衫,小心翼翼走了进来,眼底布满红血丝,昨夜引开追兵之后,他东躲西藏,费了好大功夫才寻到机会过来。
看见榻上满身绷带的苏轻芸,少年鼻头一酸,压低嗓音:“娘娘……昨夜都怪我,是我拿到了假消息,险些害您丢了性命。”
昨夜他引开追兵之后,心中悔恨万分,一直耿耿于怀。
“不怪你。”苏轻芸轻轻摇头,声音放得极低,“孟婵布局精密,故意放出假线索引诱,就算不是你去打探,也会有别的圈套等着我。”
“那密匣,如今怎么样?”她直奔关键。
小闰子敛去悲色,谨慎扫视殿外,确认没有偷听之人,才小声回话。
“艳华宫如今守卫比从前还要森严百倍。禁足旨意下达之后,许如鸢心知密匣乃是全家命脉,已经将密匣转移藏匿,具体藏到何处,宫中下人无人知晓。我多方打听,只探听到,许如鸢生怕密匣被搜走,绝不会把它留在殿内寻常柜中。”
苏轻芸眸光微沉。
许如鸢吃了大亏,必然会加倍谨慎。想要拿到证物,难度比之前更大。
“孟婵那边呢?”
“甄玉宫也闭门禁足,不许外人出入。孟婵安插在各宫的眼线,倒是依旧暗中活动,想来她绝不会坐视,会想方设法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小闰子继续禀报。
两大敌人虽被禁足,可爪牙未除,危机依旧四伏。
苏轻芸闭上眼,在心底细细梳理全盘局势。
如今她暂住偏殿,身份微妙。萧景天心中存了愧疚与怀疑,是可以借用的力量,却万万不能全然信赖。帝王的恻隐,从来最是缥缈无常。
许家把持朝堂,孟婵暗中经营后宫,两股势力依旧庞大。
昨夜死里逃生,只是破开了一个口子,复仇长路,依旧步步荆棘。
“小闰子,你切记。”苏轻芸睁开眼,目光冷静锐利,“往后行事万分谨慎,不可再轻易相信任何送来的消息。孟婵吃了一次亏,后续手段只会更加阴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另外,悄悄留意艳华宫所有对外传递物件的动向。许如鸢若是要转移密匣,要么寻机会送出宫外交给许丞相,要么就藏在艳华宫内极其隐蔽的地方,只要她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是,奴才记下了。”小闰子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宫女走动的脚步声。
小闰子立刻躬身退到帘幕之后藏好。
进来的是两名奉御药房差遣的宫女,端着新熬好的汤药。宫女垂首上前,将药碗放置桌边,只是那低头的一瞬间,其中一人的眼眸飞快瞟了一眼床榻上的苏轻芸,一闪而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苏轻芸将这转瞬即逝的眼神尽收眼底。
孟婵人被禁足在甄玉宫,可她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这处静养偏殿。
新的暗算,已然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