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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一 一屋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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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照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密。
窗帘没有拉严,灰白的天光从缝里进来,恰好落在床尾。雨点敲着外面的窗沿,先是一阵细响,风吹过来,声音又变得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抖一块浸透了水的布。
他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手机,又将手缩回来。
今天不需要看时间。
云淮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身前。徐照转过身,本想轻些,额头却擦到对方下巴。云淮动了动,手臂顺势收拢,将他往怀里带了一点,仍没睁眼。
徐照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
“醒了就别装。”
“刚醒。”
声音比平日低些,带着一点睡意。云淮说完,慢慢睁开眼,看见徐照正望着自己,也笑了一下,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亲。
“几点?”
“不知道。”
“没看?”
徐照摇头,理直气壮地把脸往他肩边一放:“今天不负责。”
云淮便没再问,手掌隔着衣服轻轻贴住他的背,陪他听雨。徐照原先已经醒透,躺了一阵,困意又顺着温暖的被窝漫上来。他忽然觉得,下雨天最好的地方,也许是给了人一个十分充足的赖床理由,连心里的那一点不安分,都能暂时哄住。
可肚子不很讲道理。
两人又赖了不知多久,徐照的肚子先响一声。他当没听见,云淮也没拆穿,过了片刻,却问:“这位也不负责?”
徐照忍了半天,笑得额头抵到他肩上。
“它上班比较积极。”
最后还是云淮先起来。下床前将被角给他留好,说可以再躺一会儿,等水烧开再叫。徐照应了,眼睛还望着对方,直到那人出了卧室,才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笑一下。
他没有真等到有人来叫。听见厨房开抽屉的动静,便慢慢起身,穿好衣服,坐在床沿让脚适应地面,再去洗漱。
路过镜子时,徐照看见自己的头发。
一边压得平,一边翘着,整齐得很不平均。他用湿手按了两下,没按服,索性不管,顶着这副样子去了厨房。
云淮正在煎蛋,回头看见,目光在他头顶停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你是不是笑了?”徐照问。
“还没有。”
“那你最好一直没有。”
云淮终于笑出声,将火调小,腾出一只手替他把翘起的那缕理顺。徐照站着让他弄,嘴上嫌这人趁机多摸了两下,自己却不往旁边躲。
冰箱里能凑出一顿简单早餐:昨天买的面包,两个鸡蛋,一点青菜,还有半袋奶。两人把东西端到桌上,徐照咬第一口时,才真正觉得这天开始了。
雨把楼外的景物洗得发灰,对面阳台有人刚收完衣服,窗户一扇扇合上。楼下传来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远一些的路口偶尔有喇叭,听着都像另一处世界的事。
他们原先想今天去一趟超市,再找地方吃饭。徐照昨晚还列了张小单子,写到一半觉得困,最后两个字潦草得自己都认不全。那张纸此刻压在水杯底下,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水印。
云淮拿起来看,问最下面这项是什么。
徐照探头过去,辨认了几秒,迟疑道:“好像是洗洁精。”
“那上面这项呢?”
“也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徐照将纸拿回来,认真地说,人困的时候,需求会比较集中。云淮笑着把纸放到一旁,说家里还有,今天不去也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谁因此遗憾,也不用立即找一个新计划填进来。吃完饭,碗洗净,桌子擦干,徐照去阳台看了一眼天气,云淮把洗衣机打开,将能一起洗的衣服放进去。机器轻轻转起来,屋里多了一点熟悉的动静。
徐照回来,看见沙发上叠着那条常用的薄毯,忽然有了明确的去处。
他将靠垫挪好,自己坐进去,脚放到舒服的位置,再拍拍身旁空着的地方。
云淮看着他:“这么早?”
“不早。已经吃过一顿饭了。”
那人想了想,像觉得有道理,拿遥控器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徐照随手拉开薄毯,分过去一半,两个人腿边暖起来,窗外的雨便更显得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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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电影比想象中费时间。
徐照想找一部没看过的,云淮没意见;真翻到介绍,又觉得这部太长,那部开头看着就累。两人在片单里转了一圈,已经快够看半集剧,徐照低头看看遥控器,忽然笑了。
“我们是不是可以就看这个?”
“哪个?”
“介绍。两分钟一个故事,谁都不耽误。”
云淮跟着笑,将遥控器从他手里接过,说再选最后一回。最后挑中一部旧喜剧,徐照似乎看过一小段,却记不清后面,索性就让它放。
电影开场很安静,人物走进一间不大的餐馆,点菜、等人,坐姿拘谨得徐照想起云淮第一次去澄县吃饭。他偏头看身旁的人,目光有点不太安分。
云淮察觉,问怎么。
“你那天也这样。”
“哪天?”
“去我妈那儿。坐下以后,背一直挺着。”
云淮望向屏幕,停了一会儿,答那张凳子有点低。
“只有凳子低?”
“还有紧张。”
答得这么老实,徐照原先准备的两句笑话便只好收回去。他将脸靠在云淮肩上,过一阵,低声说其实自己当时也紧张,尤其母亲端水果出来时,怕她坐下便开始问。
“后来不是没问。”云淮说。
“嗯。后来只让我别把袜子塞枕头底下。”
这回云淮笑得很明显。徐照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想起那段话确实是自己提的,一时也没有办法,只伸手拽了拽对方衣袖。
电影里已经有人摔了一跤,两人都错过前因,只看见桌上的汤洒得一塌糊涂。徐照问怎么了,云淮答刚才没看,徐照便拿起遥控器,往前退了一点。
退得太多,又看了一遍点菜。
云淮低头看他,徐照面不改色,说这是重点段落,多看一次有助理解。
他们终于安静了十来分钟。
雨声渐渐变大,窗外像罩起一层薄薄的白。徐照起初坐得端正,后来慢慢歪到云淮身上,再后来干脆挪了挪,侧躺下去,将头枕在对方腿上。
云淮伸手托了一下,等他躺稳,才将薄毯拉到肩边。
“这样看得清?”
“看得清。”
说完,徐照却先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云淮,连熟悉的下颌线都与平日不大一样,鼻梁上有一小块从窗边映来的光,嘴角尚留着刚才笑过的弧度。
他看得有些久,云淮终于低头,正好与他对上。
“电影在那边。”
“我知道。”
“那看我做什么?”
徐照想了一会儿,笑着答:“你比较近。”
云淮没有接这句,手指落到他额前,将总要垂下来的一小缕头发轻轻拨开。动作做得很慢,徐照便也不再找话,只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浮出笑意。
过了一阵,云淮俯身,亲了亲他的唇。
徐照没躲,手伸过去,握住那人衣袖。吻很轻,分开以后,两个人仍离得近,云淮问他是不是根本不想看。
“想。”徐照答,“只是可以晚点看。”
那人笑了一声,将电影按停,伸手扶着他坐起来。徐照顺势挨过去,脸靠在云淮颈边,闭眼待了一阵。两人谁都没有急着把这个拥抱变成一句话,沙发软,雨在外面,屋里暖和得恰到好处。
云淮低头看他时,徐照也抬起头,唇又被温柔地吻住。他将手放到对方肩上,握住衣料,等那个吻慢慢结束,仍不肯立即退开,只用额头轻轻碰着他的。
“你今天头发比刚才好一点。”云淮说。
徐照愣了半秒,随即笑得伏到他肩上。
“你能不能挑个别的时候讲?”
“怕等下又忘了。”
他想拿靠垫打人,又舍不得离开这处舒服的位置,最后只在云淮肩头轻轻碰一下,算暂时记下。那人抱着他,也笑,手掌在他背后缓缓拍了两下。
电视停在一个人端着盘子往前走的画面,盘子歪着,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出事。徐照抬眼看见,忽然又觉得好笑,说他们光顾自己,这人端着盘子等半天了。
云淮顺着望过去,将播放重新打开。盘子果真掉了,响得两个人都一怔,随后一齐笑起来。
这回徐照坐回对方身旁,肩膀挨肩膀,终于肯认真看。他们分一小碟切好的苹果,谁够得近谁拿,云淮不爱挑太酸的,徐照吃到一块酸的,脸上稍微一紧,却没说,顺手给对方挑了旁边另一块。
云淮看见,接过去,反问刚才那块是不是酸。
“还行。”
“你眉毛都动了。”
徐照低头笑,答人活着,眉毛本来就该动。云淮没与他争,拿过剩下的苹果看了一眼,把较酸的那一小角留到自己跟前,陪他把后半部电影看完。
片尾音乐出来,徐照还有点懵,以为只是中间停一停。看见字幕滚动,才问结束了?
云淮点头。
“那我觉得这片子挺短。”
“两个小时。”
徐照看向墙上的钟,真过去了这么久。他伸手碰一碰云淮的手背,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高兴。原来不赶时间的时候,两个小时也会这样轻轻过去,连它从哪一刻开始跑快的,都不大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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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临时想出来的。
徐照打开冰箱,站在门前看了一圈,将拿不准的东西先拿出来,放到桌上。云淮经过,看见一盒昨天剩下的熟菜、一小块豆腐、几颗番茄和半袋面,问这是准备做什么。
“先开个会。”徐照说。
“它们能投票?”
“保质期短的先发言。”
云淮笑着洗手,接过那盒需要先吃的菜,徐照便把其他东西按用与不用分开。他们煮了两碗热面,菜重新热好,另外做一小盘豆腐。没有想象中丰盛,却很合这个下雨天。
锅开的时候,窗上渐渐起雾。徐照站在旁边择葱,手指沾着水,想起番茄应该先放还是后放,抬头问,云淮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谁都停了一下。
“你问我?”
“不然问面?”
云淮想了想,说按你平时做的来。徐照笑,自己重新理清顺序,没再将那一点犹豫当什么大事。做饭做到后面,两个人很顺手,谁缺一只碗,另一个自然递来,谁占着水池,便侧一点让人过去。
面条盛出来,汤热得不能立即入口。徐照端到桌上,先给自己那碗挑了挑,又把筷子摆正,等云淮坐下才开始吃。
雨天的胃口似乎格外好。两碗面吃得干净,豆腐却还剩小半盘,盖好留到晚上。喝完最后一点汤,徐照靠着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觉得现在让自己出去,实在有点为难人。
“本来也没让你出去。”云淮说。
“我提前表明态度。”
云淮笑,将碗收走。洗衣机恰好在此时响了一声,徐照过去取衣服,把湿衣一件件抖开,放进篮里。走到阳台,才发觉风比上午更大,靠窗那一截栏边已有几滴飘进来的雨。
他把衣篮放稳,先将窗调小,又叫云淮过来。
“帮我搭一下这件。”
那是一张刚洗好的薄床单,一个人也能弄,但两个人拉开更方便。云淮出来,接住另一端,两人各执一角,刚抖平,一股风钻进来,床单兜起,把徐照半张脸遮住。
他眼前一白,听见云淮笑,立刻道:“先救人,再笑。”
云淮将那一端拉低,露出他皱着鼻子的脸,自己却没忍住,嘴角仍弯着。徐照从布底下钻出来,头发又乱了一点,看着那人,半晌只好也笑。
晾好床单,还剩几件常穿的衣服。云淮把自己的与徐照的分别抖开,挂到合适的位置,徐照拿夹子夹边缘,手上还是从山村带回来的那种用法,夹完还要轻轻拽一下,确认不会被风轻易卷下去。
阳台的空间不算大,两人站着,衣架晃来晃去,很容易碰到肩膀。云淮替他挡开一次,徐照抬头看,忽然在其中一件衣服上认出原先的细小补线。
“这儿我缝得不怎么样。”
云淮顺着看:“结实就行。”
“你就会这句。”
“真的。”
徐照捏着那一点线头,没再剪,放开时心里却有一点很轻的暖。衣服穿旧,补的地方也旧,落在同一处阳台里,谁看见都知道这家里住着两个人,却未必知道哪一小段线是谁给谁缝的。
晾完衣服,他们没有立即进去。
雨水沿玻璃一道道往下跑,近处清楚,远处便模糊。对面楼上的花盆收进去了,留下一段空栏,楼下树叶被洗得很亮,偶尔一辆车经过,灯从水面上拖出短短的一道。
徐照搬来矮凳,坐到窗边不飘雨的位置。云淮给他拿靠垫,又去倒了两杯温水,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晾着的床单隔开客厅的一角,浅色的布面轻轻动。这里本来只用来晾衣服、养几盆东西,此刻坐着,竟像多出了一间很小的房间。
徐照伸手接住从窗缝溅到边缘的一滴水,很凉,落在掌心里,几乎一转眼就没了形状。
“小时候下雨,我总想搬个凳子在门口坐。”他说。
云淮看向他。
“我妈说挡路,叫我往旁边挪。我挪一点,还挡,她出来一次就说一次。后来干脆把门边的东西全收开,给我空一小块。”
他说着笑,抬手指指自己脚边:“差不多这么大。”
云淮也笑,答这里应该没人赶你。
“你晾衣服的时候会不会嫌挡?”
“刚才没嫌。”
徐照转头看他,眼里带一点笑意。那人坐得近,手肘搭在膝上,杯子握在手里,不说话时显得很安静。徐照往旁边挪了一点,将肩膀靠过去。
云淮将杯子放稳,伸手搂住他,让他不用刻意撑着。徐照脸颊擦过对方肩头的衣料,闻见家里熟悉的味道,忽然很想这场雨再下久一些。
风从窗边透进来,他的指尖有些凉。云淮握住,放到掌心里慢慢暖着,低头问是不是要进屋。
“再坐一会儿。”
“好。”
徐照抬起头,看那人低垂着的眼睛,没说话,先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云淮转过来,轻轻吻住他,手仍将他的手护在温暖的掌心里。
窗外的雨没有停,近处却安静下来。徐照闭上眼,靠近了一些,等那个吻结束,又在云淮唇边很轻地碰一下,像有什么话没有说够。
云淮看着他笑,抬手替他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一旁。徐照想起上午那句头发好一点,先开口堵住:“这回不许评论。”
“没打算。”
“你看起来就有。”
那人笑着摇头,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徐照便不再追究,伸手抱住他,在床单围出来的这小片地方,安安稳稳靠了一阵。
后来一只衣架被风带得轻轻晃,碰到旁边另一只,声音清脆。徐照抬眼,发现自己方才夹好的那一角不太平,起身去理。云淮也站起来,替他拿稳另一边,两人将床单重新展好,再看一眼窗缝,才端着杯子回客厅。
电视已经自动暗了,房间里有一点午后的昏。徐照开灯,光亮起来时,忽然觉得刚才在阳台坐过很久,回到屋里,竟像又回了一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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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他们终于想起来,卧室还有一筐昨天收下来的衣服没叠。
原本是谁都没看见。徐照进去拿充电线,被筐边挂着的一只袜子勾住视线;他捡起来,往筐里一扔,袜子绕过扶手,又挂回原处。
他站着看了片刻,把云淮叫进来。
“这里有人不服管。”
云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把那只袜子拿下,又从筐底找出另一只,一并交给他。
徐照抱着衣筐坐到床边。两个人分头叠,长袖、短袖各一摞,裤子最后处理。他从衣服堆里抖出一件云淮的旧短袖,领口已经洗软了,摸着很舒服,便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这件是不是能归我了?”
云淮正低头配袜子:“可以。”
“你都不看是哪件。”
“昨天早上就在你身上。”
徐照想了想,还真是。自己已经穿着它吃过早饭、浇过葱,临出门才换下来,确实也不差今天这一句。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自己那摞。轮到一件自己的长袖时,又想起有一天云淮匆忙拿错,衣摆短出一截,站在卧室门口低头看的样子。他当时坐在床上,笑得险些没把牙刷拿稳。
“你穿我的,好像就是不行。”
“大小不一样。”
“换过来就一样了。”
话说出口,徐照手里的衣服便慢了下来。
窗外仍有雨。屋里开着一盏灯,云淮盘腿坐在床尾,把成对的袜子一双双叠在旁边,听见这话,抬眼看他。
徐照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他忽然有点好奇,同样这么个下雨的下午,云淮用自己的脸坐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不是上回换身时那些郑重的心事。现在他纯粹想看看:那张平时被自己折腾得表情不断的脸,落到云淮手上,会不会也这么安静。
“换一小会儿?”他问,“就在这里坐着。”
云淮将最后一双袜子放下,没有立刻伸手:“你今天脚怎么样?”
“有一点僵,不疼。坐着就好,你也别想着替我活动开。”
“知道。”
徐照把靠垫往自己脚边挪好,腾出两人之间的衣服:“十分钟,没意思就回来。”
云淮看了一眼时间,再看向他,点头说好。徐照把手递过去,清清楚楚说了自己的意思,等对方答应,才合住手指。
等眼前重新安稳下来,徐照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只袜子。
它原本就在自己手边,现在隔着半床的衣服,躺到了对面。他垂眼,手掌的样子变了,衣袖也不同,脚踝少了那一点熟悉的滞涩。没有急着起身,他先把身体坐稳,再去看对面的人。
云淮低头看了一眼左脚,调整靠垫,让那只脚放得舒服些。等做完,才抬起头来。
徐照盯着自己的脸。
看了半天,他有点不乐意:“原来我不说话的时候,也挺像个正经人的。”
那张脸上慢慢露出笑意。
“你平时也正经。”
“你这停顿就很不正经。”
他听见云淮的声音从自己这边出来,习惯了也仍觉得新鲜。眼前却是自己的眼睛,看人时没有他惯常的那些小动作,目光落定了,就安稳地停在那里。徐照本来还想多说两句,话到嘴边,忽然忘了。
“怎么了?”云淮问。
“没事。”
他伸手,从床上拿起一件衣服,假装刚才不过是在找它的袖子。手指比自己的长一些,握住布料的感觉也有区别。他折了两下,把领口朝外翻平,正要往旁边放,云淮提醒:“你那样放,关抽屉会夹到。”
徐照动作一顿。
这件是自己的衣服,原先的抽屉也已经用了很久。他爱图省事,把衣服叠得宽些,关不严实了就用手再推一下。云淮那边总是整整齐齐,每回一起收衣服,徐照都要说他叠得跟店里准备卖的一样。
他盯着眼前的长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这张脸刚才为什么显得格外乖顺。
云淮不仅坐姿换了,连膝头那摞衣服都叠出了云淮的样子。
“你用我的身体,能不能也尊重一下我的习惯。”
云淮看看那摞过分齐整的衣服,又看看他,便将最上面一件朝旁边推歪了一点。
徐照笑得向后撑住床:“不用这么勉强。”
他的笑声变成了云淮的声音,听着比平时低,也更放得开。对面的人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也笑起来,两张脸都跟平时有点不同,熟悉的地方却一点没少。
徐照停了笑,又瞧了云淮一会儿。
“你平时多这么笑笑。”
云淮问:“像你这样?”
“也不用。我这个频率,你会很累。”
床上的衣服逐渐少下去。徐照把最后一条裤子叠好,递到云淮手里,手指交错时,两人都看了一眼。
换身总有些这样的瞬间:身上明明没有任何陌生的地方,却又不是自己的。他很清楚云淮坐在对面,也清楚伸出去的手该如何收回来。只是今天不用办什么事,连这十分钟都没有非得完成的任务,坐着发会儿呆,也不耽搁谁。
云淮没有替他掰脚踝,也没急着检查别处。见他安静,便陪他坐着。
徐照用那只熟悉又不属于自己的手,把身边靠歪的枕头放正。隔了片刻,他问:“你刚才一直看我做什么?”
“头发。”
徐照立刻抬手。
对面的人眼里有笑:“这次是我的。”
他摸到额前一绺翘起来的头发,顺了两下,还是没压平。大概是刚才窝在沙发里,被靠垫蹭出来的,云淮本人也没发现。
徐照忽然不想管了,故意将那一点揉得更乱,抬起下巴给对方看。
“先说好,你不能批评。我这张脸今天已经听够了。”
云淮答好,看了片刻,到底别过脸笑了一下。
十分钟没到,他们便换了回来。
徐照重新坐在自己这一边,脚踝仍有一点僵,正稳稳搁在靠垫上。云淮头顶那绺头发也还翘着,刚才揉过的地方,乱得相当有层次。
他忍不住伸手,想替人压回去。云淮却握住他的手腕,问:“不留着了?”
徐照说:“留着吧。你这样还挺好看。”
云淮把他的手拉过去,贴着自己的脸停了一小会儿。掌心底下是熟悉的温度,徐照摸了摸,自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一筐衣服叠完,他们又坐着磨蹭了半天,谁都没急着去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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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屋里暗得要开第二盏灯。
徐照去厨房找吃的,发现冰箱里的酸奶还剩两杯。原本打算一人一杯,拿出来之后才看清,一杯是他喜欢的口味,另一杯也是。
采购时的私心在这种时刻显得非常具体。
他想了一下,把两杯都拿到客厅,十分大方地请云淮挑。云淮看看包装,抬眼看他,什么也没拆穿,随手拿了一杯。
吃到一半,徐芸打来电话。
徐照将小桌往前推,靠着沙发扶手接起来。他母亲那头似乎刚收拾过,背景里有水流声,开口便问他们那边下雨了没有,接着说自己找出来一把伞,伞柄上贴着胶布,像是徐照以前用的。
他想不起来是哪把,徐芸便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
照片里的伞开得歪斜,边缘断了两根骨,蓝色的布面被光照得发灰。
徐照看完,诚恳道:“妈,你让它退休吧。”
“能撑。”
“是,它能撑,你在底下还得躲。”
徐芸在那头笑骂一句,说原本也没想继续用,问他不过是怕他回头找。他忙答不找,叫她该收拾就收拾,又问晚饭吃什么。母子俩东拉西扯,最后徐芸听见云淮在一旁说话,便要跟他讲两句。
手机递过去,徐照顺手把桌上空杯收了。厨房离客厅很近,他冲洗勺子时,能听见云淮说今天没出门,午饭已经吃过了,晚上打算做米饭。
然后停了一会儿。
“嗯,他也做。”
徐照隔着半个客厅看过去,云淮正看着他,脸上很有一点无辜。
徐照不用听就知道,他妈又在提醒他不要光顾着吃。自己在家煮饭洗碗时,母亲从来没觉得稀奇,如今两个人住了,倒担心起他会把人欺负得没空坐下。
他擦干手,过去坐到云淮身边,冲着手机说:“我今天洗过碗,晾过衣服,还叠了整整半筐。要不以后我做完给您签个字?”
徐芸的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云淮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些,也笑了。
电话挂断,徐照拿回手机,看一眼那张伞的照片,随手保存了。
伞确实旧得不能用了,蓝布的颜色倒让他想起一些放学路上的雨。他盯着那截贴胶布的柄看了片刻,把屏幕扣下,没有再说什么。
云淮已经起身去淘米。徐照坐着吃完剩下的酸奶,慢慢跟进去,从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晚上吃什么?”
“你来选。”
他蹲不了太久,就拉过凳子坐着翻冰箱,最终决定将剩下的青椒炒肉,番茄做汤,再热一点中午没吃完的豆腐。食材一件件摆出来,案板不够大,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谁方便谁让一点,也没有特意商量。
徐照挑出一只不太好的番茄,把凹下去的地方削掉。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玻璃映着厨房,照出来的自己有点模糊,身后云淮正洗青椒,低头甩掉手上的水。
饭还没熟,徐照先有点饿,切下一小块番茄吃了。味道比他预想的酸,他皱皱眉,余光见云淮转过来,便切下一块递过去。
“你尝尝。”
云淮看了眼他的脸:“酸?”
徐照极力平静:“你自己判断。”
那人接过去吃了,没有皱眉,也没有发表意见,抬手拿走他案板旁的汤碗,盛了点温水递给他。
徐照握着碗看他,终于没忍住笑出来:“有这么明显?”
“你刚才眼睛都闭上了。”
锅里的油热起来,青椒落下去,响得热闹。徐照将火调小一些,站在旁边等肉片变色。云淮在另一口锅里煮汤,拿调料时从他背后绕过去,手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腰,又自然地松开。
他没有回头,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外头风大了,有水拍在厨房的窗上。玻璃中间起一层薄雾,两个人的影子渐渐看不清,只剩头顶灯光暖暖的一团。
端菜时,徐照伸手去拿盘子,指尖碰到热边,缩了一下。云淮递来隔热垫,他垫着端出去,忽然有点佩服这人:做饭的时候总能把这些小东西放在顺手的地方,自己用过便忘,下回还得翻。
不过云淮也有失手的时候。
两人坐下来,看见电饭锅里那一锅明显多出来的饭,对视了一眼。
“你按几个人做的?”徐照问。
“洗米的时候在想汤里加什么,没留意。”
徐照揭开汤碗的盖子,里面是番茄和蛋花,简单得一眼就能看完。
“思考得挺深入。”
云淮自己也笑,给他盛好饭,说吃不完的凉好放起来,明天还能炒饭。
徐照点头,接受了这顿饭附带的明日安排。他把青椒肉片往对方跟前推一点,先喝了一口汤。刚才的番茄煮过以后,酸味仍有,但添了蛋和热水,入口舒服得多。
他连喝两口,被烫得停下来。云淮原本夹了一筷子菜,见状,又将盛汤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替他晾着。
吃到一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碗,窗外下雨,偶尔有楼上挪椅子的声音。他嚼着饭,看见云淮碗边沾了一小粒米,伸手指了指,对方没看见,又指一遍,索性拿自己的筷子拨下来。
云淮抬头时,他已经低头继续吃了。
徐照吃得慢。临近饭尾,云淮替自己添了小半碗,他也添了一点,原先那锅过量的饭竟消下去不少,剩的刚够明天两份。徐照盖好锅盖,觉得下午那两杯酸奶,多少耽误了他们发挥。
饭后他去洗碗,云淮收桌子。油腻的碟子用温水冲过,洗洁精挤出来时,瓶子发出一声很虚的响。
徐照举着瓶子晃了晃,扭头喊:“明天真得买了。”
“记了两遍。”
云淮在外面答。徐照笑起来,往瓶子里加了点水,摇匀,终于把这顿碗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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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重新坐回沙发,他们对着电视研究了片刻,终于达成一致:不再挑了。
云淮找了一档做饭的节目,声音调得低。徐照原本只想有点动静陪着,结果看见人家切丝切得极快,自己忍不住坐直,手指在毯子上比画了两下。
“这个不难。”
云淮看向他。
“我说在这儿看着不难。”
屏幕里接着开始颠锅。徐照老实地靠回去,抱着软枕,不再对自己的能力作出轻率判断。
云淮拿起遥控器,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问他脚还僵不僵。他轻轻转了转脚踝,说比下午好些,便把小垫子拉近,让左脚放得舒服。
那人没有接着问,靠过来,同他一起看锅里的菜出炉。屏幕一亮,白瓷盘里的东西显得特别有食欲。徐照刚吃饱,又想吃了,拿手机记下两样家里能做的配菜,顺便把早上的纸单拿过来,将要买的东西抄进手机,重复的洗洁精只留一条。
云淮在旁边看,忽然说:“加一块姜。”
徐照写进去,又加了牛奶、酸奶,写到最后问他还要什么。云淮想了想,摇头。他便把手机放到一边,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多加一行小字:选电影的零食。
没给云淮看。
雨下了一整天,到九点多,终于变成很细的声响。徐照关掉电视,起身走到阳台,把那道留着的窗缝合上。晾着的衣服还潮,今晚收不了。两只夹子挨在一起,原先他没夹平的床单一角,被云淮重新拽得很直。
玻璃映出他的脸,身后的客厅亮着灯。徐照看了一眼,将歪倒的拖鞋用脚勾正,回去时顺手把椅子往里收了收。
洗漱过后,云淮去检查厨房的窗,他先上了床,翻两页书。下午收好的衣服已经放进柜子,筐空着,原本怎么也配不上的那只袜子,最后在被套里找到了同伴。
这是今天办成的最后一件事。
徐照将书往膝上放,自己琢磨了一下,居然觉得挺圆满。
云淮回来,见他一个人乐,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没什么,往里挪出位置,等人坐下来,便将手伸了过去。
云淮握住他的手,指腹沿着戒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还不困?”
“白天躺太多了。”
说完他就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一点水。云淮也不揭穿,拿走他膝上的书,将书签夹好,放到床头。
徐照把被子拉到肩上,看着那人还没完全压下去的头发,想起下午的事,又笑了。他伸出手,终于认真地替云淮把那一绺理好,手收回来时,被轻轻握住,亲了一下指节。
“明天早上,”他想了想,“炒饭里放点青椒。”
“好。”
“葱也放。”
“嗯。”
徐照看向阳台的方向,卧室门已经关了,什么也看不见。他自己养的那盆葱,倒还有几根够吃。雨下成这样,明天出去买东西恐怕得带伞,两个人撑一把大伞也行,走到超市那段路,鞋边大概还是会湿。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够手机,把擦鞋用的小刷子加进购物单。
云淮等他放下,才关了灯。
黑暗里,徐照翻身靠过去,手搭在对方身前。云淮拉平他肩后的被角,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他闻见枕套晒过后留下的一点淡味,是前两天的太阳,混着洗发水的气息。
窗外有车驶过,水声由近而远。楼里渐渐安静,隔壁的门开了一次,又合上,连阳台上衣架相碰的响动也听不见了。
徐照闭着眼,忽然小声问:“咱们今天是不是没出过门?”
“没有。”
“连垃圾都没倒?”
“收好了,明早带下去。”
他放了心,嘴角慢慢弯起来。云淮似乎察觉到,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问他笑什么。
徐照没说出个所以然。一天过得很长,上午的电影像是昨天看的;又很短,窗外同样的雨声里,他们才起床不久,就又一起躺下了。
他把手收近一点,摸到云淮温暖的手背,轻轻握住。
“就是觉得,在家真好。”
云淮没有立刻答,过了一小会儿,才应了一声。声音很近,徐照不用睁眼,也知道他在笑。
他安心地睡过去,明天要买的东西已经记好,剩下的饭也放进了冰箱。雨倘若还下,他们吃完早饭,可以晚一点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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