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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灯火寻常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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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澄县回来后,他们买了一只柜子。
徐照挑了好几天,先嫌贵,又嫌不结实,看到最后一款,尺寸、样子都合适,偏偏颜色拿不准。云淮陪他站在店里,两人对着两块差别很小的样板研究半天,最后徐照承认,再看下去,自己要觉得它们根本是同一块。
店员在旁边笑,说放家里光不一样,差别也不会这么明显。
于是就这么定了。
送到那天,门边挤着纸箱,徐照把鞋往里收,给师傅留足空间。云淮站在另一侧看位置,等落稳,才叫他过来确认。
柜子比照片里显得厚实,门把手摸着不凉,两人早先量了又量,放进去仍在侧边留出一道恰好的空隙。
“能放多久?”徐照问。
云淮看了他一眼:“你问柜子,还是问我?”
徐照伸手拽了拽把手,装作没听见。那人走过来,替他把门打开,里面还是空的,只有新木料淡淡的气味。
“慢慢放。”云淮说。
他们没一天塞满。常用的东西先放,杂物一件件分,暂时没想好位置的留在原处,不急着为了新柜子看起来像个家,便把所有旧习惯打乱。
徐照的文件盒占了一格,旁边是云淮过去留的工作资料。两种封面,不同的字迹,放进去以后也不需要统一成一个样子。底下那层收床品,两人各自带来的都在,换洗时轮着用,颜色不搭也盖得暖。
再往上,他摆了一个相框。
是之前石桥边拍的那张照片。徐照笑着看镜头,云淮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拍的时候没注意,后来每次翻到,总忍不住多看一眼。照片洗出来,尺寸比手机屏幕大,云淮看过,问为什么不挑后来两人都看镜头的那张。
徐照将相框放正,答喜欢这个。
“你都没看镜头。”
“我知道。”
云淮望着他,停了一会儿,终于笑着不问了。
新柜子里还空着许多地方。徐照关门,手指碰到戒圈,很轻的一声。他低头看,银白色的光落在指节上,已经不再每次看见都像第一次那样发怔,可偶尔做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仍会突然高兴。
工作需要时,他把戒指妥善收好,休息再戴;云淮也一样。没有谁用始终不摘来证明心意,真要找的时候,却都知道放在哪里。
新安排试行的第一个月,徐照比自己预计得忙。
忙的方式变了,未必都在现场。有人一句话在电话里讲不清,见面又容易紧张;有人带来很多准备,偏偏漏掉最基础的身体状况;也有人只想听见一个简单的可以,不大愿意再听后面那些具体条件。
徐照并不每次都能把话讲得很好。有一回讲急了,对方以为他故意把事说复杂,起身要走。他停下来,重新问究竟是哪一部分没对上,听完才发现,自己先拿以往的经验替人补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想法。
他当场改口,道歉,再从对方真正关心的事开始。
晚间回家说起,云淮没有拿别的成功经验来冲淡这次失误,只听他讲怎么发现,又怎样补。徐照说完,吃了一口饭,自己慢慢笑起来。
“原来还是会错。”
“会。”
“你安慰得真诚实。”
“你已经改了。”
徐照看他一眼,夹给他一块菜,算这句说得合心意。人活着,原来也不必等到再不犯错,才有资格把新日子过下去。
梁岚来送座钟修好后的照片,是又过了些日子的事。
需要的材料终于配齐,原先能够保留的部分留下,换下的小件也按约给贺应春收好。钟已经正常走起来,误差仍有,客人了解,也接受。照片里它摆在一个普通柜面上,旁边有一盆叶子长得很旺的绿植,旧木壳上的划痕没有盖掉。
她还发来一张新招牌的照片,四个字与先前纸上的一样:梁岚修理。
徐照看完,回了句挺好,接着问手恢复怎样。她答还在按安排休养,不能做的仍不做,能用左手处理一些接待和整理,生意也就慢慢接。上一回用他的身体完成的那段工作,没有被当成往后每天都能照搬的办法。
末尾她说,贺叔的妻子看见钟,先嫌占地方,隔天又挪到最显眼的位置,自己将周围擦了一遍。
徐照把这句念给云淮,两个人都笑。等笑完,他把聊天收起,继续整理手里的资料,没有因为一个好消息便在纸上写出永远不会辜负谁的豪言。
周末,他们去孟行川家吃过那顿约好的饭。
孟行川做的不多,主要还是母亲掌勺,他洗菜、摆碗,做一会儿便停,没拿能站多久当恢复得好的证明。桌上有一道云淮记得他以前爱吃的菜,端来以后孟行川尝了一口,竟说这回觉得有点重。
母亲立刻说下次少放。
他点头,又笑着说也许是自己口味变了,不用专为留住以前那口味,次次做得一样。
徐照坐在旁边,听见这句话,筷子轻轻停了一下。过去留下来的东西有的很珍贵,有的却可以变,连一个人自己都不必永远与三年前的样子核对。
饭后孟行川拿出新收到的小份工作报酬记录,给云淮看了一眼。钱不多,按照这回实际完成的内容结,没有借他的经历多挂一个好听的名头。他说以后能接多少还得看身体,但第一次交出去的那部分,对方真用了。
云淮低头看了很久,笑着说那下次请饭不能总让阿姨忙。
孟行川抬眼:“你可以来洗菜。”
“行。”
两人都笑了。徐照在一旁剥橘子,将分好的放在盘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听他们说下次,而不用先在心里确认,这个人终于回来了。
邵宁也来过青禾一次,提前约好,为自己留存一份与展厅事故相关的补充记录。人还在恢复,进门先找地方坐,没硬撑着给谁看。罗敏将可以提供的部分交给他,讲清用途与范围,他认真核过,收好才开口说后续情况。
提前拆卸、内部人员未确认撤离以及现场管理上的失误,都已经按调查结果落实到具体责任,外部说明也作了更正。没有再用及时交换这四个字替前面的事情遮过去。医疗与后续处理有了明确安排,他仍需休养,却不用拿一句感谢交换对方该做的事。
邵宁谈完正事,才对徐照笑,说姐姐现在嫌他电话打得太勤,以前不回消息,如今下午吃了什么都报一遍。
徐照笑着问,那你还报?
“报。她嘴上嫌,哪天漏了照样问。”
两人说了几句,邵宁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看见云淮,也认真道了谢,随后问公司楼下是不是有家不错的烧饼铺,想带几个回去。
云淮指了方向,告诉他这会儿可能还要等一炉。邵宁说自己正好走慢点,便拎着轻便的袋子出去,没有送来锦旗,也没有被留下来讲一段惊心动魄的经过。
徐照从窗边看见他慢慢走向摊位,在凳子上坐下,与老板说了句什么,随后低头拿手机。大概又在告诉家里,稍晚些回,正等一炉热饼。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的桌前,把下一份工作资料打开。
何竞的近况是在一次收工后听见的。徐照路过训练馆附近,顺便进去坐了片刻,对方没练高强度的动作,仍按目前能做的范围带一点课。
郭恺及相关方该承担的损失,已经有了明确处理,一部分款项落实,剩余按约与后续程序推进,不必再靠何竞自己一次次被要求证明当时到底有多疼。
“够不够把日子一下翻过来?”何竞自己问,随即笑着摇头,“不够。先把该还的几笔还了,睡觉踏实一点。”
徐照听着,点头,没有替他将辛苦说成终于值得。
宋平从里面出来,让何竞别光顾说话,晚饭放着要凉。徐照看了一眼时间,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何竞叫住他,说最近那条绕开的路走顺了,没以前那么烦。
“那就接着走。”徐照笑。
出了门,风扑到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人等着一起吃饭,便发消息说正在往回走,别等菜凉。
云淮回得快:锅还没开。
徐照看着笑,步子没因此加快,依自己舒服的速度走到车站。左踝依然会在天气变时发僵,康复的安排仍要做;偶尔夜里醒来,他也仍需一点时间才把旧事与眼前分开。可现在醒来,他知道水在哪里,灯在哪里,身旁的人是谁。
有些夜晚,云淮睡得很沉,他自己喝完水,重新躺下;有些夜晚,对方也醒着,两人便说几句白天没来得及说的闲话。不是每次都谈疼与怕,也会为了明天买不买鱼讨论半天,最后决定先看菜市场哪样新鲜。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阵,连同居的新鲜劲都慢慢换了样。
徐照已经知道云淮困得厉害时会把书倒扣,醒来又找不着读到哪一页;云淮知道他吃到喜欢的东西,第一口只点头,第二口才会想起来递给自己。毛巾挂错位置,饭煮多了,谁把最后一颗糖吃掉了,都能成为两人在屋里说话的缘由。
有时候也会不耐烦。徐照把还没洗的杯子留在桌上,云淮收拾时问了一句,他恰好累,答得有点冲。过一会儿自己缓过来,便去把杯子洗了,站到云淮身旁,说刚才不是故意冲你。
云淮也会说自己催得急。说开以后,事情就停在那只杯子上,没有顺势长成谁又欠了谁更多。
徐照越来越喜欢这种能够收住的小争执。喜欢归喜欢,日子里仍有两个人各自的脾气,能说出来,也能过得去。
青禾试行的复核放在一个普通工作日下午。
罗敏拿着记录,与他核实际工作量、需要调整的部分,以及新同事能独立承担到哪里。她没有把徐照夸成不可替代的人,反而指出有几类事情该逐渐分出去,不要客户一提名字便全部塞给他。
徐照听着,没有失落。他想起自己最早担心谈完没有人交换就不算做成,如今更不愿把所有人必须找自己,当作这份工作做得好的证明。
双方把后续安排定下来,仍留复核,不将眼下写成永远。徐照签名,收好自己那份,出门时刚好看见新同事在接咨询,先听本人说,再问旁边的家属是否有需要补充的事实。
那个动作还有点生,但没有乱。徐照在门口停了片刻,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事。
那天下午,云淮在另一处普通场地核看,原说大约六点能结束,到了时间,发来消息说还需多留半小时,有一项没核完。徐照答知道,自己先走,约好晚上在家见。
他下班时天还亮着。
楼下便利店正在补货,玻璃门一开,响起熟悉的提示音。徐照原只想买水,走到冷柜旁,看见三明治,忽然停了一下。
很早以前,也有一只三明治被他匆匆买下,没来得及好好吃,后来在现场压得不成样子。那时他在另一副身体里,腿疼得厉害,还记着一顿没吃上的饭。许多事情就是从那些忙乱、饥饿和说不清谁是谁的夜里开始,竟走到今天。
徐照取了一份,看日期,去结账。
店员问要不要袋子,他说不用,自己带了。出门后他没边走边吞,坐到街边空着的长椅上,拆开包装,慢慢吃。
面包有一点凉,里面的鸡蛋与菜都很完整。他吃到一半,给云淮发了张照片,说今天这份没被谁踩过。
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问是不是饿了,晚饭想吃什么。
徐照笑着打字:等你回来一起做,我就先垫一口。
发完,他将剩下半份吃完,纸收好,水瓶盖拧紧。脚没有催他,人也没有催他。他从椅子上起身,沿街慢慢往回走。
经过石桥时,太阳正照在水面上。这里已经走过几回,徐照不再想着非得走到哪里才算证明自己好了。他在桥头站了片刻,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名字。
转身,是云淮。
那人比说好的早一些结束,工作包挂在肩上,袖口挽着,额角有一点走路时出的薄汗。他从街另一头过来,看见徐照站着,便停在几步外,先笑了一下。
“怎么不先回?”
“路过。”徐照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顺便考察周边。”
云淮听懂了,目光往卖栗子的方向一扫,问今天还考察吗。徐照摇头,说三明治吃饱了,今晚不能再把饭前点心吃成正餐。
那人走到身边,伸手。徐照将手递过去,握住以后,戒圈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沿河走了一段,聊各自今天的事。云淮说那处场地最后还是调整了安排,东西挪开便好,没有非得用能力强撑;徐照说新的工作安排定了,问工资到账后请吃什么。
“在家吃就行。”云淮答。
“你这样让我很难表达诚意。”
“那多做一个菜。”
徐照笑,说可以,但买菜那一半你也得参与,别总拿我掌勺当全套服务。云淮应好,两人拐去市场,挑了一条大小合适的鱼,又买了些青菜。徐照想起母亲,将鱼的照片发过去,问之前说的那种做法,调味先后自己记得对不对。
母亲回了一段语音,前半讲做法,后半说别做太晚,又问小云在不在。徐照把手机递过去,云淮认真应了几句,称呼已经自然,不必每回先清一清嗓子。
回到楼下,天色渐暗。
徐照走得有点累,停下来等电梯时,云淮把较重的袋子接过去。他没争,只接住对方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门开,楼道的灯感应亮起。徐照掏钥匙,蓝色套子随着另一串轻轻晃,原来的钥匙已经归还,如今里面是他们共同用的那扇门。
钥匙转动,他先进去,将门留着。
屋里有白日照过以后的暖气味,窗台那盆葱又长高一点,新柜子门关得严,照片在上面静静放着。两人的鞋各有位置,袋子放到厨房,灯一盏盏亮起来,不需要准备给谁看。
徐照换好鞋,抬头叫云淮。
对方正将包挂好,闻声转过来。徐照走过去,伸手抱住他,先在肩上靠了一会儿。云淮的手绕到他背后,没问是不是又想起什么难过的事,只低头在他发边亲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徐照笑,抬头看他,“想抱一下。”
云淮便抱得更紧些。
那些需要借出去的时刻,都按约结束了。那些不能由他认领的名字、费用、责任,也已经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他仍有伤,仍会犯错,偶尔也嫌日子太忙、两个人见得太少,可这些都不再使他怀疑自己能不能留在这里。
怀里的人是云淮,伸手抱人的,是徐照。
谁都没有借谁的身份,也不用等另一个人的许可,才能在这盏灯下把肩膀松开。
厨房里,刚放下的塑料袋慢慢倒了,一根葱从袋口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轻轻一声。
徐照偏头看见,没忍住笑。云淮顺着看过去,手仍在他腰背间,问先做饭?
“再一会儿。”徐照说。
云淮低头,吻了下来。
门已经关好。今晚没有人等他去替班,饭也还来得及。
他们有一整个晚上。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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