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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故园新雨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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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淮放下杯子,过了一会儿,才问哪天方便。
他没露出措手不及的神情,也没有答得太快。徐照看着那只放到桌面的水杯,发现自己原先不知道该怎样说的事,被这样接住以后,反而能继续往下讲了。
“想等我妈轮休。她前阵子说那边下过雨,路不好走,等晴两天。”
云淮点头,拿出自己的排班,与他一同看。能调整的地方提前确认,需要别人接的工作照实交代,没有谁靠一句重要便把已经答应的事全丢掉。定下日期以后,徐照给母亲打电话,说这回想一起去看看父亲。
徐芸在那头静了一会儿,问云淮也来?
他答是。
母亲没问是不是太早,只说那她先看看天气,花到时候买,别从临川带,路上容易压。
电话挂断,徐照坐在桌边没动。云淮走过来,手掌落在他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你要是临时想自己去,也可以告诉我。”
徐照抬头,握住他的手:“不是临时想起来带你。想过一阵了。”
说完,眼里有点酸,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太郑重。云淮却低头吻了他一下,答知道了,没有让他把后半句再包装得轻松些。
这回返乡,行李比上次更少。熟悉了换乘,两人提前留好空当,出站时不慌不忙。徐芸在家等,饭没做太多,知道他们路上吃过,先给每人盛一小碗汤。
云淮坐下时,母亲随口说鞋放里面那一格,外面那双是她明早要穿的。徐照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抬。第一次来,连拖鞋在哪都要找,如今只一句放里面,竟让人觉得亲近得不得了。
晚上母亲拿出一张旧照片,问明天要不要带。
照片里的父亲比徐照记忆里年轻一点,手里抱着还很小的他,看镜头时笑得眼角挤起来。徐照低头看了很久,认出自己那只抓着父亲衣领的手,手指短,抓得却牢。
“不用带。”他轻声说,“放家里吧,别受潮。”
母亲点头,用软布擦了擦相框,再摆回原处。云淮站在旁边看,没有问一个会使徐照不得不从头说起的问题。等母亲去休息,他才轻声说,小的时候就很会抓人。
徐照抬眼,原先堵在喉咙里的酸涩被这句话拨开一点。
“现在也会。”
“知道。”
云淮将手伸来,让他握住。徐照低头看着,心里很慢地热起来。
第二天是阴天,没下雨。
他们先去买花,徐芸挑了一束颜色清淡的,又添两样父亲生前吃得惯的东西。摊主问要不要包装得好看一点,她摇头,说这样就好。徐照在旁边付钱,云淮接过较重的袋子,两个人没为这一点分工客气来去。
出门前,徐芸在柜子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洗干净的软布。她原先要自己收进袋里,徐照伸手,说我拿,母亲便递给他,又交代带一小瓶水,到了方便用。
云淮站在玄关系鞋带,看见,问还能帮什么。徐芸想了想,将一只较轻的袋子递给他,说拿这个就行,里面有几样容易压的,别贴着花放。
他接得认真,低头确认一遍,母亲便也放心,不再一路不舍得松手。徐照看着那只袋子落到云淮掌心,忽然想起第一次返乡时,对方拎着礼物站在店门外,连往前半步都很谨慎。
如今他也能替这个家拿一点该带的东西,不必每次先解释自己为何在场。
锁门时,徐芸摸了摸口袋,确认钥匙带上,忽然回头叮嘱徐照,到了别蹲太久,腿麻起来不好站。他答知道,话说完便看见云淮眼里那一点笑,立刻用目光警告,不准顺着再讲一遍。
云淮便没讲,只将腾出的手伸来,让他扶着跨过门槛。
路上车不多,远处山坡被薄雾掩着,湿润的泥土味隔着车窗也能闻到。徐照越接近,话越少。母亲坐在前面,偶尔指一段修过的路,说以前不是这样,后来换了;他说嗯,慢慢把记忆里那些拐弯与眼前重新对上。
到了地方,先有一段平路,再往上是缓缓的台阶。地面潮,徐照用自己平时走路的速度往前,没有逞强赶在母亲前面,也不愿大家都回头盯着他。云淮走在旁边,过湿滑的一处时伸手,他便扶一下,过去便松。
中间歇了一回,徐芸把花放到腿上,抬头看看天,说还好,没下起来。
徐照坐在石凳边,脚踝稍缓,目光落在云淮被风吹动的袖口上。那枚从前松掉、后来补好的按扣仍在,布面已经洗软。他伸手捻了一下,云淮低头看过来,眼里带问。
“没事。”徐照笑了笑,“看看还结不结实。”
云淮也笑,将胳膊稍微放近,让他不用探身。母亲看见两人的动作,没说什么,等徐照休息够,才拿起花,继续往上走。
父亲墓前落了几片湿叶。
徐照蹲下,慢慢拾开,云淮在旁边放好东西,先等他指明该放的位置。徐芸拿软布擦去石面上浅浅的水痕,动作做得熟,抬头看了眼照片,开口第一句仍是一些很琐碎的家常。
她说店里换了个炉子,火候不大一样,起先老嫌不顺手,如今好些了。又说楼道灯终于换好,不用再拍手。说着说着,声音轻下来,提到徐照这阵子工作有了新安排,日子过得还行。
徐照站在旁边听,眼眶慢慢热了。
那句还行,在他的电话里曾经省掉过很多不愿讲的难处。今天从母亲口中听见,却是她亲眼去过临川,见过他住的屋子、吃饭的桌子、站在身旁的人之后,说出的一点放心。
云淮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叫了声叔叔。
“我是云淮。”
他报自己的名字,停了一瞬,又接着说:“跟徐照一起来看您。”
没有急着许一堆永远不会让他难过的保证。徐照听着,眼泪反而差点掉下来。他知道云淮能说得体的话,也知道对方此刻愿意站在这里,已经把最重要的意思带来了。
母亲在旁边整理空袋,过了一会儿,说去下面看看等车的位置,让两人慢慢来。徐照没阻止,看着她沿来路走到稍远的拐角,才转回去。
“爸,我以前跟你讲过一点。”
声音出来,比想象中哑。
徐照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衣袋里碰到一小包纸,拿出来,却没有立刻擦。他想说很多,想讲那份工作,想讲母亲现在不再一生病就说拖两天,想讲这些年自己做过的糊涂事与总算做明白的几件。可父亲的照片在面前,神情还是他熟悉的样子,他忽然不想把这次见面讲成一份交代。
“我现在挺喜欢回家的。”
他说了这一句,眼泪才落下来。
以前回家总带着赶路、赶钱、赶下一件要做的事,进门前还要先把脸色整理一下,不让母亲多问。如今他有另一个每天都能回的地方,也仍愿意回到这里,坐在旧桌旁听母亲讲重复的话。
云淮没有立即伸手替他擦,等他自己接住眼泪,才从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很稳,徐照低头看一眼,嘴角又带出一点笑。
“这个人,最早挺爱管我。”
云淮侧过头,没料到自己会在此刻被提这笔旧账。徐照看他一眼,笑得眼睛仍湿,接着说:“后来好了。他现在会问我想不想。”
风从树梢过去,带着很细的水汽。徐照转回去,慢慢说:“我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已经在一起住了。我妈看过,知道饭都能做熟,别的我们慢慢学。”
云淮手指收紧了一点。
徐照站了很久,没有等来什么回应,心里却不再急。他将花的位置重新理好,临走前摸了摸石面,凉意留在指腹上,轻声说下回再来。
往下走时,云淮陪他歇在刚才那张石凳边。徐照将纸叠好收起,眼睛红着,神情却比上来时轻松。云淮看着他,问那笔爱管人的旧账是不是以后还要提。
“看表现。”
“那好话呢?”
徐照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好话,留着回来给你听。”
对方没催。两人坐了一会儿,等徐照脚踝缓过来,再慢慢去找母亲。台阶上的水印还在,阳光却从薄云后面漏出一点,落在栏杆上,像旧金属被轻轻擦亮。
下午母亲去店里交接点事,徐照与云淮便沿旧街走了一段。
并非特意选的好地方。路边有人修电动车,轮胎拆下来立着,小吃店门口油烟很香,隔壁衣服店放着音量略大的歌。徐照走到一家首饰铺前,脚步忽然慢了。
橱窗里大多数东西都亮得晃眼,两只不起眼的素圈摆在边缘,样式很简单,旁边价签压在透明小牌下。他站着看,心跳慢慢快起来,像在办公室准备提出那几项具体条件时一样,知道要开口,仍会紧张。
云淮在他身旁停住。
“想看?”
徐照点头,又摇了一下,最后转过脸,很认真地说:“我想跟你买一对。”
云淮眼神微微变了,没有立刻接一句好便拉他进去。他看着徐照,过了一会儿才问,是现在?
“现在。”
“好。”
门口的小铃一响,两人进去。店员拿出几种样式,问用途,徐照看着云淮,答两个人戴。说完,手心已经出了汗,他却没收回那句话。
试第一只时,尺寸略小,卡在指节上,徐照忍不住笑,说还没买便不肯还我。云淮握着他的手帮他慢慢取下,换大一点,终于顺当地戴进去。
灯下那一道光细得很,贴在手指上,不扎眼。徐照抬起手,看了许久,再看云淮试自己的。对方的手指比他长,戒圈相同,戴出来却不大一样。他忽然觉得有意思,明明是一对,仍能一眼分得出谁是谁。
他们没让店员刻一句预先想好的誓言,也不急着挑一个代表所有开始的日期。姓名可以慢慢商量,今天先把尺寸选对,将彼此戴着是什么样好好看清。
选好以后,店员还拿来另一款,让他们比较,说这一种花纹更特别,做成一对也醒目。徐照戴着看了一眼,觉得好看,却不是刚才心里想留下来的那只,便将它取下还回去。
云淮也选回最初那款,没因为一件东西被赋予很大的心意,就非得将价格一同往上加。
等店员去开单,两人并排坐在柜台边。徐照手指交叠着,戒圈贴在皮肤上,凉意渐渐散。他知道自己不是等这两只戒指来确认云淮是否喜欢,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认真。可将早已发生在两人之间的心意做成一件看得见、摸得到的小东西,仍使他心里发软。
云淮把自己的手放过来,两人的手并在玻璃上,下面是灯,照出很浅的影。
徐照低声问:“会不会有点像我临时拉你进来,你不好意思不答应?”
云淮转头,眼神很认真。
“我想要。”
他没有说都依你,也没有把决定推回徐照一个人身上。那三个字落下来,徐照心里最后一点忐忑终于散了。他握了握那只手,没说自己又想哭,只低头将嘴角那点笑慢慢留住。
付款时,两人各付了自己挑给对方的那只。徐照并不坚持非得分得一分不差,只是想把这件事也亲手做好。云淮看出,便没与他抢,收好另一张小票,装进盒子里。
走出店门,街还是那条街,修车的人正用力拍了拍装好的座垫,路旁摊贩大声招呼客人。徐照在这样的热闹里抬手看了一眼,心里满得有些发涨。
云淮问要不要找地方坐,他点头,两人走到一处不挡路的树下长椅。徐照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戒指已经分别戴在手上,空盒便显得有一点滑稽。他看着笑,说包装倒比东西占地方。
云淮没有笑。他握住徐照的手,拇指轻轻擦过戒圈,抬眼看着他。
“刚才说的好话呢?”
徐照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慢慢淡成一点发烫的羞。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主动,真到了要讲,仍觉得每个字都像在心里放过很久,拿出来便怕显得太重。
“我想以后也跟你一起过。”
他看着云淮,停了停,终于没再加一句玩笑。
“不是只到哪件事办完。也不是非得先把我自己变得特别好。就从现在开始,工作忙的时候,脚不太舒服的时候,家里饭烧咸的时候,都想回来跟你待着。”
云淮听着,眼睛慢慢红了。
徐照很少看见他这样,心口一下软得发疼,原先那些准备得不太整齐的话反而顺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东西放到别人家,就得留着随时能带走的样子。现在不想了。我想买个不容易搬的柜子,里面放我们两个人的东西。坏了就修,不为了搬家方便什么都凑合。”
云淮低下头,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一点哑。
“想好放哪儿了吗?”
徐照眼睛也热,跟着笑:“还没有,得量。”
“回去一起量。”
对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也想跟你一直过。以后不高兴了,告诉我。你想歇一会儿,我们就歇;我没想明白的,也跟你说,不替你先把答案定了。”
徐照点头,眼泪落得突然,忙用另一只手去擦。云淮没让他躲,轻轻将人拢过来,抱了一会儿。
旁边有人经过,脚步没有特意停。徐照把脸埋在他肩上,闻到很熟悉的衣料气味,忽然觉得这一刻不需要被整条街看见,也不怕真有人看见。
他抬头,在云淮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云淮还看着他,眼里的笑与水光没有散。徐照自己先不好意思,低声问是不是太突然。
“不突然。”云淮答,“我等你把好话讲完,等很久了。”
回到家,徐芸一眼看见他们手上的戒指,动作停了一瞬。
徐照没有摘,也没先作解释。他帮着把碗摆好,母亲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只问戴着做事碍不碍。
“有些工作会先取下来收好。”云淮认真答。
徐芸点头,没再多问,盛汤时却给他们都添满了一些。徐照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很暖,刚要低头吃饭,听她在厨房喊,空盒别乱放,容易一收东西就给扔了。
两人对视,忍不住一齐笑起来。
吃完饭,徐照与母亲在厨房收拾,云淮出去倒垃圾。水声有点大,徐芸把最后一只碗递给儿子,看了一眼他已经收好戒指的手,忽然问喜欢吗。
徐照起初以为问菜,回过神才明白。他点头,说喜欢,是自己先说想买。
母亲听完,慢慢嗯了一声,接着擦台面。过一会儿才道:“我不太懂你们年轻人怎么讲这些。可你今天看着挺高兴。”
徐照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母亲没转过来,仍擦着同一小块地方,像将一些还没完全找到说法的心情一并抹进了日常。
“妈,我挺高兴的。”
他把这句话认真说了一遍,没有加别的保证。徐芸这才放下抹布,看着他,眼里有一点亮,嘴上却说高兴归高兴,碗还得洗完,别明早让她收尾。
徐照笑出声,低头把最后一点泡沫冲净。门外传来钥匙声,云淮回来了,两个人同时抬头,母亲先开口,叫他洗手,柜上还有今天没吃完的点心,饿了自己拿。
那晚他们睡在徐照的旧床上,仍得小心床板的响动。云淮关灯前将戒指放进盒里,摆到稳妥处,徐照侧过身,伸手摸到对方的脸,慢慢亲过去。
这回没有急着停,也没有谁用玩笑遮住心意。吻过以后,两人的呼吸挨在一处,徐照眼睛闭着,额头抵住云淮的肩,听见对方低低叫他名字。
“徐照。”
“嗯。”
“明天回家?”
他笑了,握住那只熟悉的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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