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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堂前旧话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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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边家长的来访没有挤在同一天。
云淮母亲原本只是想送些吃的,听说徐芸下个月过来,便说那时再一起吃饭,这回先不打扰他们收拾。
徐照在一旁听电话,见云淮应下,又认真问她要不要事先商量菜,忍不住冲他摆手,让他别把普通吃饭准备成项目。
挂断以后,云淮看他:“刚才你不是也在想?”
“我想的是家里凳子够不够。”
两人转头看向客厅,算了算,确实少一张。
这种问题让徐照安心。缺一张凳子,借也好买也好,都有办法,不需要谁拿出一生的保证,才能把人请进家里。他把这件事记下,随即被另一项约好的安排占去了心神。
正式通知到了。
需要他到场作证的日期已经确定。顾岑此前讲过流程,这次相关人员再次与他确认时间、需携带的材料以及能说明的范围,没让他照着任何准备好的情绪去讲。徐照一项项记住,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在纸角画出一条很深的线。
距离那些人把“完成”二字写上去,已经过去太久。
如今真正要在一个不由他们布置的地方,把谁完成了什么、谁仍没能结束讲清楚,他反而没有先觉得痛快。胃里空空地一沉,晚饭吃到一半,剩下那半碗米饭怎么也咽不快。
云淮没让他多吃,先将汤盛来。他喝了几口,放下勺子,说自己今天有点怕。
“怕见到人?”
徐照想了想,摇头,又点了一下。
“也怕问到一些事,我回答以后,又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你可以只答那件事。”
云淮的声音很平。徐照看着他,慢慢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以前他总觉得,只要开口谈当年,就必须连为什么去、为什么没走、为什么没早告诉别人都一起解释,解释得不够,便像有一半话站不住。
只答那件事。
原来一份陈述也可以不负责证明一个人全部的清白与可爱。
那几日他睡得浅,半夜醒过两回,云淮有一回也醒了,问喝不喝水。他说不用,两人便安静躺着,谁都没勉强谁必须立刻睡着。另一回云淮睡得沉,徐照自己坐起来,去厨房接水,回来时看见那只手还搭在他睡过的一侧,心里忽然很软。
他没有叫醒对方,只重新躺下,把手轻轻放回去。
出门那天,云淮陪他到约定地点。
天气比预报好,天边薄薄一层云,风吹在脸上不冷。徐照穿自己的外套,袖口平整,里面是洗过许多次的浅色衬衫,柔软,不勒脖子。云淮在门前替他看了一眼衣领,抬手到一半,停住,问能不能理一下。
徐照笑了:“这也要问?”
“看你今天紧张。”
他低下头,让那只手把翻进去的一点领边拨出来。动作很短,做完以后,云淮没说别怕,问结束后想吃什么。
徐照认真想了一会儿,答想吃米饭,早上总觉得饿,又吃不进。
“那等你。”
“别一直站门口。”
“知道。”
徐照点头,走进去。接下来的等待比实际说话更难熬。他坐在安排的位置,喝水,看手里的纸,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便索性收起,不反复拿已经清楚的材料压自己。
轮到他时,他起身,左踝有一点僵,走过几步便缓开了。那点熟悉的不适反而把人拉回身体里,他知道脚下是什么地面,知道自己的手在轻微出汗,也知道这些都不妨碍他将句子说完整。
温绍成坐在他能看见的位置。
与从前相比,对方脸色暗了些,仍有那种习惯性的端正。徐照曾经怕过这张脸上不带怒气的神情,因为很多难以拒绝的话,都从那样平和的口气里出来,仿佛只是替他计算眼前最合适的一条路。
如今两人之间隔着正式的程序,温绍成不能把一句话换个说法便让他重新签一张单。
徐照将目光收回来,听清问题,再回答。
他承认自己当时自愿参加过若干安排,拿过相应报酬,具体哪些已经核明;涉及后续被归并的金额与记录,他说明自己知道到哪里,不知道的仍说不知道。旧编号对应的个人回归与后来未结束的关系,他也按实际区分,没有把所有人的事缩成自己一句我回来了。
有人问,当时为什么没有立即离开。
徐照停了几秒,先说明问的是哪一次,得到明确后,才答那时担心结算,也担心以后找不到收入,自己判断过于侥幸。说完这些,他没有追加一段请求理解的话,坐在那里,等待下一个问题。
话筒将他的声音送出来,听着比平日稍空。他能感觉到心跳,却不再被它催着把每一句都讲快。
关于那段被剪过的录音,徐照听见自己年轻一些的声音,喉头仍旧紧了。
那个声音曾经在他脑子里被重放许多次,几乎与背后所有后果绑在一起。此刻有关片段与其他证据按各自的来源、时间被放回去,哪些是他亲口说,哪些只是后来附上的理解,必须分开面对。
他答自己说过回来了,指当时自己那一层交换已经结束。没看见的人在哪里、是否已结束,他当时不能确认。不能因为用了完成这类词,就推定他替整个过程作了保证。
徐照说完,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再抬眼时,他看见温绍成的手在面前动了一下。只是一点动作,或许是整理材料,或许有别的意思,徐照没有猜。过去他太习惯从这些细小变化里判断自己下一句该怎样说,如今不必了。
他只听明确提出的问题。
整个过程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对峙。没有一声反问便使所有人哑口无言,也没有谁突然拿出一件此前不存在的东西,将多年混乱瞬间擦平。许多时候,他只是重复日期,说明自己是否在场,把一个“应该”改成“不知道”,再把一个确实出于自己口中的句子认下来。
等终于走出来,徐照才发觉后背汗湿了一小片。
他在门边站了一阵,太阳有点晃眼,手机拿出来,又一时忘了要点哪里。云淮没有站在正对门的地方堵着人,坐在稍远的长椅上,看见他,立刻起身走来。
徐照抬头,原本想说结束了,张口却只问:“饭呢?”
云淮愣了一瞬,随后笑了。
“还热着的店,前面就有。”
徐照也笑,笑着笑着眼睛便湿了。他偏过头,装作看路,云淮没拆穿,将他手里的袋子接过一半,等他缓过来,才并肩往前走。
餐馆里吵,有人点菜,有人催结账,油锅起了一阵响。徐照点了一个家常菜,米饭添得满,第一口咽下去,才感觉到身体一点一点从刚才那个空间里回来。
他吃了半碗,才低声说:“我今天没有替谁补话。”
云淮抬眼。
“也没替我自己补。”
那人听懂了,轻轻点头。徐照把筷子放下,眼睛仍有点红,神情却慢慢松开:“原来能说不知道。”
“本来就能。”
“以前不太信。”
云淮没有接一句现在信了就好,只把离他远些的那盘菜转过来。徐照看着,笑一下,重新拿起筷子。
此后日子继续往前。
通知没有天天来,旧案也没有因为徐照说完自己的部分就全数结束。需要核实的材料、不同人的陈述,仍按各自的进度推进。他照常上班,做康复,回家与云淮讨论晚饭,偶尔收到询问,再留出相应的时间去处理。
有一晚他洗碗时忽然想起自己某句话说得太简短,怕被误会,擦干手便想再把整段回忆写一遍。云淮问是否想起新事实,徐照站在水池边想了很久,摇头。
“只是又紧张了。”
他说出口,自己便认出来,原来不是每一次心口发紧,都意味着还有什么遗漏的过错需要补救。他把手机放回去,接着洗完那只碗,水声渐渐把心绪压平。
孟行川的恢复也没有因为案件推进就突飞猛进。他能独自出门短走,仍容易累,有时记不清当年某件事与另一件的先后,便在薄册上空着。云淮去看他,不再每回带一堆安排,更多时候就是一起坐一会儿。
有一次徐照也去,看到桌上摆了一份旧的技术资料,孟行川正在对着看,旁边放着铅笔和计时的小钟。
“开始工作了?”徐照问。
孟行川摇头:“先看看。以前熟的东西,有些忘了,有些现在改了,不能端着自己曾经会。”
他语气有点无奈,却不沮丧。看到一处新表述,他皱眉,在旁边写问号,叫云淮帮忙找正式的更新说明。云淮应下,没有为了让他高兴说这些简单,随便看看就能回去。
徐照坐在一旁剥橘子,发现自己很喜欢听他们为一个普通问题讨论。孟行川不是只剩下失踪三年的那个人,云淮也不必永远站在找到他的一刻。他们仍有共同会的事,可以不懂,可以查,可以下回再说。
原先那本最早的工作本始终没找到。
孟行川提起时,仍觉得可惜,说有些当时画的草图就那一份。徐照没劝东西没了还能再买,只将剥好的橘子放到他手边。后来孟行川拿起一册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笔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补回全部三年,只记今天看到了哪一页。
这期间,何竞给他发过一段训练馆里的视频。
镜头不是对着何竞本人,是一名学员在练最基础的动作,旁边能听见他叫对方别急,把重心收回来。徐照看完,问能带课了?何竞回语音,说只负责这段口头指导,宋平在场,身体能做多少有多少,别替他宣传已经恢复如初。
背景里宋平恰好接一句,能记得就好。
徐照听得笑出声,又把声音压低,怕打扰云淮。他想起最早见何竞时那副被人借去逞强的身体,知道如今一段不需要证明力量的视频,得来并不轻松。
两人聊了几句。何竞没把康复说得励志,抱怨做久了烦,课不能多接,钱也没有跟着心情一起变宽裕。徐照听着,没有拿别人的赔付进度来安慰他,只问现在每天往返是不是还要绕那段难走的路。
“换了条。”何竞答,“慢一点,省心。”
话题就这么落到一条新路线,又落到训练馆旁边那家饭究竟涨没涨价。徐照收起手机时,心里很安稳。他们终于有一些来往,不必每回都从那场借身开始。
一审的消息到来时,徐照正在给窗台那盆葱换位置。
屋里光照与原来不同,叶子向一边偏,他每天转一点,云淮笑说它比家里任何人都清楚太阳在哪儿。手机响起,徐照手上还有土,先去洗净,才接。
相关判决对明知当事人要求结束仍持续限制、以费用安排等理由延长、篡改和混用记录的行为作出了认定。温绍成及有关人员须为各自参与的部分承担责任,不能以一开始有人同意交换概括后面全部。具体到每个人,仍分经手事实与证据,未将全部责任丢给同一个最方便的名字。
后续权利与程序、尚需分别处理的损失问题,也有人向他说明。徐照认真听,记下与本人有关的部分,没有在电话挂断后便宣称一切都结束了。
但有些话,终于不再只是他们这些人各自拿着纸去说。
云淮回来时,看见徐照站在窗边,葱盆转到一半,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听完消息,那人放下包,走过去,与他一同看着窗外。
好一会儿,徐照说:“我原以为会想哭。”
“现在呢?”
“饿。”
云淮转头看他,徐照自己先笑了。笑过以后,他把手机放好,伸手抱住对方,额头抵着肩膀,安静待了一阵。
晚上,孟行川打来电话,问他们周末有没有空。他接到原单位的一项小范围资料核看邀请,可以按目前能力慢慢做,不需要立刻回到全部工作里。他已经答应先看第一份,想找云淮聊聊,也请徐照来吃饭。
徐照在电话这头听着,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人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仍执意把一句别让新人继续留下来讲清楚。
如今他终于可以请人来,谈自己明天要做什么。
电话挂断,另一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徐芸将车票截图发给他,日期已经定下。她在后面写:不用到站台接,门口见就行,我记着怎么走。
徐照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发现自己许久没有看见母亲这么利落地安排一趟属于她自己的出门。
他抬头对云淮说:“凳子,明天得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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