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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掌中残痕牵 ...

  •   天亮以后,急诊室反而显得暗了一些。

      窗外的灰光渗进来,照出走廊玻璃上的水痕,头顶灯管熬了一夜,仿佛也失了精神。徐照做完检查,被允许吃东西。云淮原先替他保管的三明治已经不能看,他自己端详片刻,把它很郑重地扔进了垃圾桶。

      云淮递过来一袋热包子。

      两只,素馅,袋子里垫着吸油纸,另外还有一杯温水。

      徐照先问多少钱。

      “公司报。”

      于是他吃得坦然了许多。

      左脚没有新伤,只是因为穿着湿袜子走动,加上原本的劳损,痛得比平时明显。医生建议的休息、复查和注意事项写了半页,徐照看完,折起来准备往口袋里塞,云淮伸手拦了一下。

      “拍照留档。”

      徐照瞧着他:“员工身体情况也归你管?”

      “只管下一次任务能不能出。”

      理由无懈可击。

      徐照把纸摊平,拍了张照。云淮没有要求查看其他内容,收到那一页便收起手机,坐在旁边吃自己的早饭。两人隔着一张塑料椅,椅面上摆了只纸袋,热气散得很快。

      包子有点淡,但饿到这个时候,淡也不耽误徐照吃出感情。

      杜闻还在处置区另一侧。

      回到赵明礼的身体后,他明显消停了,除了询问止痛处理,几乎不再主动说话。徐照没去看他,也没问他对自己那只左脚有什么意见。别人的腿没报销自己的,就已经值得庆幸。

      罗敏到医院时,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腋下夹一把还在滴水的伞。

      她从走廊尽头一路过来,先跟医生确认情况,再找到梁队了解现场记录,最后才走到徐照跟前。徐照原本想站起来,被她一眼看回椅子上。

      罗敏从袋里拿出一双干袜子,放到他膝上。

      “陈屿从你储物柜里找的。别看我,没人翻你别的东西。”

      徐照低头看见袜子外面还包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左脚既然有旧伤,申请夜班补贴时请勿填写“健步如飞”。

      他把纸揭了,团起来。

      罗敏将经过问清楚,没有当着外人的面训人。听到他两次尝试归位、第二次出现干呕时,她抬头看了云淮一眼,又将日期写到文件上。

      “今天停勤。两个人都一样。联络处需要补充资料就配合,别自己接着往里跑。”

      徐照嗯了一声,低头换袜子。

      云淮坐在旁边,手腕搁在膝上。罗敏的目光扫过去,他便将手收回来,没等问,先说高负荷后的评估做过了。

      徐照忍不住瞥他。

      原来这位也有需要先交代的时候。

      七点多,顾岑带来赵明礼家属的消息。

      他的姐姐赵秀芳已经赶到医院,听说弟弟在电梯里受伤,一路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电话始终关机,人却被告知就在急诊。她冲进处置区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喊了一声名字,床上的杜闻没有应。

      女人原本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停在了半空。

      徐照坐在外面,只听见里面忽然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赵秀芳被请到走廊。她四十出头,头发用黑皮筋随便束着,外套拉链卡了一小片里衬,没拉到顶。左手拎着一只装证件的布袋,提手绞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红的印。

      她听顾岑说明情况,听得很认真,却连着问了三次,真正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每一次都暂时没有答案。

      最后她看向徐照,似乎以为参与过交换的人一定知道。

      徐照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虚话。

      “我们正在找。”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却没哭出来。顾岑让她坐,她坐到椅子边上,背一直挺着,布袋仍攥在手里。

      赵明礼三十六岁,在仓库理货,半年前右膝受过伤。昨天本来该陪父亲去做检查,但仓库临时盘点,他不想请假扣钱,在别人推荐下买了一次代班。

      他对姐姐说得很轻松:有人能顶着他的样子陪老爷子跑一趟医院,自己也不用误工,两不耽误。

      “我以为是找个长得像的。”赵秀芳说,“还笑他,哪有这么像的人,爸又不是认不得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自己昨天笑过什么,手指慢慢松开布袋,又重新攥紧。

      父亲年纪大,耳朵不好,昨天那个人一路陪着,没有露出明显破绽。检查结束后,把老人送到赵秀芳家,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还有事,手机可能没电,让家里不用等。

      徐照看过消息。

      句子完整,标点齐全,甚至加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赵秀芳指着那个表情:“他平时不给我发这个。一般就是个手指头,表示知道了。”

      这点差异太小。人收到一条报平安的消息,通常不会把标点当作失踪信号。赵秀芳却盯着它,像昨天只要多问一句,弟弟就不会不见。

      云淮把纸巾盒往她面前移了一点,没有打断。

      顾岑问到赵明礼自己的去向,她说弟弟出门前提过,要先去对方安排的地方办手续。之后去哪儿,她不知道。仓库那边已经联系,人昨天并未按原计划到岗。

      这是另一处对不上。

      赵明礼原本为了不误工才买服务,最后却没有去上班。

      顾岑将相关情况记下,去协调下一步。徐照坐在原处,把温水喝完,杯底剩了点面粉似的碎屑,是刚才拿包子时落进去的。他看着那点白,脑子里仍有那两圈腕痕。

      罗敏在走廊另一端跟人通话,他等她结束才走过去。

      “有个情况要补。”

      罗敏听见这话,手机没立刻收。

      徐照知道她在等,便将自己在赵明礼身上发现的压痕、针眼,以及换身后手部不稳的感觉一起说了。他没有直接断言受过拘禁,也没有把暂时没有依据的判断当成事实。

      但最后还是说了:“那种痕迹,我以前见过。”

      罗敏看他片刻,没问是不是普通工作。

      “能提供什么?”

      “我得看看当时留下的东西。也许能认出是哪种护理用品。”

      她随后把顾岑叫回来。徐照当着两人说明,自己早年接触过代班服务,见过相近的场所,愿意提供协助。关于其余经历,他说需要先核对,免得记错。

      顾岑没有追着他在走廊里讲,只先做了记录。

      “如果需要你辨认,现场有人带。不要碰任何东西。”

      罗敏补了一句:“也不出任务。”

      徐照点头。

      云淮站在旁边,直到她们说完才抬起眼。他没追问徐照见过什么,却让徐照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见过”,听上去其实很不像随便路过。

      上午十点,雨停了。

      杜闻交代的暂住地址在荷花里,一片夹在新高架与旧市场之间的住宅。楼房不高,外墙刷过一次漆,新漆盖不住旧水管的锈,远远看去,整面墙像被茶水泼过。

      徐照与云淮在医院补了片刻休息,由公司的人送到附近,按通知协助辨认。调查人员已经联系房东并进入现场,楼道口有人守着。云淮随行负责对接救援记录,没有替调查人员作决定。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蒸屉边缘搭着湿毛巾,豆浆桶倒扣在水泥地上。空气里有炸油和雨后垃圾的气味。一只黄猫蹲在空花盆里,半边身子晒着终于露头的太阳,见人经过,只将尾巴尖收了收。

      徐照上楼时放慢了些。

      云淮没有扶,也没有走到前面催他。两人隔着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到了三楼。

      302门上的福字贴反了,胶边发白。门框右侧有个小小的长方形浅印,原先似乎挂过牌子,后来取走,只剩两颗钉孔。

      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楼道里抽没点着的烟,不停说明自己只是收租,屋里有什么事他不知道。杜闻租的是其中一间,房租从一个生活服务账户统一转来,称作员工临时宿舍。

      徐照进门,鞋底踩在一小片潮湿上。

      玄关地面刚擦过,但桌腿边仍藏着灰。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晾着几件衬衣,雨水顺着衣角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屋里没有电视,电视墙前摆了两张折叠床,一张收起来,另一张铺着洗得发薄的床单。

      不过,他又闻到了那股酸味。

      与赵明礼衬衣上的味道相近,混着某种便宜消毒液的气息。人住的地方当然会有味道,真正让徐照不舒服的,是东西摆放得太齐。

      纸杯一摞,塑料拖鞋三双,床边的小桶里没有生活垃圾,只有成团的纸和撕开的外包装。墙角有个写着作息安排的白板,字被擦得差不多了,斜着照过去,还能看见“结束后观察”几个浅影。

      调查人员让他只看指定位置。

      那是一只从床底取出的纸箱,已经拍照登记。箱子里有几个空盒,泡沫隔层掏出凹槽,原本放过什么细长的东西。盒边夹着一段固定带,内侧发毛,粘着深色衣物纤维。

      徐照蹲下,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电动车驶过,喇叭响了两声,楼上有人拖动椅子。声音都很普通,偏偏这间客厅里像隔了一层罩,空气不大流动,稍微待久些,舌根便有点发干。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自己也坐在这样的房间里填表。

      当时桌上摆着糖,水果味硬糖,塑料纸五颜六色。他挑了一颗橘子味的,填到紧急联系人时,在母亲姓名后停了很久,最后把那颗糖装进口袋,没有吃。

      记忆到这里便被他按住了。

      眼前这段固定带的边缘带着细小的蓝线,与当年见过的不同。他认真看完,说材质和用途相近,但不能凭这个确认来源,也不能仅靠腕痕断定使用方式。

      负责记录的人点头,将他的原话记下。

      徐照起身,左脚有些发麻。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身旁的椅背。云淮没有碰他,只让椅子保持稳当,等他自己借了一下力。

      徐照站直以后,才发现那人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正在把挡住过道的空鞋盒挪开,得到现场人员允许后,才挪到指定位置。

      这模样,十分守规矩。

      徐照本来想说不用这么仔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昨晚恰恰是有人不够仔细,才把他和三具身体一块儿留到了天亮。

      靠近卧室门边,地面还有一道明显的拖痕。

      旧瓷砖本来就划得厉害,那道新痕不算特别醒目。但中间压着半片蓝色药袋,袋上手写了个“晚”字,黑色笔迹被水洇开。

      旁边有一双男式棉拖鞋,后跟踩塌了,一只朝里,一只朝外。

      徐照的目光在拖鞋上停住。

      如果只是杜闻临时宿舍,为什么会摆着作息白板与成套护理耗材?如果这里曾安置交换中的另一端,谁又负责照看?眼前这些东西并不够给出答案,却让空出来的折叠床显得更刺眼。

      房东在门外告诉调查人员,清早有人来过,楼下邻居看见有辆面包车停了十来分钟。他不知道搬了什么,只听说其中一个人走路慢,需要别人扶着。

      清早。

      徐照看了一眼云淮。

      那时他们还在医院等平台回复,等自己能不能归位。

      云淮也听见了,但没有顺着这个时间擅自推断,只向调查人员确认了已知情况,提醒医院端的联系不能断。

      离开客厅前,徐照看见桌下掉着一只塑料杯。

      杯里没有水,杯壁却黏了一圈淡黄的痕迹,底部贴着张很小的圆标签。标签只写了一个数字,七。

      有人将它拍照、取走。

      徐照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当年杯子里的甜味不是洗洁精。

      每个人的水都甜。

      但他没有立即说出来。过去的记忆太容易被眼前相似的东西带偏。他将这件事记进手机,注明只是回忆,不能确认与此处相关。

      云淮等他写完,两人退到楼道。

      楼道窗户碎了一角,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楼下油锅里最后一批葱油饼的香气。徐照靠墙站了片刻,才觉得胸口重新透过气。

      “不舒服?”云淮问。

      “里面有点闷。”

      这句不算假,也没有全说完。

      云淮看着他,没有再问,只拧开一瓶水递来。瓶子原本没开封,塑封环断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徐照接过去,喝了两口。

      普通的水,没有味道。

      楼下那只黄猫换了个方向晒太阳,尾巴搭在花盆边缘。一位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仰头问是不是煤气漏了,房东连忙下去解释,声音渐渐远了。

      徐照将瓶盖拧好时,顾岑打来电话。

      平台提交的归位确认里,用来核验客户的一段影像已经调取。他们让赵秀芳看过,她说画面上的男人不是弟弟,却认出了对方身上的一件衣服。

      “她说那是赵明礼出门时穿的背心,领口有她缝过的地方。”

      徐照手指缓缓收紧。

      衣服跟身体不同,不会自己换到另一边去。

      他抬头望向屋里。那张空床旁,刚被取走塑料杯的位置留着个浅浅的圆印。有人在这里醒过,喝过水,穿回自己的衣服,想证明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人。

      然后他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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