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身体还给本人》菩提藏海

6、第 6 章 十二时满人

　　顾岑发来的不是完整录像，只是一张供徐照协助确认的截图。

　　画面中的人约莫三十岁，头发很短，眼角有一颗小痣。徐照先前没见过这张脸，但根据医院已经核实的信息，这就是杜闻原本的模样。

　　他穿着件深蓝背心，背心偏大，领口滑到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里面的白色缝线。身后是一面贴了半张风景画的墙，画上有湖、有塔，印刷颜色艳得失真。

　　男人看着镜头，嘴微微张开，仿佛刚听见什么没能理解的话。

　　徐照将照片放大。

　　赵明礼如果一直待在这里，那么昨天仓库为什么没见到他，也就有了解释。他根本没从服务点正常离开。

　　“还有一件事。”电话里顾岑说，“家属接到过一个陌生号码。昨天傍晚打的，只通了十几秒。”

　　赵秀芳当时正在给父亲拿药，周围吵，来电的人叫了她一声姐，声音完全不对。她以为打错了，对方刚说到明礼，电话就断了。再拨回去，一直繁忙中。

　　那时候，她手里已经有一条从弟弟账号发来的报平安消息。

　　人更容易相信哪个，几乎不需要选择。

　　徐照没有要求家属继续回想遗漏。普通人的一天里要处理太多电话、消息和临时的麻烦，很难预先知道哪一次按掉来电，后来会变成让自己睡不着的事。

　　他将截图里那段缝线记住，把手机交还给顾岑指定的现场人员核对，随后和云淮离开荷花里。

　　车停在巷外，司机陈屿趴在方向盘上打盹。

　　罗敏安排他送人，顺便给两位熬通宵的同事带了午饭。饭盒放在后排，纸袋底部透出一圈油，旁边另有两瓶没冰过的水。

　　徐照一拉车门，陈屿就醒了，第一句问：“谁的身体？”

　　“你欠五十块钱的那个。”

　　“确认无误。”陈屿发动汽车，“我就欠你二十。”

　　徐照坐进去，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旧小区的路坑洼多，车出巷口时颠了一下，左脚下意识往回缩。他动作很小，旁边的云淮已经把地上的工具袋挪走，给他腾出更宽的位置。

　　徐照没道谢，开了饭盒。

　　两荤一素，荤菜里一半是配菜，符合公司一贯的消费水平。陈屿趁等红灯，扭头问他昨晚究竟怎么回事。徐照挑能说的讲了几句，涉及调查的地方没细说。

　　陈屿听完，后背离开了座椅。

　　“以后是不是得给你脖子上挂牌？”

　　徐照嚼着饭看他。

　　陈屿很快补上：“贵重物品，禁止外借。”

　　“你再往狗身上写，我就把五十落实了。”

　　后座另一侧传来极轻的一声气音。徐照转头时，云淮正望着窗外，嘴角已经平了，没给他抓到证据。

　　车回公司，两人按罗敏要求休息。

　　青禾的休息室在二楼，隔壁是资料间，午后总能听见打印机工作。折叠床不长，徐照把枕头往墙边推，脱鞋躺下，右手还攥着手机。他原本只想闭眼二十分钟，眼皮合上以后，整个人便沉了下去。

　　梦里还是那间白屋。

　　但这次没有人给他糖。

　　有个陌生男人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穿着不合身的深蓝背心。徐照想叫人回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叫哪一个名字。床脚摆着一排拖鞋，每双鞋里都放着纸，纸上写不同的日期。

　　打印机忽然卡住，发出长长的提示音。

　　徐照睁开眼。

　　窗帘没有全拉严，一道阳光压在床脚，照着他搁在地上的鞋。手机已经从掌心滑到床边，上面多了两条消息。一条是罗敏提醒不要私自出勤，另一条来自顾岑，让他醒后回电。

　　已经下午两点。

　　他坐起来，先确认自己的手，再慢慢活动左脚。

　　隔壁有人停下打印机，拉出纸盒处理卡纸。办公室里有烧水声，楼下卷帘门被风吹得轻轻响，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从赵明礼开始那次交换算起，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

　　徐照起身洗了把脸。

　　云淮坐在资料间门口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救援过程记录。听见动静，他把旁边的水杯挪开，让徐照坐。

　　“补现场说明。”他说，“顾岑等你电话。”

　　徐照拨过去。

　　调查已经核实，录像录制时间在昨夜一点之前，比平台宣称的归位完成时间还早。完整影像里，赵明礼没有明确确认自己已经回到原身体。他只是被要求面对镜头，回答姓名，最后按照提示抬了一下手。

　　这段影像后来被放进完成记录。

　　徐照听见这里，手指慢慢扣住杯沿。

　　他想起罗敏每次要求客户签回执，遇上手抖、看不清字的，总让他们先缓过来。青禾也催结算，但从来没人把病床上的点头当作随便可以取用的材料。

　　顾岑继续说，杜闻声称赵明礼主动购买了延期。可账号确认发生时，赵明礼的手机已经由服务方保管，是否本人操作仍需核查。

　　所谓超时保障，在最初的介绍里，只说能避免异常中断，不曾明确说明客户的归位可能被延后。

　　“他同意换身，不代表同意一直不回去。”徐照说。

　　电话那端的顾岑停了片刻，应了声是。

　　后续去向有了新的进展，需要请徐照辨认一件与现场有关的物品。罗敏确认范围后同意，陈屿继续送他们回医院。徐照出门前把医疗建议留在桌上，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包里。

　　云淮站在门口，没有提醒。

　　回到医院，赵秀芳仍坐在早上的位置。

　　她已经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好，膝上放着保温桶，里面是给父亲准备的晚饭。老人留在别处检查，家里暂时由亲戚照看，她来回跑了一趟，眼睛比上午更红。

　　顾岑没有把所有调查细节都摊在候诊区，只请她确认需要确认的部分。

　　徐照见到的物品，是赵明礼随身公文包里找出的另一张小票。纸很薄，一角被雨水或血水打湿，日期不完整，上面剩下某个护理用品店的简称。

　　地址就在医院附近。

　　这件事本身不说明什么。赵明礼有旧伤，买护理用品很正常。但小票背面记着两行字，一行是等待的时间，另一行是一个房间号。笔迹与赵秀芳提供的赵明礼手写记录相符。

　　徐照认不出字是谁写的，却认得纸背画的那个简单记号。

　　两条短横，中间一点。

　　以前在中转点里，工作人员给轮休的人分水杯与床位，会用这种省事的记法区分临时批次。不是统一的行业符号，别处也可能随手画出来，不能单独作为判断。

　　他说清楚局限，顾岑记下，让调查人员继续核实，不让一个熟悉的记号压过其他证据。

　　赵秀芳听得不大明白，却在徐照说到中转时看向他。

　　“你以前也做过？”

　　徐照没有躲：“接触过。”

　　她怔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下去。

　　“他也是觉得这钱花得值。跟我说省半天工资，还能把爸照顾好。”

　　徐照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以前觉得值的那些钱，大多后来才慢慢算清。十九岁时，只能看见这周要付的账，看不见几年后还要为一段经历坐在医院走廊里。

　　赵秀芳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塑封边缘裂了，画面里赵明礼穿着工装蹲在父亲旁边，父子俩一人捧一只西瓜。那件深蓝背心就在工作服里面，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补线。

　　“是我缝的。他不肯扔，说棉的，舒服。”

　　徐照接过照片，目光往下落。

　　赵明礼脚边有一只透明塑料袋，袋上印着一家老药店的名字。老人身体不舒服时，姐弟俩常去那里借轮椅，买些日用护理物品。那张小票背面写的房间号，恰好与赵秀芳熟悉的邻近楼栋有关。

　　她先前没想起来，因为同一栋楼现在分成了好几家机构，名字换过。

　　调查人员联系走访，线索终于从一个电话号码转到了具体的街道。

　　此时，医院外面又飘起雨。

　　徐照站在玻璃门边，看见雨点落到干了一半的地上，深浅不一，像谁在地砖上试墨。对面水果摊的塑料棚积了水，老板拿长杆顶一下，一大兜水便哗地泼到路边。

　　云淮接了个电话，回到走廊时脸色没什么变化，徐照却注意到他把手机拿得很紧。

　　“有事？”

　　“核对一条旧资料。还没有结果。”

　　不是不能说，只是没有把没确认的东西说出来。

　　徐照点头，没继续问。两人站在门边让开进出的担架，过了会儿，云淮把一小包饼干递过来。医院自动售货机里买的，价格贴在外包装上，比便利店贵得很有底气。

　　徐照撕开包装，分了一半。

　　云淮接了，吃得不快。

　　他的右手靠近窗边，徐照看见指尖轻微颤了一下，又很快停住。若不是恰好看过去，几乎注意不到。

　　昨晚轿厢停住之后，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

　　徐照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属于自己的手指，把剩下的饼干吃完，没有拿这件事开玩笑。

　　傍晚五点多，走访有了回应。

　　荷花里清早离开的车辆，在一处名叫锦和的短期照护点附近出现过。地址与小票上的手写房号能够对应。登记记录里，当天上午接收了一名需要观察的男子，照片上的样貌与杜闻一致。

　　照护点位于一家旧招待所改出的楼里，白天招牌不醒目，夜里会亮一圈□□。那里同时接收普通短期照护与其他机构转来的人，不是看一眼就能分清问题的地方。

　　顾岑已与属地人员联系，准备核实接收资料和人员身份。

　　徐照获准随行协助辨认，范围依旧清楚：不自行进入，不接任何临时交换，不离开安排的位置。罗敏在电话里逐条说完，最后问他记住没有。

　　“记住了。”

　　“别拿你那种答客户的话答我。”

　　徐照只好一条条复述。

　　云淮在旁边听着，也接受了同样的要求。徐照挂电话以后觉得舒坦了一点，至少不是单独给他套紧箍。

　　车开到锦和附近，天色已经下来了。

　　旧招待所沿街一楼卖门锁和五金，门口挂着几串铁链，雨水往下流，链子被风推得轻轻相撞。楼上窗户大半贴了磨砂膜，只有楼梯口一扇窄窗透着黄光。

　　招牌果然亮着蓝边，最右边一截坏了，亮一下灭一下。门边还立着“日间照护”的塑料牌，底座里压着几块砖。

　　徐照坐在车里，隔着雨玻璃看过去。

　　一辆送餐电动车停在门口，外卖员打了两次电话，才有人下来取餐。那人穿着拖鞋，裤脚卷起，手上拎着装药盒的透明袋，走回门内时很不耐烦地踢了一下门。

　　楼梯口的黄光随之窄下去。

　　现场核查已经开始。徐照与云淮按要求留在外面，等通知。前座陈屿不再讲话，车内只剩风挡上雨刷来回摩擦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顾岑从楼里出来，站到车旁。

　　她先请云淮一起过去核对相关身体特征，再让徐照准备好截图里需要辨认的内容。

　　“人在里面。”她说。

　　徐照手掌按住了膝盖，没立刻推门。

　　“赵明礼？”

　　“还需要最后核实。他自己报了这个名字。”

　　顾岑停了一下，将伞稍稍偏过来，挡住车门上方的雨。

　　“接收材料把这个情况写成了症状。”

　　徐照抬头。

　　顾岑递来的表格上，照片正是杜闻的脸。

　　姓名栏填着杜闻。

　　在下面的照护备注里，有一行打印得清清楚楚的话：反复自称赵明礼，需安抚，避免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