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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眼前肉身非 ...

  •   话音落下,电梯厅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物业经理刚拿来两杯热水,走到一半,手停在半空。纸杯叠了两层,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衬得他那张脸更白了。

      今晚先是电梯出事,后来伤者要害救援人员,眼下连伤者本人都不一定在场。他看了看徐照,又看了看墙边的人,最后很谨慎地把水放到地上,远离任何一具暂时说不清归属的身体。

      梁队让现场人员保留记录,重新通知联络处。

      年轻急救员换了一页纸。他刚才已经在姓名栏里划改了两次,现在干脆把两个位置分别标上数字,先记录身体特征,再记录使用者自述。徐照看见他给自己这一边写了个一,给墙边写了个二,心想倒也公平,大家都暂时别做人了。

      右膝突然的一阵抽痛,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顶散。

      急救员蹲下来处理他小腿的伤口。血和剪开的裤料黏在一起,揭的时候有些疼,徐照偏过脸,目光落在云淮身上。

      云淮没有继续问杜闻关于身体的事,先让人确认他是否携带危险物品,再向梁队交代徐照刚才归位失败的反应。语气很平,几个要点没有遗漏,仿佛把一团乱绳按顺序摊到桌上。

      徐照听着,胸口那阵烦闷才稍稍退了些。

      “我叫杜闻。”墙边的人终于又开口,“木土杜,新闻的闻。”

      没人应声,他便自己往下说。

      赵明礼是客户。他接了一单代班,负责用这具身体去做几件私事,原定十二个小时,结束后换回来。具体经过在他嘴里显得十分简单,像迟迟没拿到退还押金的租客,偶尔插进一句“我也是受害者”,很注意照顾自己的位置。

      徐照听到第五句就知道,这人没说实话。

      不是他有什么识谎的本事。干过这一行的人提到换身,多少都会下意识交代起止时间,尤其涉及超时。这人绕了一圈,连自己何时进入赵明礼身体都没说明白。

      梁队也听出来了,问了日期。

      杜闻舔了下嘴唇,报出昨天下午一点四十。

      徐照看向墙上的钟。

      凌晨两点五十六。

      他进大厦的时候,两点还没过。对杜闻而言,到了规定时间没能归还身体,是电梯出事前就发生的事。

      “原本要去哪里?”云淮问。

      “楼上取东西。客户自己交代的。”

      “哪个客户?”

      杜闻又不说话了。

      这一次,徐照看见他的右手开始摸衣袋。那是徐照放手机的位置,杜闻手指碰到口袋边缘,似乎才记起来不是自己的衣服,动作硬生生停住。

      徐照抬起手,指了指轿厢方向。

      “你的包还在里面。”

      他说得慢,杜闻看过来时,他才接着道:“不过包是谁的,也得再问一遍。”

      消防员没有贸然去取。现场结构还需要处理,任何物品都得等安全条件允许再回收。徐照那只被踩扁的三明治则被人从地上捡起来,问了一句是谁的,最后放进他的工具袋。

      两具身体一同转运。

      徐照上担架时,右腿经过处理,仍不能随意弯曲。他身下的布面被牵得很紧,抬动的一瞬间,膝盖深处那点痛顺着大腿往上窜。他没出声,等担架放平以后才重新呼吸。

      云淮站在另一侧,确认了固定位置。

      “刚才问旧伤,他说没有。”徐照低声说。

      “记录里有。”

      “不是这个。”徐照停了一下,“他很清楚我要换进去。他怕我知道这条腿的情况,换别人救。”

      云淮抬眼看他。

      徐照没有再往下说,闭上眼,听着滚轮从瓷砖挪到电梯前铺设的防滑垫上。这回使用的是经过确认可用的消防电梯,空间宽,灯也稳。但门合拢的一刻,他还是本能地睁开了眼。

      楼层数字开始变化。

      他对自己这点反应很不满意,盯着数字看了两秒,索性去数担架边缘的缝线。

      旁边有人伸手,将头顶太亮的检查灯偏开了一点。

      下到大厅,雨声终于不再隔着墙。外面风大,雨丝越过雨棚,打湿了临时铺在门口的防滑地垫。一位保洁员攥着拖把退到边上,见担架经过,压低声音说了句慢点。

      徐照想应一声,担架已被推入车内。

      消毒水的气味替换了井道里潮闷的机油味。他转头看见云淮坐到侧边,膝上放着自己那只旧工具袋,拉链没全合,露出半个便利店的标识。

      杜闻被另一辆车带走,有人陪同。云淮与另一端保持联系,记录两具身体的去向。徐照听见他连续确认了两次“意识使用者”和“原身体”,没有用任何含混的代称。

      车门关上,雨水顺着小窗玻璃斜斜地流。

      徐照从没这么盼过自己那副有毛病的左脚。

      临川市第二医院急诊的灯亮得不讲道理。

      凌晨三点多,候诊区仍有不少人。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靠着父亲睡着了,手背上贴着胶布;一对老人坐在墙边分吃保温桶里的粥,塑料勺碰桶壁的声音很轻。饮水机旁堆着用过的纸杯,保洁车缓慢经过,地面留下半干的弧形水痕。

      徐照被推进处置区,先做了必要检查。

      赵明礼的身体比表面看着更差。旧膝伤、脱水、睡眠不足,还有一些需要进一步确认的用药痕迹。医生询问病史,徐照只能摇头,并且不断提醒对方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医生显然处理过类似情况,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只让他把确定的感觉说清楚,不确定的不要猜。

      这样的反应让徐照松了口气。

      人在陌生身体里,最怕别人一边围着看热闹,一边叫自己别紧张。

      云淮去补交资料时,他盯着手腕看了很久。

      袖子已经卷上去,旧痕露得彻底。内侧两道颜色浅一些,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小片发硬的皮肤。细看能辨出并非一次留下的伤,新的擦过旧的,边缘层层叠着。

      急救人员剪开的裤腿被折在一旁,衬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皱了的停车凭条。除此之外,没有手机,没有证件。

      赵明礼就这样在别人的手里用着,受伤、打针、熬夜,最后困在一部坏电梯里。此刻真正的他可能正躺在某个地方,连自己的膝盖又伤了一次都不知道。

      徐照把手放下。

      云淮回来,带着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扎得很低,眼下有明显的倦色。她先出示证件,是特殊事故联络处的顾岑,值班途中被叫来,保温杯里还泡着一袋没来得及取出的枸杞。

      她看过徐照的身体状态记录,再问清交换过程,让他暂时不要重复尝试归位。

      “不是时间不够?”徐照问。

      顾岑看他一眼,像知道他是在说废话给自己压惊。

      “你才进去一个多小时。跟十二小时没关系。”

      她把一张纸转到徐照面前,纸上三个方框,分别写着徐照、杜闻、赵明礼的身体。两条箭头已画好,第三个框里打了问号。

      徐照看懂了。

      “前面那组没结束,我又接进来了。”

      “现在能确认你们之间这一次交换成立,归位过程受到外部干预。原因还在查。”顾岑没有把推测说死,“杜闻正在配合联系原来的服务方。先把你最近这一层退出来,再处理他们的。”

      徐照低头看着纸。

      中转。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没有立即出口。

      他离开那种工作已经三年,后来做救援,接触过不少能力不同的人。有人需要贴着额头,有人隔着布料也能完成交换,方法各异,正常结束时却都该有回去的路。

      他以前待过的地方,最喜欢把路留在自己手里。

      处置区外有推车经过,轮子一边响一边拖,帘子被风带得晃了晃。徐照闻到一点热饭味,随后又被消毒水压下去。

      他忽然很饿。

      身体饿,意识也累,脚不是自己的,手机还在另一个人身上。成年人的体面能保到凌晨四点,已经算尽力了。

      云淮见他朝工具袋看,伸手把三明治拿出来。

      包装确实压坏了,内里的生菜贴在透明膜上,失去了作为蔬菜最后一点精神。徐照还没说话,云淮已经先问医生能不能吃。

      暂时不行。

      三明治又被收了回去。

      徐照闭眼养神,觉得这人连拒绝员工的夜宵都拒绝得很有手续。

      隔帘另一侧,杜闻的手机终于被送来。

      物品从电梯里取出后完成了现场登记。顾岑出去没多久,徐照便听见一阵压抑的争执。杜闻想自己操作,不愿让人看账号内容,顾岑只提醒他,当前有第三个人受到影响,他不能只选择对自己方便的部分。

      后面安静了。

      约莫十分钟后,顾岑回来,手里多了一张打印出的服务回执。

      上面的日期是昨天。客户姓名赵明礼,服务开始时间下午一点四十,预计结束时间今天凌晨一点四十。最下方有一行小字,灰得几乎像底纹:延时保障已接入。

      接入时间,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比到期早了两个多小时。

      杜闻先前说,到时间才发现出了问题。

      徐照抬头,顾岑将回执收起来,没有在病床边讨论。

      另一端服务方终于回应,只同意先释放新增的交换,让无关人员退出。顾岑没有答应任何额外条件,相关过程全程留档。对方的态度却不着急,提示音响过以后,客客气气地请他们稍候。

      病床上的人只能稍候。

      徐照靠着枕头,听见一墙之隔有人在问还有多久能轮到检查。没人能准确回答。医院里到处都是等待,只是有的人等报告,有的人等天亮,他在等别人把自己放回去。

      大约四点二十分,那种拖住意识的滞涩忽然松了一下。

      徐照先感觉到的不是希望,是警觉。他直起身,立即告诉顾岑,按要求重新确认另一端的身体位置和状态。云淮看着他,没有催。

      这次归位很快。

      膝盖里的深痛突然撤走,胸口轻下来,视野也跟着变了。他坐在一张较低的诊疗椅上,左脚被脱掉鞋,棉袜湿了一小片,身体右侧站着负责看护的人。

      对面帘子里传来一声痛骂。

      杜闻回去了,徐照也回来了。

      徐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没有那层粗茧,食指侧面也没有白疤,只有前几天拆快递时划破的一点小口子,已经快好。

      他慢慢攥了一次拳。

      有人掀帘进来,云淮俯身看他。

      徐照还没完全缓过神,先脱口而出:“我三明治呢?”

      云淮看了他两秒,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像是想笑,又没真笑出来。

      “在。”

      徐照点头,靠回椅背。左脚传来熟悉的闷痛,他甚至有点愿意原谅它。

      顾岑进来做确认,记录最后一次归位时间。隔帘那边,杜闻还在低声骂,骂膝盖,骂平台,也骂这家医院为什么没有单人病房。

      徐照听了几句,忽然睁开眼。

      “他认识疼。”他说。

      云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帘子。

      “他刚才还说,只有小腿疼。”徐照声音很轻,“他知道右膝旧伤有多疼,就是不想告诉我。”

      顾岑没有接话,把这点也记下来。

      几分钟后,她准备离开处置区,继续寻找第三具身体。徐照叫住她,问到了真正想问的事。

      “赵明礼呢?平台肯让我们回去,总该知道他在哪儿。”

      顾岑站在帘边,外面的白光照到她手中的资料上。

      她把最上面那张翻过去,露出另一份状态回执。

      服务完成。

      客户已归位。

      确认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那正是徐照还在便利店以外的某个地方,尚未接到救援电话的时候。

      而写着赵明礼名字的身体,彼时已经困在了电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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