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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人托住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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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紧张的时候,听觉会有一种古怪的偏心。
刚才电梯厅里脚步、喝止、工具碰撞混在一起,徐照并没有全听清。那句“把他留在里面”,却像有人凑到他耳边说的,每个字都十分完整。
他甚至听出了自己嗓子的一点哑。
晚饭吃得咸,出门又没喝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觉得自己大概也有毛病。
但下一秒,救援带从肩侧收紧,身体被带得稍稍向上,他便没有余力再想这些了。右膝一阵剧痛,眼前的光骤然散开,虚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外面没有按那个人说的停。
消防员控制住了现场,云淮仍守在门边,梁队重新确认了接应动作。混乱只持续很短一段时间,却足以让原本紧凑的撤离变得更加紧迫。
徐照咬住牙,把右腿的角度调整回来。
“膝盖别动。”他喘了口气,“我自己来。”
陌生的身体让这些简单动作变得很费劲。肩膀不能按习惯往后拧,腰腹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力量,右脚才离开原来的位置,小腿伤口便又渗出一层血。
他把注意力压到眼前。
先固定上身。
再确认左脚。
不要去想外面那张脸,也不要去想刚才的话。
电梯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碰响。
很轻,却不属于人的动作。
云淮立刻看向井道。
与此同时,监测位置的消防员报出新的变化。具体术语顺着通讯传过来,徐照没空逐字分析,只听懂了结论:下方受损部位还在变形,外部保护已经受力。
轿厢被固定在原处,不代表附近所有东西都跟着稳定。
云淮的能力能让一件物体暂时不动,却不能把坏掉的连接变好,更不能替每一个零件作保证。
徐照抬头看了看。
门槛边那只手的指节已经泛白。
“剩余时间还有多久?”他问。
云淮看着他:“先撤,不等换回。”
这句话把徐照尚未说出口的打算堵了回去。
他确实动过提前结束的念头。
正常情况下,想结束交换只需要集中意识,找到那种与自己身体之间的牵连感,主动将它松开。像握久了的手,决定放下,并不复杂。
只要成功,他就能回到外面的身体。
但赵明礼会回到轿厢里。
这个人刚才想破坏救援,回来后是否会继续挣扎、是否能配合剩下的撤离,谁也说不好。而眼下所有保护都不是为了无限期等待。
徐照呼出一口气,压住那点本能的退意。
他不必非在这里赢过对方。
先把这具身体救出去才是当务之急。
门外有消防员俯身,视野里露出一张被护目镜遮住半张的脸。对方动作很稳,按照徐照刚报过的伤情,从左侧配合,避免牵动右肩。
徐照把左手送上去。
接触的一瞬,他感觉到一只掌心粗糙的手握紧了自己,隔着手套也能传来实在的力道。
轿厢里的灯终于灭了。
没有预兆,最后一点白光骤然断开。
门外的头灯同时照进来,光束里细灰纷纷落下,像有人在黑暗上方缓慢抖开一块陈年旧布。徐照眼睛被晃得发疼,低头时看见自己的血正沿着倾斜的地板往里面流。
随后变成了一条很窄的红线。
再往里,就是公文包和碎掉的塑料灯罩。
他忽然想到,如果今晚没有人发现这部电梯,第二天清洁人员开工时,会先看见什么。
这个念头没有继续。
上方的人让他抬左肩。
徐照照做,整个上身越过门槛,冰凉的金属边缘隔着防护垫压在腹部。他右膝不能自然弯曲,撤离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里,轿厢深处响起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
徐照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
门外有人稳稳扣住他的后背。
“别回头。”
是云淮。
离得很近,声音比通讯里低。
徐照没回头。
他盯着眼前一小块地面,瓷砖缝里有黑色污垢,一颗不知从谁鞋底带来的碎石卡在里面。他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那颗石子上,顺着外面的牵引,一点点将身体移出来。
右脚终于越过门槛。
失重感在下一瞬骤然消失。
有人接住他的腿,另有人托住肩背,身体平稳落到临时铺开的转移垫上。徐照还没来得及喘匀,门边便响起一道短促指令。
云淮松开了手。
井道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传出沉重的下挫声。外部保护承住载荷,金属震动沿着地板传过来,连徐照肩膀下的垫子都轻微颤了一下。
那动静持续了两三秒。
然后,停了。
有人重新检查,有人通报两名相关人员已经离开危险区域。电梯厅里的声音又变得有秩序,短句,脚步,对讲机确认,一件工具被放回原来的位置。
徐照仰面躺着,看见头顶灯罩里积了几只死虫。
其中一只肚皮朝上,翅膀贴着塑料罩,死得比他安详多了。
他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云淮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这个人脸色比最初白了一些,额发边上有汗。右手垂在膝侧,手指轻轻收拢了一次,再展开,动作不明显,徐照还是看见了。
他本来想问一句,可这时急救人员已经过来检查伤口了。
徐照配合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当前身体的登记姓名。第一次遇上交换事故的年轻急救员听得眉心一紧,低头确认记录。
这种场面徐照熟。
平时他会说两句,帮助对方把事情理清楚。今天胸口发闷,膝盖疼得厉害,他只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墙边。
“我叫徐照。那边那个用的是我的身体。”
隔着两米多远,“徐照”坐在地上。
两名消防员守在旁边,确认他没有再伤害现场或自己的意图。那人双手摊在膝上,衣领凌乱,嘴角有一点擦红,显然刚才控制过程中没少挣扎。
便利店三明治从他口袋里掉出来,包装一角被踩扁了。
徐照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今晚亏得很全面。
男子也在看他。
刚才那种急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僵硬。他的目光在徐照受伤的右腿上停了停,很快移开,仿佛那是件终于被人搬到眼前、却仍然不愿签收的坏家具。
现场记录仪还开着。
云淮没有急于质问,先将徐照当前身体的情况与急救人员交代清楚,又确认另一端没有新增伤害。
直到两边都有了稳定安置,他才重新蹲下。
“现在可以尝试归位。”
徐照点头。
到了安全地面,他便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别人的身体里。伤情已经交给专业人员处理,那个人愿不愿意面对,也不影响他回去。
他闭上眼。
电梯厅里的声音逐渐退远。
徐照很熟悉这个过程。
交换开始时,意识像从原处踏出去;结束时,则有一种顺着惯性落回身体的松弛。平时即使周围吵闹,他也能很快找到那个位置。
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等到。
肩膀仍旧酸痛。
膝盖里那一块磨坏的骨头还在顶着。
陌生的心跳沉重地撞在胸腔里,没有半点变化。
徐照睁开眼。
云淮正在看他。
他没立刻说话,先检查自己有没有因为刚才受惊而走神,再集中意识,重新试了一次。
这次倒是有了点动静。
很远的地方像有什么牵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突兀的恶心翻上来,徐照侧过头,干呕了一声。身体没有换回,后背却冒出新的冷汗,刚才已经稍微平缓的呼吸又乱了。
云淮伸手扶住他,没碰伤处。
“不对?”
徐照咽了咽,口腔里全是苦味。
“回不去。”
四周近处的动作短暂一停。
徐照不喜欢在现场说这种话。太没把握,也太像电视里负责把事情搞糟的那个角色。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不是第一次受伤后交换,也不是第一次在极度疲劳时结束能力。正常的归位不会像刚才那样,明明已经碰到那点联系,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挡了回去。
云淮没有让他继续试。
他先告知急救人员新增情况,再将梁队请过来,简单说明两具身体需要同时留在可控范围内。
徐照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确认。
一边是登记姓名,一边是当前使用者。每个词都很日常,组合起来却让这片凌晨的电梯厅显得不太真实。
雨还在下。
远处走廊尽头有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雨水拍在外沿,细碎地响。物业人员过去关窗,回来时不敢看他们,只把一包纸巾放在附近。
徐照拿了一张,擦掉额角的汗。
纸巾有股过于浓重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这具身体的手。
手背上的针眼,袖口里的压痕,还有此前挥之不去的淡酸味,都在灯光下变得清楚起来。
刚才他可以把疑问暂时压到救援之后。
现在,救援结束了。
徐照缓缓转头,看向墙边。
那人没有表现出惊讶。
他听见“回不去”时,只是把脸偏开了。
徐照心里往下一沉。
从电梯里到外面,这人不知道旧伤在哪儿,却知道交换能让自己离开;他没有对身体变化表现出应有的陌生,脱险后先试图离开,随后破坏救援。
甚至在现在,他都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云淮顺着徐照的视线看过去。
这次,男子终于有了反应。他的右手攥紧衣角,工作服被扯出一道斜斜的褶皱,过了片刻,又慢慢松开。
徐照支起上身。
急救人员示意他别动腿,他便只把背靠稳,声音不高。
“你知道会这样。”
不是问句。
男子嘴唇动了一下。
电梯口有人关掉一盏临时照明灯,光线暗下来一些。大厦恢复了几分本来就有的冷清,只剩地面上的器材和血迹提醒着刚才发生过什么。
男子低着头,像终于看见了脚边踩坏的三明治。
“我没想害你。”
徐照看了他一会儿。
用别人的脸说这种话,效果实在有限。
云淮在旁边开口:“刚才的行为都有记录。你现在把知道的情况说清楚。”
男子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视线越过云淮,再次落在徐照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徐照现在占据的身体上。
里面有恐惧。
这回徐照看懂了。
对方从头到尾害怕的,也许并不只是那部电梯。
徐照把袖口往上推,露出腕上的旧痕。
“赵明礼,”他说,“你在这具身体里待了多久?”
男子一下抬头。
那种反应已经够了。
徐照没有催,静静等着他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用手掌搓了一把脸。徐照自己的眉眼被揉得发红,声音从指缝后漏出来,低得几乎要听不清。
“我不叫赵明礼。”
旁边正在记录的笔停了。
徐照看着他,胸口那阵恶心终于一点点退下去,只剩另一种冷意。
“那赵明礼呢?”
男子抬眼,望向徐照受伤的膝盖,又看向他的脸。
“我不知道。”
他停了停。
“那也不是我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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