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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借身方知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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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的疼,与在外面看到的伤,常常不是一回事。
徐照干这一行以后,最先改掉的习惯就是随口说“看着不严重”,因为有的时候看着没多严重,但是真的贼疼!!!
主要还是人的忍耐差别太大。有人手指划个口子,像要把遗产分了;也有人断着骨头,坐在那里问手机还能不能捡回来。光靠一张脸,很难猜准身体里面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但赵明礼的情况不一样。他没有说自己不疼。他说错了地方。
徐照在裤腿上方摸到一点旧的手术疤痕。虽然伤口已经长平,可皮肤质感却与周围不同,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膝关节只稍微改变角度,里头便有一种不自然的阻滞感。
这不是进电梯前随便磕了一下能造成的。他没有继续试,随即按下肩边的通讯键。
“右膝有旧伤,不能按刚才那个角度撤。”
云淮的声音很快传来:“收到。保持现在的位置,外面调整。”
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徐照把手移开,重新看向被卡住的小腿。
血主要来自一道割伤,位置在外侧,裤布被翘起的金属饰板勾住,浸血以后皱成一团。伤口具体深浅还要检查,但并非整条腿都挤在结构里。真正麻烦的是旧膝伤让他无法自行屈腿,赵明礼此前的挣扎又把衣料缠得更紧。
他从身侧取过工具袋。
袋子是交换前放进去的,位置没变,只是现在身体的手臂比他原来短一点。第一次伸手,他没够着,第二次才抓住提带。
很小的偏差,在这种时候会显得格外烦人。
轿厢里的灯又闪了两下。徐照停手等它稳定,听见上面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消防员正在重新布置接应,工具碰到门框,声音顺着金属传下来,比在外面听着响得多。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夹在血腥气和机油味中,像衣服长时间没有晾干,反正不太好闻。
徐照低头凑近一点,确认气味来自自己现在穿着的衬衣。
领口有一圈汗盐。
这件衣服显然穿得不止一天,可公文包和皮鞋都很新。皮鞋侧面甚至贴着半块没有揭干净的透明保护膜,袜子却薄得磨出了毛边。
他先把这些记下。
不是想在电梯里破案,主要是身体原先处于什么状态,直接关系到怎么把它安全带出去。
徐照用剪刀处理被勾住的外层裤布。金属边缘离皮肤太近,他做得很慢,剪一下便停,确认没有牵动伤口。
灯管电流滋滋响,听的人心里发慌。这种环境,这个时间段,怎么看都像恐怖片的即视感。
远处楼层似乎还有人在走动,声音隔着井道落下来,分不清上面还是下面。轿厢没有晃,却始终保持着轻微的倾斜。徐照身体靠着门边,能感到自己的重量一点点往右侧偏。
云淮的异能固定还在。
他抬眼看见门槛边露着的一截手腕,腕表黑色表带紧贴皮肤,手掌仍按在轿厢边缘。
徐照心里计算了一下。
从交换到现在,应该还不到半分钟。
时间够,但不能浪费。
他把最后一截挂住的布料剪开,正要通知上方,电梯厅里忽然传来一声椅脚擦过地面的尖响。
紧接着,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说:“别碰我。”
徐照手停了。
自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其实很陌生。
他平时说话比这松快,尾音不会绷得这么紧。那个人用他的喉咙喊出来,带着刚脱险的气喘,听着仿佛连声带都不肯安分待在原位。
门外,急救人员劝了句什么。
男子没有回应。
又一阵脚步,随后是云淮的声音:“坐下。”
只有两个字,却铿锵有力。
徐照将剪刀放回工具袋,抬头去看。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门外一段狭长的地面。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一只药品箱被挪开。自己的左脚出现在视野尽头,鞋带松了一截。
那人正试图往走廊走。
徐照忍不住皱眉。
刚才上楼时,他左脚就已经不舒服。换过去的人如果不适应,走急了只会更疼。
果然,那只脚落地时顿了一下。
男子很快换了重心,伸手撑住墙,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踝看。不是寻常看一眼伤处的动作,更像在检查拿到手的东西有什么毛病。
徐照看得有些不痛快。
他不是没把身体借给别人过,也不是头一回看见别人不习惯。大多数人刚换过来会害怕,有的还会跟他客气,连挪下椅子都要问一声。
眼前这位显然没打算客气。
通讯里传来云淮的询问:“内部情况怎么样?”
“裤料解开了,腿没压在结构里,膝盖不能随便弯。右肩也有问题,别从右边提。”
徐照停了停,补充:“让他别乱跑,我左脚有旧伤。”
门外安静了一瞬。
云淮回复说:“知道。”
徐照听不出这个“知道”究竟包含了多少内容,决定暂时不想。
他伸手检查小腿周围,确认没有新的勾挂,再把工具袋固定到不会妨碍撤离的位置。
这具身体的手一直有轻微的抖。
不是吓出来的。即使他把呼吸压稳,手指伸直以后,末端仍会不受控制地颤动。指甲根部有些发白,手背几处针眼颜色深浅不同,其中一处还留着淤青。
徐照看到这里,神情渐渐变了。他把左侧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手腕上那两圈淡痕完整露出来,比表带宽,内侧皮肤有被反复摩擦过的细碎结痂。边缘不规则,像在某种软质束带里挣扎过。
井道里很冷。
他的后颈却慢慢渗出了一层薄汗。
有些东西,人离开了几年,自以为已经记不清楚,真见着了,身体比脑子认得快。
白色床单,能粘住袖口纤维的固定带,塑料水杯里总有股洗不净的甜味。
徐照闭了下眼,重新睁开。
不是现在。
他把袖口拉回去,朝上方报:“可以撤。”
云淮侧开半个身位,给消防员腾出操作空间。徐照看见他的手仍没有离开轿厢,肩膀却比之前绷得紧了些。
有人把辅助撤离的带子递下来。
徐照逐一确认固定位置,按照指令调整姿势。右膝疼得厉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到下巴边上,悬了一会儿才落到衬衣领子里。
那个人为什么会说没有旧伤?
即使隐瞒病史,也不该是这种隐瞒法。
他不让救援人员碰腿,可以解释成害怕或者急着离开,也可以解释成惊恐。但膝盖里那种持续的疼,醒着就避不开。
一个人在自己的身体里待了三十六年,会不知道它疼在哪里?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动静。不是正常救援时工具挪动的声音。
很近,很急,一件硬物撞上墙面,随后有人喝止。
徐照抬头,正看见“自己”从急救区那边冲了回来。
这回他看清了整个人。
工作服胸前的反光条在灯下亮得刺眼,衣服还是刚才那件,口袋里甚至鼓着便利店三明治的方角。只是脸上的神情完全变了。
他嘴唇紧抿,额角的汗顺着徐照自己的眉骨往下滑,眼睛死死盯着门槛附近。
很显然,他不是来看救援进展的。
云淮先一步挡住去路。
男子伸手推他,没推开。于是立刻改了方向,抓向一旁靠近现场固定点的工具。负责接应的消防员回身拦截,工具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徐照肩上的带子突然紧了。
上方动作被迫中断,轿厢里灯光又闪了一次,照得门外几个人的腿影乱成一团。
“停手!”
梁队的声音在空荡电梯厅里撞出回声。
男子像没听见。
他被挡住以后,还在试图往门口挤,目光从现场保护装置移向云淮按着轿厢的手。
徐照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一时间竟觉得荒唐。
这副身体二十三年来大体遵纪守法,最严重的前科是高中翻墙买夜宵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如今才借出去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开始妨碍救援。
“赵明礼!”
他用陌生的嗓子喊了一声。
男子猛地抬眼。
两人的目光隔着门槛对上。
徐照以为自己会在对方脸上看见恐惧,或者失控后的茫然。但都没有。
对方看见他仍然清醒,脸色反而更难看。
然后,他开口了。
“别再往上拉。”
声音不大,却清楚得很。
徐照背后的金属轿壁冰凉,他的右腿还在流血,身上系着正在等待接应的撤离带。
刚被他换出去的人,站在明亮、安全的地面上,用他的脸看着他。
“把他留在里面。”
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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