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身体还给本人》菩提藏海

1、第 1 章 深夜电梯困

　　徐照赶到嘉汇大厦时，便利店的卷帘门正往下落。

　　他侧身钻进去，赶在店员开口前拿了个三明治，扫码付款，动作十分熟练。玻璃门外，雨沿着消防车的车窗往下淌，红灯隔几秒扫过来，将货架上的面包照得像一批等待抢救的患者。

　　手机震了一下。

　　调度陈屿发来消息：十五楼。现场有新搭档，姓云。

　　底下又补一句：钱已经谈好了，别又到场先问客户报销夜宵。

　　徐照把三明治塞进口袋，回复：你对我的职业操守有点偏见。d(￣ ￣)

　　陈屿：上次你让获救者顺手给你带根烤肠。

　　徐照：是他自己问能不能为我做点什么。。

　　消息没再回过来，大概陈屿正在无语中。

　　大厦入口拉着警戒线。两名刚下夜班的保洁员站在雨棚边上，清洁车里竖着几根拖把，湿漉漉的布条慢慢往地上滴水。大厅空得厉害，前台电脑没有关，屏保上一尾红鱼在游。

　　徐照出示证件，跟着物业人员走进消防楼梯。

　　他左脚在上到第八层时开始不舒服。

　　不算疼得厉害，像鞋底藏了一颗压不碎的硬豆子，每迈一步都硌在同一个地方。他把步子放小，低头扫了眼工作群。

　　负责人罗敏刚发来一条信息：云淮已经到了，听现场安排。今晚不赶第二场，回来做完检查再下班。

　　公司对员工还算体贴，主要体现在不给人一天出两次意外的机会。

　　十四楼往上，楼梯间开始有了声音。

　　金属工具磕碰，鞋底踩过积灰，还有对讲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十五楼防火门敞着，走廊的感应灯被人用纸胶带贴住感应区，白光一直亮着。墙面上挂了块发黄的招商广告，照片里的办公环境宽敞明亮，实际这一层只有两家公司，一家门口贴着搬迁通知，另一家玻璃门后摆满了纸箱。

　　电梯厅尽头围着几个人。

　　左侧客梯已经停用，右侧层门被打开了一道口。门后没有正常的轿厢地板，只有一截偏斜的轿壁，黑色缝隙从门槛下方延伸进去。

　　井道里涌出来的空气又冷又闷，带着机油、热金属和积年灰尘的味道。

　　徐照先看见了地上的血。不多，几滴落在灰白色瓷砖上，被鞋底蹭开。旁边是一段扭曲的金属饰条，断口边缘很薄，亮得晃眼。

　　负责现场的消防员姓梁，徐照认识，之前在一处冷库事故里打过照面。梁队朝他点了下头，没有寒暄，随后伸手指向电梯口。

　　“一个人，清醒。右腿受伤，能配合，但一直不让我们下去碰他。”

　　徐照有些疑惑的走近，然后蹲下检查。

　　轿厢地板低于楼层门槛一米多，整个厢体略向里倾。顶部照明坏了一半，剩下那根灯管亮得不太稳定，照出满地碎塑料和一只滚到角落的公文包。

　　男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身穿件灰色衬衣，右侧裤腿被血浸透了。他的脚被歪斜的轿壁边缘挡住，外侧一片翘起的饰板勾着裤料。乍看像整条小腿都卡进了金属缝里。

　　但徐照见过真正的挤压伤。

　　这人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腿，是脸。

　　对方很用力地闭着嘴，嘴唇发白，鼻翼却一下一下张着。徐照蹲下的时候，他的目光立刻抬起来，在徐照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胸前的工作证。

　　那目光太集中，甚至顾不上往外求救。

　　徐照从工具包里取出小手电，光束避开对方眼睛，落在右腿周围。

　　“赵明礼？”

　　物业先前登记的名字是这个。

　　男子顿了顿，点头。

　　徐照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明接下来会做什么。在对方听到“身体交换”四个字时，紧绷的下颌终于松了。

　　不多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把徐照腰后的安全绳整理了一下。

　　手指修长，指节处有擦伤，腕表表带是黑色的。徐照顺着抬头，看见个穿深灰工作服的年轻男人，肩上别着青禾应急的标识。衣领被雨沾湿了一小块，面料颜色显得更深。

　　他正在看徐照的鞋。

　　徐照低头瞧了眼。

　　鞋带系着，鞋面也没开胶，唯一不太体面的是左侧鞋边蹭了一块楼梯灰。

　　“云淮？”他问。

　　男人嗯了一声，把绳扣递给旁边的消防员，才看向他。

　　“左脚怎么了？”

　　徐照没想到新搭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上楼急，鞋有点硌。”

　　云淮没顺着问，只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后侧身让出位置，将现场图和手写记录给他看。

　　电梯的主电源已经断开。轿厢受过一次异常冲击，现场正在补设保护。普通救援并非做不了，问题是下方受损构件仍在缓慢变化，伤者情绪又不稳定，配合每往前走一步，都要退回去重新安抚。

　　刚才消防员准备进入时，伤者忽然挣扎，造成轿厢再次晃动。

　　监测用的红线已经偏了两次。徐照听完，重新朝下看。

　　男子正仰头望着他们。他身后的不锈钢轿壁映出一张变形的脸，两只眼睛一高一低。

　　“我换进去以后，先把裤料解开。”徐照说，“不强拉腿，有问题就停。”

　　梁队点头，将后续撤离安排简短交代一遍。

　　云淮拿走了他放在地上的头盔，检查内衬固定带。

　　灯光落在这个人侧脸上，显得眉眼很安静。明明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低头检查东西时，却有种已经干了许多年的耐性。头盔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扭结被他捋开，他才递还给徐照。

　　“以我的能力，重物空中固定撑不了十分钟。”云淮低声道。

　　徐照抬眼看他。

　　“这部轿厢，按现在的负载和结构状态，我最多给你争取两分钟。现场支撑会接上，固定解除前会通知你。”

　　云淮话说得没有余地，却也不难听。

　　徐照见过不少初次合作就先拍胸口的人。一般胸口拍得越响，后面越容易靠他自己想办法。

　　他接过头盔：“够用了。”

　　云淮看了他一眼。

　　徐照补充道：“不够我会说。”

　　对方这才移开目光。

　　正式交换前，徐照还得问清楚几件事。

　　男子自称三十六岁，无心脏疾病，无药物过敏，当晚没有饮酒。他回答得很快，唯独问到旧伤时停了一下，随后说没有。

　　“主要是小腿疼。”他抬了抬右手，指向被卡住的地方，“就是那里，其他没事。”

　　徐照没有急着伸手。

　　楼道里有人拖着工具箱经过，轮子碾过瓷砖缝，一格一格地响。井道下方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男子肩膀猛地缩紧，手掌撑住地板，额头又冒出一层汗。

　　“交换之后，记忆还是各自的，伤不会跟着走。”徐照把语速放慢，“你会到我的身体里，在外面接受检查。我留在这里处理你的腿。正常情况下，任何一边想结束，都能提前回来，最长十二小时。”

　　男子目光闪了闪。“那你能不能……”他咽了口唾沫，“等我出去再换回来？”

　　“会先确保两边都安全。”

　　“我要到外面。”

　　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些，尾音却发虚，像一口气已经撑到了头。

　　徐照见过这样的伤者。事故里的人未必最怕疼，狭小、黑暗、看不见出口，都能将人压垮。有时候一句“马上就好”毫无用处，反而是让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能踩到哪块地，比较管用。

　　他用手电照了照上方门槛，又照向云淮。

　　“看见他了吗？你到我身体里以后，他会带你离开门口。外面地面是稳的，救护人员就在旁边。”

　　男子的视线终于从徐照身上移开，落到云淮脸上。

　　云淮没有催促，抬起手，让对方看见自己。

　　过了几秒，男子才缓缓点头。

　　“我同意。”

　　此时，记录仪亮着。

　　徐照最后确认了一次，得到明确回答，才将手套摘下来，放进上衣口袋。指尖被井道里涌出的风吹得发凉。他低头拉好安全绳，沿着辅助踏板下探了些，伸手去够男子的左手。

　　近距离看，这只手比脸上的皮肤更粗糙。

　　虎口有旧茧，食指侧面有一道浅白的疤，衬衣袖口内侧发黄。手腕上还留着两圈颜色很淡的压痕，像戴过很长时间尺寸不合适的表带。

　　男子握过来的力气很大。

　　徐照没躲，只让对方把呼吸放缓。

　　上方云淮的手掌按在轿厢边缘。此前始终存在的细微颤动忽然停了，井道里的摩擦声也随之一断。

　　安静来得突兀。

　　徐照能听见自己身后安全扣轻轻碰了一下。

　　身体交换通常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壮观。

　　不会发光，也没有一道魂魄从头顶飞出去。对徐照来说，更接近睡意最沉时踩空一级台阶，身体突然向下，意识却还停在原处。耳边所有声音被拉远，下一刻，又一起涌回来。

　　随后，膝盖先传来疼痛。

　　很深，藏在关节里面，像一块磨坏了的骨头抵着另一块。之后才是小腿外侧锐利的伤口疼，肩颈酸胀，后背被冰冷地板硌得发麻。

　　徐照下意识吸了口气。

　　吸到一半，胸腔便闷住了。

　　这具身体比他的重，腰腹松，右肩的活动也不太利索。视野低下去，门外的人只剩腰腿，白色灯光从上方斜切进来。

　　他成功了。

　　外面自己的身体晃了一下。

　　云淮及时扶住“徐照”的肩，把人带离门槛。对方抬起双手看了看，又用力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动作急得近乎失态。紧接着，他被引向电梯厅外侧。

　　徐照低头，试着收紧右腿肌肉。疼痛骤然顶上来，眼前花了一瞬。

　　然而却不是小腿。

　　最不对劲的地方在膝盖，像已经伤了很久，久到这具身体即使没有遇上今晚的事故，也不该轻易蹲下。

　　他停住动作，抬手按了按关节上方。

　　刚才那个人说，没有旧伤。

　　徐照抬头想问，却只看见自己的鞋跟从门外消失。

　　那人出去得很快。

　　连一次回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