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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地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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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陈延生心里始终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一样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攒了一年半的钱,铜板一个一个码在枕头底下,隔三差五就数一遍。栓子看见了笑话他:“你这是要娶媳妇还是咋的?”陈延生不理他,把钱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这一年半,他在戏班里的变化,比前几年加起来都大。
孙麻秆的藤条抽得越来越少,点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胡师傅开始让他顶一些小角色,不再只是站在台角翻跟头的马童。
第一次让他正经上台的时候,陈延生紧张得手心冒汗,但锣鼓点一响,身体自己就动了起来——压腿、下腰、翻跟头,那些在寒夜里练过千百遍的动作,像刻在骨头里一样,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
胡师傅在台侧看着,没说话,但散戏后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嗯,有点样子了。”
栓子听见了,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他现在已经不太敢跟陈延生比了——比练功,他起得没人家早;比悟性,师傅的点拨人家一听就懂;比台上的活儿,人家的跟头翻得比他高、比他稳,念白也比他有味儿。
有一回在县城唱《长坂坡》,演赵云的角儿临时嗓子哑了,开不了腔。班主急得团团转,胡师傅沉吟了一下,说:“让延生试试。”
那时候陈延生才十四五岁。赵云是大武生的活儿,分量重,一般人根本撑不起来。但他接了。换上戏服,勾了脸,锣鼓一响,他提着长枪上了台。
“主公且宽心,赵云去去就回。”
一句念白,声音不大,但亮、脆、稳,满堂都能听见。接下来的开打,枪花耍得密不透风,几个翻身干净利落,台下叫好声不断。
散戏后,班主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胡师傅说:“这孩子,这几年没白练。”
胡师傅没接话,只是看了陈延生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满意,也有一点“别得意太早”的意思。
陈延生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到后台才敢咧开嘴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陈延生的名字开始在县城戏迷中间传开了。“清河戏班有个小延生,武生活儿硬,嗓子也亮。”有人专程来看他演戏,看完还要问一句:“这小孩多大了?再练几年还得了?”
陈延生听见这些话,心里高兴,但不敢飘。他知道自己的底子还不够厚,武戏靠苦功练出来了,文戏的唱腔还差着火候。每天天不亮照常起来练功,晚上别人睡了,他还蹲在院子里吊嗓子。
可温泉镇那个方向,一直没去过。
他心里急,嘴上却不敢问。班主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儿,那是规矩。他一个小学徒,没有挑地方的资格。
直到这一年秋天,快要入冬的时候,班主在饭桌上看了一圈,说了句:“下个月去温泉镇,那边定了三天的酬神戏。”
陈延生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了。
他低着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呼噜呼噜响,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班主跟胡师傅商量哪天出发、带哪些行头。
栓子坐在旁边,斜眼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你激动啥?”
“我哪有激动。”陈延生面不改色地把粥喝完,起身去洗碗,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但冷得扎手。一路无话。到了温泉镇,还是住在镇上那个祠堂里。陈延生放下包袱就往外走。
“你又去哪儿?”栓子在身后喊。
“转转。”陈延生头也没回。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槐树下,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没人。
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风吹得耳朵生疼,路上偶尔有人经过,都不是她。
他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来了?”
陈延生猛地转身。
雷月英站在几步之外,这次怀里没抱油纸包,手里却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红薯。她长高了一些,头发还是梳成两条辫子,衣裳还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脖子上没有围巾,露出一小截脖颈,在风里微微缩着。
陈延生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字:“嗯。”
雷月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长高了。”
“你也高了。”陈延生说,说完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傻。
两个人站在树下,一时没人说话。风把树上的枯叶吹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中间。
陈延生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用油纸包着。
“给你的。”他说。
雷月英愣了:“你买的?”
“攒了一年半呢。”陈延生挺了挺胸,“说了下次来给你带糖葫芦的。”
雷月英接过糖葫芦,低头看了看,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你攒了多少钱?”她问。
“够买好多呢,你想吃多少都行!”陈延生说。
雷月英低下头,好像在忍笑。
远处有人喊雷月英的名字,是她娘在叫她回家。
“我得走了。”雷月英说。
“哎——”陈延生叫住她,“明天唱戏,你来看吗?”
雷月英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给你留位置。”
雷月英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第二天唱戏,雷月英果然来了。
陈延生给她在台侧找了个位置,不挤,还能看得清楚。上台之前,他从后台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坐在那儿,正仰着脸往台上张望。
他心里踏实了。
锣鼓点一响,他翻身上台。今天唱的是《长坂坡》的选段——就是那次让他崭露头角的戏。班主特意安排的,因为温泉镇的观众点名要看“清河戏班那个小延生”。
陈延生提着长枪上了台,一亮相,台下就有人叫好。
念白出口,满堂皆清。接下来的开打,他把这一年半攒下的本事全使了出来。枪花耍得密不透风,翻身一个接一个,落地稳当,声音清脆。台下叫好声一浪接一浪,连胡师傅都在台侧微微点了点头。
退场的时候,他往台下瞟了一眼。
雷月英正看着他。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陈延生心里一热,差点忘了下一个动作。
三天的戏唱完,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那天傍晚,陈延生站在老槐树下等她。
雷月英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不太匀,一看就是手工织的。
“给你的。”她把围巾递过来,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天冷了,用的着。”
陈延生接过围巾,手指摸到那不太匀整的针脚,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织的?”他问。
雷月英没回答,耳朵尖红了。
陈延生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绕了两圈,下巴包得严严实实。深蓝色的毛线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暖烘烘的。
“好看吗?”他问。
雷月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行。”
“就还行?”
“挺好的。”
陈延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远处的戏台正在拆,叮叮当当地响。暮色四合,风里带着凉意,但他的脖子是暖的。
“下次什么时候来?”雷月英问。
“不知道。”陈延生说,“但肯定会来。”
雷月英点了点头。
“月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条灰围巾还在吗?”
“在。”她说。
“下次来,你也围着吧。”
雷月英低下头,但陈延生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远处有人喊陈延生的名字,是栓子在催他回去。
“来了!”陈延生回头喊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月英。
“我走了。”他说。
雷月英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下次见!”他喊了一声。
“下次见。”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陈延生转身跑向后台,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在风里飘着。
跑出去很远,他伸手摸了摸围巾上不太匀整的针脚,忽然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