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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别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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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个大晴天,雪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
来看戏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一些,但戏台前还是挤得满满当当。
今天唱的是《龙凤呈祥》,一出吉祥戏,图个过年吉利。
陈延生分到的角色是赵云手下的一个将官,戏份不多,只有几句念白和几个亮相。
上场前,他撩开幕布往台下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老位置,怀里抱着那个油纸包。
陈延生放下幕布,深吸一口气,走上台去。
几句念白,他念得比平时都认真。几个亮相,他也站得端端正正。戏份虽少,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今天不如前两天。
退场的时候,他故意从台侧多绕了一圈,撩开幕布又看了一眼。她正抬着头往台上看,好像在找他。
陈延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散戏的时候,锣鼓声刚落,后台就忙成了一锅粥。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拆台、捆箱、收拾行头,乱哄哄的。
陈延生顾不上跟栓子他们寒暄,胡乱擦了把脸,棉袄往身上一披,趁乱溜了出去。
老槐树下,雷月英已经站在那儿了。怀里抱着那个油纸包,围巾绕了两圈,下巴包得严严实实。看见他跑过来,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今天演的是谁?”她问。
“一个将官,”陈延生说,“站赵云后头的,没什么词儿。”
两个人站在树下,一时没人说话。远处的戏台正在拆,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大声说笑,乱糟糟的。
“今天就走?”雷秀芝先开口。
“今天收拾完,大家休整一下,明天一大早走。”他挠挠头,“你以后还来看戏吗?”
雷月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夕阳从树梢后面透过来,把她的半边脸染成暖黄色。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来?”她问。
“不知道。”陈延生老实说,“得看班主安排。可能几个月,可能……明年。”
他说“明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雷月英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雪水。过了一会儿,她把怀里的油纸包递过来。
是一小包糖果,跟第一天那颗糖的糖纸一模一样。
“给你。”她说。
陈延生愣了:“这么多?”
“我哥上次托人带回来的,还剩了些。”她顿了顿,“我娘说,糖果放久了不好吃。”
陈延生接过来,捏在手里,觉得那一小包糖沉甸甸的。
“那你呢?你吃了吗?”
“吃了。”
“吃了多少?”
雷月英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路上吃。”
陈延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把糖包小心地揣进怀里,和自己攒的那几张糖纸放在一起。
“月英。”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雷月英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下次来,给你带糖葫芦。”他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雷月英嘴角翘了一下:“你有钱买糖葫芦吗?”
“攒钱呗。”陈延生挺了挺胸,“从今天就开始攒。”
雷月英低下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脖子上的灰围巾解了下来。
“这个给你。”她递过来。
陈延生愣了一下,没接。
雷月英说,“下次来,你再给我。”
陈延生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把围巾推回去:“你先围着,天还冷。下次来,我拿糖葫芦换。”
雷月英看了他一眼,没再推,把围巾重新绕回脖子上。
远处有人喊陈延生的名字,是栓子在催他回去搬东西。
“来了!”陈延生回头喊了一声,又转过头来看月英。
“我走了。”他说。
雷月英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风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
“月英!”他喊了一声。
“嗯?”
“下次来,你还在这儿等我!”
雷月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延生咧嘴笑了,转身跑向后台,跑得飞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
雷月英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戏台后面。风吹过来,围巾飘了一下,她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
站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往镇子里走。
走出去很远,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戏台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暮色里,那些忙碌的身影影影绰绰的,分不清哪个是他。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过身,快步走远了。
当天夜里,戏班在祠堂里打地铺,准备天不亮就动身。
栓子躺在地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小子今天又跑哪儿去了?找你半天。”
“上厕所。”陈延生说。“上什么厕所上一个时辰?”
陈延生没理他,把包袱塞在脑袋底下当枕头,面朝墙躺着。
栓子的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陈延生翻了个身,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包袱里那包糖果硌着他的胳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甜味。
下次来,得攒够钱,买两串糖葫芦。
不,三串。
一串给她,一串给她娘,一串……给自己。
他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
外面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年还没过完,但明天一早,他就要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