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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年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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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延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栓子在旁边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却瞪着屋顶,脑子里全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明天演什么?演个什么,才能让她多看几眼?
第二天一早,陈延生就去找胡师傅。
胡师傅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他过来,没停手,只是瞥了一眼:“有事?”
“师傅,”陈延生站在两步外,规规矩矩的,“我想跟您说个事。”
胡师傅收了势,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说。”
“今晚祭灶的戏,”陈延生咽了口唾沫,“我想换个角。”
胡师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延生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我就是个跑龙套的,不该挑角色。但蓝采和那个活儿,我偷偷练过好几回,词儿都背熟了,走位也知道。您要是能让我上,我保证好好演,绝不给您丢人。”
他说完,心跳得厉害,等着师傅开口。
胡师傅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昨天翻跟头的时候,往台下看什么?”
陈延生一愣,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胡师傅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陈延生看见了,“你一个马童,翻上场不冲着台口,眼珠子往左边瞟什么?台下有金子?”
陈延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师傅背着手,往账房走,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蓝采和的词儿,背给我听。”
陈延生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追上去噼里啪啦背了一通。
胡师傅听完,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掀帘子进了账房。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胡师傅探出头来:“站着干什么?去找孙麻秆,让他给你改戏服。刘师兄那边我跟他讲,
让他今天演个别的。”
陈延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忽然想起什么:“师傅,小年唱《八仙》,灶王爷不挑理吧?”
胡师傅瞪了他一眼:“灶王爷忙着上天汇报,哪有功夫管你唱什么。有戏唱就不错了,灶王爷没那么讲究。”
陈延生嘿嘿一笑,放心地跑了。
陈延生又跑去找孙麻秆。
孙麻秆正在后院晒戏服,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斜眼看他:“跑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孙师傅,”陈延生喘着气,“师傅让您给我改蓝采和的戏服。”
孙麻秆放下手里的活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蓝采和?你?”
“嗯。”
“你会?”
“会。词儿都背了,走位也知道。”
孙麻秆哼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套浅蓝色的戏服,往他身上一比。
“膀子太窄,”他皱了皱眉,“腰也细。这衣裳是给刘师兄做的,你穿肯定大。”
“大点没事,”陈延生赶紧说,“您帮我收收就行。”
孙麻秆又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跟我来。”
陈延生跟进去,站在镜子前,任孙麻秆摆弄。量尺寸的时候,孙麻秆忽然问了一句:“昨天你往台下看什么?”
陈延生心里一紧——怎么都知道了?
“我就是……看看来了多少人。”他心虚地说。
孙麻秆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拿着针线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
“行了,下去吧。晚上开戏前来拿衣裳。”
“谢谢孙师傅!”
陈延生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心里默念蓝采和的词儿,把那几步走位来来回回想了几十遍。
天黑之前,他去孙麻秆那里取了戏服,又让孙麻秆给他勾脸。
蓝采和的脸不花哨,清清秀秀的,眉心点一颗红痣。
“别动。”孙麻秆捏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嗯,像个仙童的样子了。”
陈延生对着铜镜照了照,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但这会儿勾了脸、穿了戏服,竟也有了几分俊俏的意思。
他心里想:她应该能认出来吧?
锣鼓点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台侧候场。这回他没有急着撩幕布,而是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了压,然后才伸出手,轻轻掀开一角。
台下人山人海。小年夜,镇上的人都出来了,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他找了一圈。
在左边,靠前的位置。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重新梳过,两条辫子齐齐整整。那条灰围巾照旧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包得严严实实。
她正仰着脸往台上看。
陈延生放下幕布,心跳得比锣鼓还响。
上台的时候,他走得稳稳当当。左手提着花篮,右手甩着水袖,步子轻飘飘的,像踩着云。唱词不多,就两句,但他把嗓子放得清亮亮的,一字一句送到台下。
“仙花篮里乾坤大,一步一朵莲花开。”
他唱完,眼角的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她正看着他。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看,是真的在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陈延生差点忘了下一个动作。他赶紧收回目光,跟着锣鼓点走完过场,退到后台。
“你小子今儿吃错药了?”栓子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唱个蓝采和,至于这么使劲?”
陈延生没理他,靠在台柱子上喘气,心跳还没缓下来。
后面的戏他没有出场了。但他没有卸妆,就站在台侧,撩开幕布一角,偷偷往台下看。
她还坐在那儿。
散场的时候,他看见她站起来,往戏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终于熬到散戏。后台热闹得像过年,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今晚怎么过。
“今儿小年,咱们也热闹热闹呗!”栓子嚷嚷着,“买点花生瓜子,再弄壶酒!”
“成啊,反正明天上午没活儿,喝多了也不耽误事。”另一个接话。
“我这儿还有几根麻糖,昨儿镇上老太太给的。”刘师兄也凑过来,“正好今儿祭灶,应个景。”
几个人越说越起劲,拉着陈延生:“延生,你也来!”
陈延生正急着卸妆,手里的毛巾还没拧干,闻言愣了一下。
“我……我今晚有点事。”他说。
“什么事?大过年的能有啥事?”栓子不信,“你是不是又想偷偷加练?”
“不是……”陈延生挠挠头,“真的有事。你们聚,我下次补上。”
“得得得,”栓子摆摆手,“你这人没意思。”
陈延生顾不上多说,胡乱擦了把脸,棉袄往身上一披就往外跑。
栓子在身后喊:“跑啥呢?后面有狗撵你?”
陈延生没回头。
他跑到戏台前,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暮色沉沉,只有几个小孩在捡地上的鞭炮屑。
他踮着脚在人群里找。
没有。
他又跑到昨天那棵老槐树下。
也没有。
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站在树下,喘着粗气,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难道她走了?
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跑什么?”
陈延生猛地转身。
雷月英从树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歪着头看他。
“我……我没跑。”陈延生结巴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好在暮色里看不出来。
“我老远就看见你从后台跑出来,”雷月英说,“跑得跟兔子似的。”
陈延生嘿嘿笑了两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演的是谁?”雷月英问,“我找了半天,没找到你。”
“蓝采和。”陈延生挺了挺胸,“八仙过海里的,你没认出来?”
雷月英想了想,摇摇头:“那个拿花篮的?”
“对!”
“你今天没翻跟头。”
“蓝采和不翻跟头,”陈延生说,“蓝采和是仙童,仙童都是走路的,翻跟头那叫猴儿。”
雷月英嘴角翘了一下。
“不过你觉得怎么样?”陈延生凑近一点,眼睛里带着期待,“我演得还行吧?”
雷月英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暮色更深了,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
“还行。”她说。
陈延生等了等:“就还行?”
“挺好的。”她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陈延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今天换衣裳了。”他说。
雷月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耳朵尖红了一下:“昨天的脏了。”
“头发也重新梳了。”
雷月英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看得还挺仔细。”
陈延生嘿嘿笑,不接话。
远处响起第一串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紧接着是第二串、第三串,整个镇子都热闹起来。
“走吧。”陈延生说。
“去哪儿?”
“看放炮啊,昨天说好的。”他指了指镇子中间的方向,
“那边肯定热闹。”
雷月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往前走。
陈延生赶紧跟上去,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往镇子中心走去。鞭炮声越来越密,红的碎屑落了一地,硝烟味弥漫在冷冷的空气里。
走了一会儿,雷月英忽然开口:“你刚才跑那么快,是怕我走了?”
陈延生愣了一下,挠挠头:“也不是……”
“那你跑什么?”
“我就是……”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怕你等急了。”
雷月英没接话,低下头,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陈延生看见,她露在外面的眼睛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