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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荒年离散 ...

  •   陈延生往西走了一天,快傍晚的时候,到了那个分岔路口。

      说是路口,其实不过是个破败的土地庙,庙前的土路分成两道:一道往西北,通向赵堡镇的方向,那是他的家;一道往西南,随着逃荒的人流,通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庙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从戏班到家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心里有数。抄近道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到。

      正吃着,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陈延生?”

      他猛地回头。

      雷月英搀着她娘,站在庙门口。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更亮。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布。她娘靠在她肩上,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散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你们怎么在这儿?”陈延生站起来。

      “逃荒。”雷月英说,“往西走。”

      “我也是,”陈延生说,“我回家看看爹娘。”

      他说完才意识到,他们方向不同。他往西北,她们往西南。

      雷月英没问你家在哪儿,也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她把她娘扶到台阶上坐下,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娘,您坐这儿歇歇。”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她娘。

      她娘接过窝头,抬头看了看陈延生。

      “这谁家的孩子?”她问雷月英,声音很弱。

      “就是我跟您说过的那个,”雷月英在她耳边说,“唱戏的那个。”

      “哦——”她娘点点头,又看了看陈延生,“就是你啊。”
      陈延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自己那半个窝头。

      她娘把那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颤巍巍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另一半递回给雷月英。

      “你吃。”

      “娘,我还有——”

      “你有什么?”她娘打断她,“你当我看不见?你怀里就那几个窝头,你这两天吃了几口,我心里没数?”

      雷月英没说话。

      陈延生看着她们,把手里的窝头递给雷月英。

      “给你。”

      雷月英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半块窝头,又看了看他。

      “你自己吃。你刚不是在吃了吗?”

      “我吃过了。”陈延生说。

      “你刚才明明才咬了一口。”

      陈延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看得这么仔细。

      “我再掰一半不就完了?”他说着,把那半块窝头又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还举在手里,“你看,我吃过了。这半是你的。”

      雷月英没接,垂着眼睛,像是在犹豫。

      “拿着。”陈延生把那半块窝头塞进她手里,“你不吃,你娘也不安心。”

      她娘在旁边看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咧开,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这孩子,”她看了看陈延生,又看了看自己闺女,“倒是个实在的。”

      雷月英没说话,接过那半个窝头,低下头,把那半块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揣进怀里。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他们在土地庙里过夜。

      雷月英她娘躺在墙角,身下垫着一条破棉被,身上盖着一条。雷月英把自己那条也给她娘盖上了,自己靠着墙坐着,闭着眼睛打盹。

      半夜里,她娘醒了,咳嗽了一阵,咳得很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雷月英立刻睁眼,凑过去给她拍背。

      她娘摆摆手,又躺下了,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月英啊。”她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那个唱戏的孩子,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雷月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娘会问这个。

      “两年了。”她说。

      “两年……”她娘念叨着,“两年也不短了。”

      “娘,您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养好身子。”

      “我身子我知道。”她娘说,顿了顿,“那孩子看着是个好的。就是不知道家里怎么样。”

      雷月英没接话。

      “要是家里还有人,倒还好。要是就剩他一个……”她娘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雷月英给她娘掖了掖被角,没有再说话。

      陈延生坐在庙门口,把这些话听了个大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假装自己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延生把包袱解开,从最里层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一年半的铜板,买糖葫芦花了一些,还剩不少。他把布包攥在手里,想了一会儿,走到雷月英跟前。

      “这个你拿着。”

      雷月英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没有接。

      “我不要。”

      “给你娘看病。”

      “有钱也看不了病。”雷月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知道?现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拿着钱有什么用?”

      陈延生愣了一下。

      他知道饥荒,知道粮食金贵,但他一直跟着戏班,好歹还有口饭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这样——钱成了废纸,有粮食才是活路。

      “那你怎么办?”他问。

      “往前走。”雷月英说,“走到有粮食的地方。”

      陈延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去看一眼爹娘,”他说,“不管在不在,我都往西安去。你们走得慢,我跑快点,应该能追上。”

      雷月英看着他,没说话。

      “钱你拿着。”陈延生又把布包递过去,“现在没用,到了有粮食的地方就有用了。到时候你娘要看病,要买吃的,用得上。”

      他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块干粮,一并放在她面前。

      “这些你也拿着。我回家,家里总归有点东西。”

      雷月英看着那包干粮,又看了看他。

      “你回家看爹娘,不带钱,也不带干粮?”

      “家里有。”陈延生说,“我爹我娘要是还在,家里多少肯定还有点。要是不在了……”他没说下去。

      雷月英沉默了很久。

      她蹲下来,把自己包袱解开,从里面掏出两个窝头——

      那是她仅剩的干粮。她把那两个窝头放在陈延生面前。

      “你把这个带上。”

      “我不要。”陈延生推回去。

      “你回家要走路,没吃的怎么走?”雷月英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先顾好你自己。”

      “那你呢?”

      “我到了前面,再想办法。”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延生看着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雷月英。

      她还是那样——眼睛亮得惊人,颧骨突出来,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好像什么也压不垮她。

      陈延生把窝头收进包袱里,没再推。

      “行。”他说。

      雷月英点了点头。

      天亮了。

      远处的土路延伸向不同的方向,一条往西北,一条往西南。

      雷月英搀着她娘,站在西南那条路的起点。

      “走吧,娘。”她轻声说。

      她娘站得不太稳,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但眼睛却看着陈延生。

      “孩子,”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陈延生。”他说。

      “陈延生……”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你路上小心。”

      “哎。”陈延生应了一声,鼻子忽然有点酸。

      “找到你爹娘,报个平安。”她娘又说,“要是找不到……就来西安,别一个人乱跑。”

      “好。”陈延生说。

      雷月英看着她娘,又看了看陈延生。

      “你那围巾还在吗?”她问。

      陈延生愣了一下,摸了摸包袱——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收在最里层。

      “在。”他说。

      雷月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搀着她娘,一步一步往西南方向走去。

      陈延生站在路口,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把包袱往肩上拢了拢,转过身,往西北方向走去。
      走出去很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土路,什么都没有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张糖纸,加快了脚步。

      明天下午,就能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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