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剑送人魂 此番游历, ...
-
此番游历,不过一时兴起,况且这一群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也未及弱冠,游历多是见识风土人情与奇草异兽,这样的场面,对于他们来说,实在骇人。
“可有看到是何人出手?”
是了,若是知道是谁做下这等滔天恶事,就能为这些无辜的村民报仇。
“没见到啊。”
“道长们切勿替我等寻仇,有这种手段的,怎么想也不好对付啊。”
“以免遭人嫉恨,我等草命……算了吧……”
算了吧,不值当的。
他们生在这偏僻的地界,甚至不敢奢求能走出这方天地,如今飞来横祸,命该于此,如何又要拖累上这群孩子。
只是想恳求面前这些打眼一看就知来路不凡的少年赐他们一个了结,能少些痛苦。
切莫冲动之下引火烧身。
和誉眉头拧起,心底又悲又凉。
和微尘上前一步,点了面前少女身上几处穴位,能暂时压住痛感,叫她不那么痛。
“姑娘尽管说,我定不叫你们白白遭受这一场劫难。”
桃子看着面前这个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少年道长,她没读过书,不知怎么形容眼前人不俗的容貌,只是觉得这人真是太好看了,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还让她没那么疼了。
她淡淡一笑,淳朴的面庞因为失血过多有些惨白,此时止了痛终于能大口呼吸上几口空气。
“没见到人,只是听到一声巨响,村西头那棵树就倒了,那树是一位游仙所植,听阿祖说已经快百年了,老人都说那树可以保佑我们小凉村,是仙人的馈赠,于是大家都去查看,然后就被树枝钉住了。”
“不知是不是仙家的仇人来报复了,我们愧对仙人,保佑我们百年的树,却没守住。”
有村民跟着附和,他们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却纷纷说道:“我们愧对
仙人,连一棵树都没保护好。”
“是啊……那树保佑了我们近百年,几代先祖后辈,可我们却什么都
做不了。”
听山听谷同和家的几个小辈泪流满面糊了一脸鼻涕,但也没有忘记去给他们点穴止痈。
“哎,多谢了小兄弟。”
“我技疏,你们的伤我无以为力,实在抱歉。”听山眉头紧锁,将面前的大爷放靠在屋旁。
“我家孙儿和你们差不多年岁,前些日子去城里学技了,算是躲过一劫。”
小凉村地偏人稀,可民风淳朴,至纯至善。
这是他们对这些人的印象,这见识太过痛彻,难以忘怀。
和微尘退后一步,弯腰作揖,声音坚定:“长清山嫡传弟子和微尘,
拜师学艺十余载,自佩剑之日起剑从未离身,手中剑从未对准过平民百姓,今日出剑,送诸位上路。”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来日道成,定不忘今日所见所闻,为诸位洗冤。”
和誉松韫在前,跟着行了个礼,直到此时,松韫才松开手,让危止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危止眼睫微颤,一时失语,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面前这些人。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一撩衣摆,双膝跪下,低头行了个叩首礼。
“危止谢过乡亲们多年来的照拂,有朝一日,一定给你们报仇。”他声音哽咽,说完这句话也不起身,叩在地面,肩膀颤抖,死死的咬紧牙关。
身后孟长衣等人,纷纷作揖行礼。
村民们倒是坦然,冤吗?当然冤。但也不想叫一群孩子为难,只是说:“有劳诸位道长了。”
松韫将危止捞了起来,推给孟长衣。
“都转过身去。”
少女声音凛冽,说出的话不容置疑。
孟长衣定定看着她,施从云眼眶微红,挡在所有人面前,背对着松韫。
听山听谷看着施从云,又看看松韫,背过身去。
孟长衣将危止护在身前,也转了过去。
“和洵。”和微尘摇了摇头。
和洵向来听师兄的话,于是拉着和渊和淳也转了过去。
和淳已经要哭做筛糠了,下盘都是虚的。
和微尘本来是想一力担下这因果的,可看着自家师弟与松韫不容置疑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
和誉将目光投向和微尘,没有人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对是错,他们其实也才十几岁。
只是不忍面前这些人再疼下去了,便自愿承担起这百十条人命的因果负担。
道之所在,尚不可勘。
只是年纪轻轻,今日这番,是否会对他们的道心产生影响,无人知晓。
但,实在不忍。
松韫闭了闭眼,心中怒意滔天,面上却不显。
今日种种,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被人推着,不得不为之的感觉。
“诸君,松韫拜别。”
说着,少女坚定地握住剑,骨节分明,剑柄寒凉。
和誉亦微微颔首略一拱手,骨节凸起。
长剑出鞘,剑光凛凛。
和微尘站在两人身前,松韫和誉一左一右,少年身姿,宛若劲松。
一剑开地门,两剑送人魂,三剑请君走好莫念尘埃。
风起,花落,雨降。
松韫感觉有水滴落,滑在唇边,微咸。
下一刻,雨滴砸在脸上,她微微颔首,任雨冲刷着。
指骨还在颤抖,她应该顺势泄力让剑落在地上,却执拗的死死扣住,指甲扎在手心,微痛,但让她清醒些许。
直到她感受到有人在掰开她的手,抬眼看去,撞进了茶褐色的湖泊,那目光沉静,眼底似有不忍,有痛楚,最后又归于沉静。
手上触感温热,宽厚有力的手让她落在了实处。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有些病态的昳丽,说出的话却讨厌得很。
“你这样貌似比我轻浮许多。”
“……”
“莫要太过自责,影响道心。”他很是认真的说。
松韫眨眨眼,“谢谢。”
和誉将她的剑递过去,示意她收好。
松韫摊摊手,表示手软。
和誉沉默一瞬,看着面前青葱一样的手指,因为常年握剑,有一些薄茧,抿了抿唇,亲手为她将剑收回腰间的剑鞘。
“此剑不俗。”
“此人呢?”
“……”
“亦不俗。”
和誉语调艰涩,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真是不清醒了,否则,男女有嫌,刚刚为什么要掰开她的手;自己的佩剑从不让他人触碰,他人之剑如是,刚刚为何又亲自帮她收剑;还有,他不是爱管闲事爱接话茬的人,为何要接她那随口而出的戏言。
松韫却是一怔,一时连悲伤都忘了,微微张口,不知该作何回应。
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哈哈大笑,揽住和誉的肩膀,颇有些哥俩好的样子。
“好兄弟,你也不俗!”
和誉咬紧牙关,忍着想把人推出去的冲动,只是把搭在他脖颈,被雨淋湿的衣袖与瘦削的手臂一同轻轻拂落。
刚要开口,看到面前人微红的眼眶,又不做声了。
浮尸十里,众人有些沉默。
危止泪流满面,想到了他的师父。
自己因为寻找师父而躲过一劫,是不是师父冥冥中又保护了他一次呢。
“唉,为他们收敛尸身,入土为安吧。”
残阳的光浅浅的罩在和微尘的周身,他眉目低垂,眸光晦暗,神情悲悯。
自诩名门修士,立志除恶扬善,却面对今日种种,无力,无奈,无助,无为。
松韫绕着那棵古树转了一圈,触其树干,手感润腻,闻其叶片,淡香宜人。
虽然已经倒下,但也不难看出,是一棵品质极好且底蕴颇丰的古槐树。
若能再吸收百余年天地灵气,又有小凉村人供奉照料,是有可能生出灵性,化身得形的。
可惜了。
松韫拾起一根树枝,装进锁麟囊内。
回头望向自家的两个小师弟,已然与和家那三个小的哭做一团,你扶着我我拉着你,感慨着世道不公,同时互相开解。
“今夜在此休整一番,明日我便写信传回师门并修书一封与梅州监察史。”和微尘说道。
此事事关重大,幕后之人心肠恶毒,怎么看都不会屠了村就收手了事的,虽然不知道这人图什么,但一定一定还有后手。
中土分做十九城五京,其下又有诸多小城州府,设有二十三处监察台,监理一方门派世家与官僚,故而监察台内又分作三司。
三司长官称为史,监察史督察各方门派,但轻易不会对各门各派的事务插手,涉及平民百姓,就要仔细盘问。吏务史督察当地政务,有直通御前的便利。清流史监管世家贵族与地方豪绅,百姓有冤屈皆可鸣鼓呈报。
帝君贤明,百官尽忠职守,故而中土还称得上是清平盛世。
眼下发生这种惨案,梅州监察台若是得到消息哪里还能泰然自处。
“和师兄思虑周全,若此事有需要明镜台的地方,尽管提,我等定鼎力相助。”松韫正色道。
“那便先谢过松师妹了。”
危止年纪小,但性子还算坚韧,此时收拾好内心复杂的情绪,拿出了主人家的态度。
“我来安排住处,我家虽然只有我和师父两人,但因为时常收治伤患所以地方还是够大的,住得下的。”
众人不置可否。
松韫颇有些赞赏的看向他,夸道:“可以啊,小主家。”
松韫自觉只是顺口一夸,她从不是吝啬夸奖的人,可却从未想过听在别人耳中是何感受。
危止心底对自己的表现也颇为满意,可松韫直白的夸出口害他闹了个大红脸,被没比他大多少的听谷笑了一番。
和誉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某人哪里需要他关心,自己就能哄好自己罢!多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