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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跑 梨诺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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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诺回到自己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石灯笼早就点上了,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青石小径。
白日里的喧嚣和那场“挟持”闹剧带来的混乱仿佛已经遥远,但心里那份被七十二封信和谢清辞最后那个平静眼神搅起的惊涛骇浪,却仍在汹涌拍打,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勋倾。
他在饭桌上沉默的偏爱,他递过来温热的醒酒奶,他拂去她发间落叶时那声“胡闹”,还有……他最后那句平静的“保重”,和转身离去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还有那七十二封信。那些被她随手丢下、尘封了六年的、来自北境的风霜与牵挂。
梨诺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又酸又胀。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勋倾今天所有的举动,那看似纵容实则疏离的态度,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告别,还有……他爹,近来那些过分“巧合”的关心和“不经意”透露的消息。
梨诺不是真的傻。她只是习惯了用张扬和胡闹来掩盖很多不愿深思的东西。但现在,当那些被忽视的细节串联起来,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勋倾他……是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逼她走?
逼她离开京城,离开他身边?
因为她知道了那七十二封信的存在?因为他觉得她辜负了他的心意?还是因为……别的、更深的原因?
那句“保重”,或许不是告别,而是……驱逐?
这个念头让梨诺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上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尖锐的、冰凉的刺痛。像是有一根细小的冰刺,扎进了她最柔软的地方。
如果真是这样……
梨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好。
很好。
既然你觉得我该走,觉得我留在这里是麻烦,是负担,是需要“保重”才能处理好的问题。
那我走。
梨诺猛地推开闺房的门。
屋内点着灯,颜义正在收拾她白日换下来的那身红色衣裙,见她脸色不对地进来,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颜义,”梨诺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收拾东西。”
“啊?”颜义没反应过来,“收拾什么?明天要穿的衣服吗?奴婢刚才正想……”
“收拾我们所有的东西。”梨诺打断她,径直走到多宝阁前,目光扫过上面琳琅满目的摆件,大多是这些年她搜罗来的稀奇玩意儿,或者父亲母亲送的礼物。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那个木盒子上,眼神暗了暗,随即移开。“值钱的、轻便的、路上用得着的,打包。不重要的、笨重的,留下。”
颜义彻底懵了:“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去哪儿啊?”
“回家。”梨诺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艳衣裙,她看也不看,直接伸手将几套料子结实、颜色不那么扎眼的窄袖胡服和几件保暖的披风扯了出来,扔到床上。“回我母亲父亲那儿。”
颜义惊得手里的衣服都掉了,“小姐!这……这怎么能行!那么远,路上不太平!而且老爷夫人那边……没有提前说啊!还有,咱们这么走了,京城这边……”
“京城这边怎么了?”梨诺回头看她,“勋倾,他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别再给他惹祸。”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吐出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他不是让我“保重”吗?我这就走得远远的,好好“保重”给他看。”
颜义看着她家小姐眼中那种陌生的、混合着痛楚和决绝的光芒,心里慌得不行。
她快步走到梨诺身边,压低声音:“小姐,您别冲动!今天是不是跟侯爷……闹别扭了?侯爷他……他或许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就算要走,也得跟勋府说一声吧?还有侯爷那边,好歹……”
“不用告诉他。”梨诺斩钉截铁地打断,手下动作不停,又翻出几双软底便于长途行走的靴子。“我自己能回去。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想父母了,也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她说到父母,语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硬了起来:“快,收拾快点。我们晚上就走。”
“晚上?!”颜义的声音都变了调,“小姐!这太突然了!城门都关了!就算我们能出去,这黑灯瞎火的……”
“就是因为突然,才不会有人拦。”梨诺已经将自己的妆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金银首饰、一些散碎银两和金叶子飞快地装进一个结实的皮质褡裢里。
“颜义,别磨蹭。去把你的东西也收拾了,只带必需的。再去厨房,悄悄弄些耐放的干粮和水囊来。记住,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我爹院里的人。”
颜义看着梨诺利落果决的动作,知道她是真的打定了主意,再劝无用。
她咬了咬嘴唇,一跺脚:“……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颜义匆匆出去了。梨诺继续在屋里忙碌。她换下了身上那件华丽襦裙,穿上了一套深蓝色的窄袖胡服,长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全部绾起,束在脑后。
看起来利落了不少,也……普通了不少,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或者远行的旅人。
她又从床底拖出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私房钱”除了金银,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和一些便于携带的珠宝玉器。她把它们妥善地分装进褡裢的内层和夹缝里。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桌上还摊着下午她试图练字、却只画了几笔就心烦意乱扔开的宣纸。她盯着那凌乱的墨迹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张新的信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要写什么?
跟他爹告别?算了,写了恐怕也只会让他更生气,说不定立刻派人来追。
跟勋倾……
梨诺的手腕颤了一下。
最终,她落笔,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勋爹爹膝下:
女诺顽劣,久居京中,屡添烦扰,心实难安。今决意返归家,侍奉母亲膝前,略尽孝道。路途虽遥,然女儿已长,可自持。勿念勿寻。
不孝女诺敬上”
没有提勋倾一个字。
她将信折好,没有装信封,只是压在砚台下面。这样,明天早上来打扫的丫鬟一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些,她环顾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闺房。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气息,处处都是她从小到大胡闹、撒娇、赌气的痕迹。
窗边那个被她踹坏过又修好的小几,墙上那幅被她用墨汁“加工”过的仕女图,多宝格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收藏”……
心里不是没有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既然这里已经容不下她的“胡闹”,既然有人希望她“保重”离开,那她就走。
走得远远的。
像六年前他出征时一样,不回头。
颜义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袱,肩上还斜挎着一个水囊和干粮袋。她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小姐,东西齐了。
马厩那边奴婢也去看过了,有匹咱们自己带来的、脚力不错的马,平时喂得也好。
看马的小厮奴婢用二两银子打发了,让他今晚早些睡,别多事。”
“很好。”梨诺接过颜义递过来的包袱,掂了掂,不算太重。“你的呢?”
“奴婢的在这儿。”颜义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一个小包裹,“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体己。”
梨诺点点头,将装着金银细软的褡裢背在身上,外面罩上一件灰扑扑的斗篷,遮住身形和行囊。颜义也如法炮制。
两人熄了屋里的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烛台,放在离门最远的角落,制造出主人已歇下的假象。然后,轻轻推开后窗。
后院寂静无人。这个时辰,下人们大多已经歇息,巡逻的家丁还没换岗。
梨诺率先翻出窗户,动作轻盈,落地无声。颜义紧随其后,虽然有些笨拙,但也顺利出来了。
两人贴着墙根阴影,熟门熟路地穿过花园小径,避开偶尔路过的一两点灯笼光晕,来到了府邸西侧的角门。这里平日里少有人走,门闩老旧,梨诺早就偷偷配了钥匙。
她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梨诺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缓缓推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幽深寂静的巷子,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梨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尚书府高耸的围墙和里面隐约的灯火,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跨了出去。
颜义也跟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锁——锁了反而惹人疑心。
两人沿着巷子,快步向马厩方向走去。夜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繁华喧嚣,街道空旷,只偶尔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拖长的调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斗篷猎猎作响。梨诺缩了缩脖子,拉紧了斗篷的帽子。
马厩在两条街外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是梨家单独租赁来安置自家马匹车辆的。看门的老头早已被颜义打点过,此刻鼾声如雷。
梨诺和颜义悄无声息地溜进去,找到了那匹熟悉的马。马儿看到她们,亲昵地打了个响鼻。梨诺摸摸它的头,快速套上简易的马鞍和缰绳,又将干粮袋和水囊系在马鞍后侧。
“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颜义牵着另一匹用来驮行李的灰马,最后一次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和担忧,“要不要……至少给侯爷留个口信?万一……万一侯爷找您呢?”
梨诺翻身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坐在马背上,望着勋府的方向,虽然从这里根本看不到。夜色浓重,那边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不用了。”她听到自己声音平静地说,带着夜风的凉意,“他不会找的。”
如果他会找,就不会是今天那个样子。
如果他想留,就不会说“保重”。
她勒转马头,朝着她阔别了十几年、记忆早已模糊的“家”的方向而去。
“走吧。”
她一夹马腹,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小跑起来。颜义连忙催动灰马跟上。
两匹马,两个人,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存一丝暖意的尚书府,离开了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爱过闹过、如今却只想逃离的京城。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又被夜风吹散。
梨诺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夜还很长,路也很远。
但离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突然的念头,和一个不再温暖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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