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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挑食 自从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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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她学会跑跳、能自己从尚书府溜达过来开始,勋府的饭桌旁,就常常多添一副碗筷。
小时侯是勋倾爹娘亲自去接,后来她自己熟门熟路,到点就晃悠过来,比回自己家还自在。
勋倾对此从未表示过欢迎或拒绝,只是每次开饭前,会默不作声地让下人再多备一套碗碟。
梨诺吃饭和她的人一样,热闹,挑剔,还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霸道。她喜欢的菜,会毫不客气地伸筷子夹走大半。
不喜欢的,碰都不碰,还会皱着鼻子嫌弃。勋倾吃饭则恰恰相反,安静,迅速,对食物几乎没有什么偏好,给什么吃什么,仿佛进食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的必要活动。
于是,饭桌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景象:梨诺叽叽喳喳,点评这个咸了那个淡了,筷子在盘碟间飞舞。
勋倾沉默不语,只在她把某盘菜里的精瘦肉或嫩菜心挑拣一空时,才会抬眼看她一下,然后将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动的、她似乎喜欢的那部分,用干净的筷子,放在她面前摆好。
起初梨诺没在意,以为是勋倾挑食,或者吃饱了。后来次数多了,她偶尔会抬头,含糊地说声“谢啦”,心里却暗想:这闷葫芦果然难侍候,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怪不得长得跟竹竿似的,虽然勋倾的身形匀称挺拔,跟竹竿毫不沾边。
勋倾依旧是老样子,沉默,迅速地吃着,只是目光偶尔会极快地掠过她低垂的头顶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碗。
勋倾爹爹则是最忙碌的那个。他一会儿给梨诺夹块鱼肚子上的嫩肉:“诺丫头,尝尝这个,今儿个鱼新鲜。”
一会儿又舀勺蒸蛋到她碗里:“这个滑嫩,妳小时侯最爱吃了。”
梨诺连忙道谢,小口吃着。味道确实不错,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次,勋府的厨子做了一道新菜,是北境传过来的做法,用羊肉和几种香料一起炖煮,最后收干汤汁,肉质酥烂,香气浓郁,但带着明显的、属于羊肉的膻味和香料的辛辣。
菜端上来时,梨诺微微蹙了下眉。她不算讨厌羊肉,但对这种浓烈的味道,也说不上喜欢。
勋老将军尝了一口,赞道:“不错!是北境那个味儿!倾儿,妳在那边常吃这个吧?”
勋倾“嗯”了一声,夹起一块带皮的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梨诺看着那盘色泽深沉、热气腾腾的羊肉,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最小的、看起来没那么肥腻的,放进自己碗里。
她咬了一小口。
羊肉炖得确实酥烂,入口即化,但那股混合着香料和羊膻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烈。她勉强咽下去,立刻端起旁边的汤碗喝了一大口,才压下那股不适感。
之后,她便再没碰那盘羊肉,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吃饭的勋倾,忽然有了动作。
他放下自己的碗筷,拿起公筷,伸向那盘梨诺碰了一下就再没动过的羊肉。他没有夹给自己,而是在盘子里仔细地挑拣着。
梨诺余光瞥见,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闷葫芦该不会嫌她糟蹋东西,要把她碰过的那块夹走吧?还是觉得她矫情?
只见勋倾用公筷,精准地剔除了羊肉上明显的肥油和筋膜,又避开了炖煮后颜色最深、香料味最集中的部分。他挑拣出来的,是几块位于最中心、肉质最细嫩、色泽也相对浅淡的净瘦肉。
然后,在梨诺和勋老将军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将那几块精心挑拣过的羊肉,轻轻地、放进了梨诺的碗里。
梨诺愣住了,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明显经过“处理”的羊肉,又抬头看向勋倾。
勋倾已经收回了公筷,重新端起了自己的碗,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夹了一筷子旁边的清炒时蔬,送入口中。
勋倾爹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随即低下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专心喝自己的汤。
梨诺看着碗里的羊肉,又看看勋倾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别扭和尴尬,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夹起一块他挑给她的羊肉,再次送入口中。
这一次,味道截然不同。
浓烈的膻味和香料味几乎被剔除干净,只剩下羊肉本身醇厚的肉香和炖煮后软烂细腻的口感。
甚至……因为是他挑出来的,好像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并不难吃。甚至……有点好吃。
梨诺小口小口地,把那几块羊肉都吃完了。期间,她忍不住又偷看了勋倾几次。
他依旧在安静地吃饭,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从未发生。
但这顿饭后,梨诺再去勋府吃饭时,开始留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当桌上有鱼时,勋倾总会先动筷子,但他夹走的,往往是鱼头、鱼尾或者靠近鱼脊骨、刺多肉少的部分。
而鱼肚子上最肥美无刺的那几块,他总是留到最后,或者……在她吃完自己碗里的、目光又不自觉瞟向鱼盘时,很自然地将那几块拨到她碗里。
比如,当有需要剥壳的虾或蟹时,勋倾会在自己吃完后,用干净的布巾擦擦手,然后,将她碗边堆着的、她嫌麻烦没动的几只虾,拿过去,动作熟练又迅速地剥好,将完整的虾肉放回她碗中,虾壳则整齐地堆在自己手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不会抬头看她一眼。
比如,当有汤羹时,勋倾舀汤,总会避开表面那层浮油,只取中间清亮的部分。而他每次给自己舀完,若见她碗里汤少了,会极其顺手地,再给她添上一些,同样是撇去了浮油的。
比如,当有她明确表示过不喜欢吃的、比如某种气味特殊的野菜时,那盘菜即便放在她面前,勋倾也会在动筷时,巧妙地避开,转而夹取更远处的、她可能喜欢的菜式。
而她若不小心夹到了不喜欢的,皱着眉吃不下时,他会适时地将手边那碟她喜欢的酱菜或小食,往她的方向轻轻推近一点。
所有这些动作,几乎融入了吃饭这个最日常的行为本身,不仔细看,甚至不会察觉。他从不解释,从不询问,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是他吃饭时的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梨诺以前从未深究。她只当是勋倾自己挑食,或者是他吃饭的怪癖,把自己不爱吃的、难处理的、油腻的部分“处理”掉,然后把相对好的、方便的留给她,大概是因为嫌她吃饭慢、挑三拣四,影响他收拾碗筷的速度?
可现在,她看着碗里又一次被他挑净了肥肉和花椒、只剩下软烂入味的红烧肉,看着他默默将她不小心掉在桌上的饭粒夹走,看着他将她喝了一半觉得有点凉、不想再喝的汤碗挪开,换上一个盛着温热新汤的小盏……
一个她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敢深想的念头,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脑海。
有没有可能……
他并不是不喜欢吃那些东西?
他挑走鱼头鱼尾,不是因为不爱吃,而是因为知道她爱吃鱼肚子?
他剥虾,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因为知道她懒得剥?
他撇去汤上浮油,不是因为自己挑剔,而是因为她曾抱怨过油腻?
他把好的、方便的留给她,不是因为自己吃饱了或挑食,而是因为……他习惯了把她放在前面?
这个念头让梨诺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勋倾。
他刚剥完一只橙子,橙皮完整地放在一旁,果肉被分成均匀的小瓣,摆在一个白瓷小碟里。
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将那碟剥好的橙子,往桌子中间、靠近她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然后,拿起旁边一块带着厚厚白色橘络、剥起来费劲的橙子,自己慢慢吃着。
橙子的清甜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梨诺看着那碟剔除了白色橘络、果肉饱满晶莹的橙瓣,又看看勋倾手里那块卖相不佳、吃起来肯定口感粗糙的橙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起小时侯,也是这样。他总是把最大最甜的果子留给她,自己吃小的酸的。他把糕点上的糖霜和果仁挑给她,自己吃底下干巴巴的部分。他甚至会在她因为抢不到好吃的而瘪嘴时,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碗里她盯了半天的肉丸子夹给她。
原来,从来都不是他不喜欢吃。
而是他习惯了,把最好的、她可能喜欢的,留给她。
这份沉默的、融于日常点滴的偏爱,跨越了漫长的孩童时光,经历了六年的生死离别,甚至在她因为自己的疏忽和任性而对他心生隔阂时,依旧无声无息地存在着,以这种最平常、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而她,却一直以为,是他挑剔,是他怪癖。
梨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慌忙低下头,夹起一瓣他剥好的橙子,塞进嘴里。
橙汁在口中爆开,甜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清新爽口,没有一丝恼人的苦涩。
很好吃。
比她吃过的任何橙子都好吃。
饭桌对面,勋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四目相对。
梨诺嘴里含着橙子,傻傻地看着他。
勋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算不上笑容,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吃着自己手里那块不那么完美的橙子。
勋倾爹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捋了捋胡子,低头喝汤,掩饰住眼底那抹“孺子可教”、“丫头总算开窍了”的欣慰笑意。
饭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响,和食物温暖的香气。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梨诺想,或许,有些心意,从来不需要言语。
它就藏在每一筷仔细的挑拣里,藏在每一勺撇净浮油的汤羹里,藏在每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果肉里。
藏在日复一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饭桌上。
无声,却重逾千斤。
她悄悄抬眼,又看了一眼对面沉默吃饭的勋倾。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少了别扭和赌气,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的探寻。
原来,这个闷葫芦……
也不是那么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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