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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过去 她一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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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脚踹开自己闺房的门,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颤了颤。正在屋内收拾东西的贴身丫鬟炎义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捧着的花瓶差点脱手。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炎义!”梨诺打断她,几步冲到丫鬟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炎义痛呼一声,“信!勋倾寄来的信!是不是在妳这里?!”
炎义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唰”地白了。
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梨诺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小、小姐……什么信啊……奴婢不知道……”
“妳还装!”梨诺急了,手上力道更重,“刚才勋倾亲口说的!他每月都往京城寄信,寄了六年!七十二封!我一封都没收到!是不是妳?是不是妳收下了没告诉我?!”
她越想越有可能,炎义是她最贴身的丫鬟,府里寄给她的东西信件,多半都要经她的手。
炎义被梨诺眼中罕见的厉色吓得腿都软了:“小姐饶命!奴婢……奴婢不敢瞒您!信……信确实都送到府上了……”
“那信呢?!”梨诺声音都变了调,“妳藏哪儿了?!”
“在……在……”炎义抽抽噎噎,指了指房间角落那个红木嵌螺钿的多宝阁,“在……在那个木盒子里……”
梨诺松开她,一个箭步冲到多宝阁前,果然在最底层,看到了一个不大起眼、却用料扎实的紫檀木方盒。
她记得这个盒子,她觉得样式老气,就随手扔给了炎义收着,再没管过。
她颤抖着手,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件。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已经有些磨损泛黄,上面是她熟悉的、属于勋倾的、力透纸背的刚劲字迹:梨诺亲启。
落款时间,是六年前,他出征后第一个月。
梨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拿起那封信,手指冰凉,几乎拿不稳。又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一直到底层,最新的一封,日期是上个月。
七十二封。一封不少。
她真的,一封都没有看过。
“为什么……”梨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瞪着炎义,“为什么不给我?!为什么?!”
炎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泣不成声:“小姐……不是奴婢不给您……是……是您自己说的啊!”
“我?”梨诺愣住了,“我什么时侯说过不让妳给我信?!”
“就是……就是六年前,勋小将军刚走没多久的时侯……”炎义抽噎着回忆,“有一天,门房送了封信来,说是北境来的,给小姐您的。奴婢拿给您,您当时正跟勋小将军赌气,看都没看,随手就扔在妆台上了,还说……”
炎义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下梨诺的脸色,才小声道:“还说……“那闷葫芦能写出什么好东西,肯定又臭又长,看着就烦。以后他的信来了,别拿给我看,找个地方放起来,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说。”
梨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起来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时勋倾刚走,她心里说不清是气闷还是失落,看什么都不顺眼。
炎义递上那封来自北境的信时,她瞥见信封上那熟悉的、一本正经的字迹,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更盛了。好像只要看了那信,就承认了自己在意那个一声不吭就走掉的闷葫芦似的。
于是,她便口不择言地扔下了那句话。
可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啊!是气话!她以为炎义会像以前一样,等她气消了,再拿给她,或者至少提醒她一声。
谁知道……这傻丫头,竟然真的就这么严格执行了六年?!把整整七十二封信,全都悄无声息地收进了这个她早就忘到脑后的盒子里?!
“妳……”梨诺指着炎义,手指都在发抖,“妳就这么……收了六年?一次都没提醒过我?!”
炎义委屈得直掉眼泪:“奴婢……奴婢提醒过的啊!每次信来,奴婢都跟您说“小姐,北境又来信了”,可您要么说“没空”,要么说“烦着呢别吵我”,后来……后来奴婢就不敢再说了……”
梨诺哑口无言。
是了。炎义确实提过几次“北境来信”。可她那时侯在干什么?可能是在为某件新衣裳不如意发脾气,可能是在为某场马球赛输了懊恼,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那闷葫芦的信有什么好看”,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打发了。
她从未想过,那信封里装的,可能不只是“又臭又长”的文字,而是边关的寒霜冷月,是战场的金戈铁马,是一个少年将军在生死间隙里,对她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没心没肺的青梅,一点笨拙而执拗的牵挂。
而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这七十二份牵挂,尘封在了一个落灰的盒子里。
梨诺腿一软,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她看着手里那封最早的信,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梨诺和跪在地上的炎义同时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默地立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勋倾。
他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又或许,他根本就没走远。
此刻,他正透过那条门缝,静静地看着屋内的一切。看着瘫坐在绣墩上、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信的梨诺,看着跪在地上哭花脸的炎义,也看到了那个打开着的、露出厚厚一摞信件的紫檀木盒。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静得近乎漠然。但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
梨诺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想解释,想大喊,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告诉他“那些信我现在就看”,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勋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炎义身上。
炎义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朝梨诺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充满了焦急和暗示,小姐!快!说点什么!圆过去!
梨诺被她这一眼瞪得一个激灵,几乎是福至心灵,或者说,是狗急跳墙,她脑子里那根名为“胡搅蛮缠”的弦瞬间绷紧。
“炎义!”梨诺猛地从绣墩上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刻意的震惊和愤怒,“妳……妳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啊?!”
她指着那个木盒子,手指颤抖(这次有一半是真的气急),对着炎义劈头盖脸地“训斥”起来:“我不是跟妳说过吗?!勋倾的信,一定要第一时间拿给我看!每一封都要!妳怎么能……怎么能自作主张,把它们都收起来?!还一收就是六年!七十二封!妳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妳……妳简直气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朝炎义眨眼睛,示意她配合。
炎义先是一懵,随即反应过来,立刻磕头如捣蒜,哭得更加“情真意切”:“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记性不好!那天您明明交代了的,说北境来信一定要立刻呈给您……是奴婢愚笨,转头就给忘了!后来信越积越多,奴婢……奴婢就更不敢说了!奴婢罪该万死!求小姐责罚!”
主仆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扮白脸,演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涕泪交加。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真要以为梨诺是个多么重视信件、而丫鬟又是多么粗心健忘的可怜主子了。
梨诺一边“怒斥”炎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门口。
勋倾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没有因为梨诺的“解释”而缓和,也没有因为主仆二人拙劣的演技而流露出讥讽或怒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梨诺因为激动(演的)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那双因为拼命眨眼而显得格外“真诚”的眼睛。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梨诺心里越来越慌,演得也越来越没底气。
终于,在她快要编不下去、炎义的哭声也开始有点干巴的时侯。
勋倾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很慢地,推开了那扇一直虚掩着的房门。
“吱呀……”
木轴转动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梨诺和炎义的“表演”戛然而止,两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瞪大眼睛看着勋倾一步步走进来。
他走到梨诺面前,停下。
看着她。
梨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最早的信。
勋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信上,又移回她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梨诺心上。
“好了。”
他说。
“别演了。”
梨诺晃了一下,脸上那层强撑出来的“愤怒”和“震惊”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一片狼狈的苍白。
炎义更是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勋倾没再看她们主仆二人,他的目光落在那打开的木盒和里面厚厚一摞信件上,停留了足足好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
却不是去拿信。
而是拿起了放在盒子旁边、梨诺刚才随手丢下的、那个装着醒酒奶的空陶罐。
他摩挲了一下陶罐冰凉的壁沿,然后,将陶罐重新塞回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眼,看向梨诺。
“收拾一下。”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和揭穿从未发生,“前厅摆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梨诺身上那件因为一路疾奔而有些凌乱的红色衣裙,还有她哭过(炎义的眼泪蹭的)又演过戏、显得格外花哨的脸。
“待会吃团圆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了房间。
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的阴影里。
留下房间内,一片死寂。
梨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封信。信封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炎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自家小姐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声啜泣道:“小姐……侯爷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梨诺没有回答。
她知道。
勋倾当然知道了。
他那句“别演了”,和他临走前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是她随口吩咐,也是她漫不经心。
他知道这六年,他的信,他的心意,在她这里,轻如尘埃。
他甚至可能……连她此刻慌乱之下的掩饰和演戏,都觉得……可笑。
梨诺缓缓地、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微微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真的。
那迟到了六年的、沉甸甸的七十二封信,还有勋倾最后那个平静到让她心慌的眼神,像两块巨石,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弄丢了,不是一句“忘了”,一场拙劣的演戏,就能轻易抹平的。
炎义手足无措地跪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从未有过的、仿佛整个天都塌下来的脆弱模样,吓得连哭都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前厅隐约传来了宴席开始的丝竹声和喧哗人语。
梨诺猛地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抓起那封最早的信,胡乱塞进袖袋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和花掉的妆容,又三两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尽管依旧有些毛躁。
然后,她转身,对还跪在地上的炎义说:“起来,打水,我要洗脸换衣服。”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炎义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准备。
梨诺看着镜中自己渐渐清晰起来的眉眼,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骄纵跳脱,也没有了刚才的慌乱无措,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明亮。
团圆饭?
好。
她去吃。
有些账,有些话,有些迟到了六年的东西……
总得,当面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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