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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十二封信 踏雪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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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驮着两人,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西巷弄里。马蹄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荡,衬得周围的民居灯火愈发温暖安宁,与朱雀大街的喧嚣繁华恍若两个世界。
梨诺安静地伏在勋倾背后,双手松松地环着他的腰,脸侧贴着他挺直的背脊。披风将她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依旧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沿途变换的景致。
方才枫林里的对话和那一罐温热的醒酒奶,似乎耗尽了她今日所有的张狂劲儿,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勋倾操控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下线条分明,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巷子越走越深,人烟渐稀。前方隐约可见兵部尚书府那熟悉的高墙和飞檐。
就在梨诺以为这段“挟持”之旅即将在沉默中结束时,身前的勋倾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混在哒哒的马蹄声里,却清晰无比地钻入梨诺耳中。
“这六年,”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字句,“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梨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起头,只能看到他后脑勺和一小部分紧绷的下颌线。
“什么信?”她下意识反问,语气里满是不解,“我给你写信了?什么时候?” 她明明记得自己只写了个开头就揉掉了啊。
勋倾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但梨诺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
“我往京城寄了信。”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每月一封。三年,便三十六封,七年,就是七十二封信。
梨诺彻底懵了。她松开了环着他腰的手,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满脸的难以置信:“七十二封?你……你寄给我的?我怎么一封都没收到?!”
勋倾终于勒住了缰绳。踏雪停下脚步,在原地踏了踏蹄子。
他缓缓转过身。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吝啬地洒在他脸上,映得他眼中情绪晦暗难明。他看着梨诺因为惊愕而瞪圆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茫然,那层一直笼罩在他周身的、冰冷的镇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没有收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确认。
“当然没有!”梨诺急道,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我要是收到了,怎么可能不回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回他?回什么?像小时候那样,写些鸡毛蒜皮、狗屁不通的废话吗?可……如果他真的写了七十二封信,而她一封都没回……
一股莫名的、混合着委屈和气恼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气他没收到回信,而是气……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勋倾凝视着她,目光沉沉,像是要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刻入眼底。许久,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秋叶落地。
“我知道了。”他说。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多少惊讶。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预料之中,或者说,是他六年间,在无数个枕戈待旦或风雪巡逻的夜晚,反复揣测、最终不得不接受的、最坏的那种可能。
只是,亲耳从她口中确认,那一直悬在心口的、名为“期待”的东西,终究还是彻底落了空,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的粉末。
梨诺却被他的反应弄得更加心慌意乱。“你知道什么了?你说清楚!信呢?谁收的?送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送错了?还是被什么人扣下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越想越气,也越……心虚。
如果真是被府里什么人拦下了,那岂不是……她这六年,在他浴血奋战、生死一线的时候,在他每月都费心写信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抱怨他不捎个口信?
勋倾没有回答她的连珠炮。他只是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尚书府隐约的轮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冷了些:“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梨诺急了,伸手想去拉他衣袖,却被他身上那股骤然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寒意冻得手指一缩。“勋倾!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勋倾沉默着。暮色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更加孤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这次,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寄的东西,收到了吗?”
梨诺又是一愣:“什么东西?”
勋倾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抿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然。
“北境的皮毛,风干的牛羊肉,一些耐放的果子,还有……”他顿了顿,“你小时候说想要的,白狐的皮毛。”
梨诺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来了。
确实,这几年,府里时不时会多出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块上好的、带着硝制后特殊气味的皮子,勋倾爹爹说是同僚从北边带回来的土仪。有时候是厨房会做些风味奇特的肉干,母亲说是外面新来的商贩卖的稀罕货。
还有一次,她屋里突然多了一条雪白无瑕、柔软异常的狐皮围领,她爱不释手,问是谁送的,角夫人只含糊地说“你爹同僚的心意”。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勋倾爹爹那些刻板严肃的同僚,怎么会送小姑娘这么精致的东西?但东西实在太好,她也没深究,只当是父亲终于开窍,懂得讨好他这个顽劣的小女儿了。
原来……
那些带着北境风霜气息的、沉默的馈赠,那些被她理所当然享受、却从未深究来源的温暖和甘美,竟然……全是他寄来的?
而他寄来的,不止这些。
还有那七十二封,她连信封都没摸到过的信。
梨诺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睛也有些酸涩。她看着勋倾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的侧脸,心里那股难受劲儿一阵阵往上翻。
“那些……都是你寄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勋倾应了一声,没有看她,“边关驿道不便,东西走得慢,也不齐全。只是……随手带的。”
随手带的?
梨诺几乎要笑出来,却比哭还难看。
随手带的,会记得她小时候随口一句“想要条白得像雪的狐狸围脖”?随手带的,会每月雷打不动地写信?随手带的,会在今天这种场合,随身备着她可能需要的、温热的醒酒奶?
这个闷葫芦……他到底……
“为什么……”梨诺喃喃道,不知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不告诉我?妳爹……妳娘……她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勋倾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她。暮色已浓,他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映着远处尚书府门口刚刚点起的灯笼微光。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自嘲,“告诉你,我在北境给你写信,寄东西?然后呢?”
然后呢?
梨诺被问住了。
然后……她会回信吗?回些什么?京城哪家酒楼出了新菜,哪家铺子来了时兴的布料,她又把哪个哥哥气得跳脚?在他面对生死、浴血鏖战的间隙,看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还是说,她会因为知道他在记挂她,而多一分牵挂,多一分担忧?在北境战事最吃紧、消息隔绝的那段日子,她会不会夜不能寐?
又或者,以她那跳脱不定、没心没肺的性子,新鲜劲儿过了,就把信和东西丢到脑后,继续她的鲜衣怒马,把他和北境的苦寒,一起忘在九霄云外?
勋倾看着她瞬间茫然又失措的脸,心底那最后一点冰冷的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他早该知道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明媚,鲜活,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她的世界永远热闹喧嚣,有数不清的新鲜玩意儿和乐子。北境的烽火,边关的孤月,还有他那些笨拙的、不知如何下笔才能让她觉得有趣的信……大概,从来就不在她的世界里。
所以,勋父亲收到他的信和东西,选择不告诉她,或许……是对的。
至少,她这六年,过得无忧无虑,肆意张扬。没有因为他,多一丝不必要的烦扰。
只是……
只是那些在烛光下、就着呼啸北风写下的字句,那些费心搜罗、仔细打包、托付给不一定可靠的驿道送往京城的物件,还有那些深夜里、望着南方星空时,心底不自觉升起的一点、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终究,是石沉大海了。
勋倾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缰绳。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听不出任何情绪,“送你到门口。”
踏雪再次迈开步子。
这一次,梨诺没有再靠在他背上。她僵硬地坐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小时候他递过来的手帕,他把她藏在屏风后的阴影,他出征那天银甲冷冽的背影,望月楼上那纵身一跃的冲动,枫林里温热的醒酒奶,还有……那七十二封不知所踪的信,和那些被她懵然享用的“随手带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披风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此刻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质问父亲母亲,想问他信里都写了什么,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涩得发疼。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粗心大意,从未察觉?说父亲母亲瞒着她?还是说……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知道他在北境过得怎么样?
最后一种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愧疚。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马背上的两人之间。
勋府的高门越来越近,门口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黄。
踏雪在距离府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
勋倾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然后,他转身,朝马背上的梨诺伸出了手。
梨诺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手掌依旧宽大,指节分明,带着薄茧。和刚才枫林边、拉她上马时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可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只手,此刻看起来,有些……遥远。
她抿了抿唇,没有去扶他的手,自己撑着马鞍,有些笨拙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勋倾的手极快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立刻收回。
梨诺站稳,低着头,手指揪着披风的系带,不知道该说什么。
勋倾看着她披散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解开了她肩上披风的系带。
温暖的、带着他体温的披风离开了她的肩膀,晚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勋倾将披风随意搭在手臂上,声音平淡:“进去吧。夜里凉。”
梨诺抬起头,看向他。灯笼的光晕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神深邃无波,像一口古井,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勋倾……”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那些信……我……”
“不必说了。”勋倾打断她,语气很轻,却带着决绝,“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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