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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起回去   镇北候 ...

  •   镇北候勋倾,与梨诺,是同年同月同日,只差了不到半个时辰出生的。

      勋家与梨家是世交,角夫人与兮夫人又是闺中密友,孕期相近,常在一处闲话。

      生产那日,两位夫人都请了同一位稳婆到府中接生。梨诺先落了地,哭声嘹亮,那天下暴雨,几乎掀了屋顶。

      勋倾晚了几刻钟出来,却是安安静静,只睁着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不哭不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从此,两人的人生便像两根拧在一起的丝线,纠缠着长大。

      勋倾自小便是个安静得过分的性子。别的孩子蹒跚学步、咿呀学语时,他已经能稳稳地走,清晰地吐出简单的字词。

      等到了开蒙的年纪,梨诺还在为背不出《千字文》,勋倾已经能默写整本《论语》,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梨诺则截然相反。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整日上房揭瓦的泼猴性子。

      勋倾的安静,在她眼里就是最好欺负的“闷葫芦”。她最爱干的事,就是去撩拨他。

      在他专心习字时,偷偷往他砚台里滴墨汁。

      在他安静看书时,冷不丁从背后拍他肩膀吓唬他。

      在他练武扎马步时,坏心眼地用树枝去戳他膝窝。

      甚至在他随父进宫赴宴、穿得一本正经时,偷偷往他靴子里塞小石子。

      勋倾对此的回应,通常只是抬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最多在她玩得太过火、差点把自己摔着时,伸手拉她一把,或者在她恶作剧败露,默不作声地把她藏在自己书房屏风后面。

      梨诺起初觉得无趣,后来便把这当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她负责捣蛋,他负责善后和……纵容。

      直到六年前,北境告急,十七岁岁的勋倾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送行那日,长亭外,百官云集,勋倾一身银甲,沉默地立于军前,接受皇帝训勉和众人瞩目。梨诺被她爹拉在身边,只能远远看着。

      少年将军身姿已显挺拔,银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脸上是她熟悉的、没什么表情的沉静,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杀伐决断的锐气。

      梨诺心里忽然就堵得慌。那股熟悉的、想要去戳破他那层冷静外壳的冲动又冒了上来。

      她趁她爹不注意,偷偷溜到路边的高阁上,掏出随身带着的小弹弓,瞄准下方勋倾马鞍上那个显眼的皮扣……

      “嗖!”

      几颗青涩的、她刚从路边树上摘的酸杏,精准地射在了马鞍上,发出几声闷响。

      勋倾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动了动蹄子。他勒住缰绳,回头,抬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阁楼上那个红色的、正得意洋洋冲他做得意的身影。

      四目相对。

      勋倾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然后,他转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聆听圣训。

      大军开拔,烟尘渐远。

      梨诺站在阁楼上,看着那个银甲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觉得嘴里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饴糖,有点发苦。

      六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以让一个少年将军在尸山血海里淬炼成威震北疆的镇北侯。

      也足以让一个顽劣少女,在京城日复一日的繁华与无聊中,长成更加明媚耀眼、也依旧让人头疼的混世小魔王。

      这六年里,北境的战报时不时传回京城。勋倾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伴随的词汇从“小胜”、“退敌”逐渐变成“大捷”、“斩首”、“收复”。

      梨诺每次听到,都会撇撇嘴,嘟囔一句“闷葫芦运气倒好”,然后竖起耳朵听更多细节,再然后,把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象成北境的蛮子,用她哥的旧木剑劈砍得枝叶乱飞。

      她也曾试图给他写信。铺开最时兴的洒金笺,研好墨,提起笔,歪歪扭扭写了“勋倾”两个字,然后……就卡住了。

      写什么?问他北境的羊肉膻不膻?问他杀人手抖不抖?还是问他……想不想吃京城的桂花糕?

      最后,她把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团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算了,那闷葫芦肯定看不懂,说不定还会觉得她烦。

      反正,他总会回来的。

      到时候,再找他算账,算他六年不捎个口信回来的账。

      所以,当凯旋受封的仪仗出现在朱雀大街时,梨诺在望月楼的雅间里,看着马背上那个玄衣金冠、面容冷峻、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少年判若两人的“镇北侯”,心里那股积压了六年的、说不清是气闷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一下子就炸了。

      什么侯爷,什么功臣,在她眼里,还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恶作剧、只会无奈纵容的“闷葫芦勋倾”。

      于是,便有了那惊天动地的一跳,和众目睽睽之下的“挟持”。

      此刻,枫林溪边。

      那句没什么温度的“胡闹”,和拂去她发间落叶的、自然而熟稔的动作。她难得地哑了火,脸颊发烫,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勋倾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气氛有些微妙。

      勋倾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收回手,重新站直,目光移向潺潺的溪水,侧脸线条在斑驳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梨诺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安静。她走到马旁边,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你这马不错嘛,”她没话找话,“比六年前那匹瘦干干的看着结实多了。叫什么名字?”

      “踏雪。”勋倾答道,依旧看着溪水。

      “踏雪……乌骓踏雪,好名字。”梨诺点点头,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在望月楼,我还没喝完的酒!都怪你,害我浪费了一壶上好的梨花春!”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忘了是自己跳窗跑路。

      勋倾终于转过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喝酒了?”

      “喝啦!”梨诺扬起下巴,“本小姐年方二八,喝点酒怎么了?又没醉!” 她嘴上说着没醉,但脸颊本就因疾驰泛着红晕,此刻在阳光下更显娇艳,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水润潋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酒后特有的娇憨与大胆。

      勋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走到踏雪身旁,从马鞍侧面的皮袋里,取出了一个用厚棉套裹着的、巴掌大的小陶罐。

      他走回来,将陶罐递给梨诺。

      “这是什么?”梨诺好奇地接过,入手温热。她掀开棉套,打开陶罐的盖子,一股温润醇厚的奶香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杏仁和蜂蜜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醒酒用的。”勋倾言简意赅,“羊奶,加了杏仁和一点蜂蜜,温着的。喝了。”

      梨诺愣住了。她看看手里温热的陶罐,又看看勋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她眨了眨眼,“你随身带着这个?”

      “嗯。”勋倾应了一声,没解释。难道要说,是因为想起她小时候偷喝她爹的酒,醉得东倒西歪还抱着柱子说胡话,最后被灌了一碗醒酒汤才消停的旧事,所以在今日这种她极有可能出现的场合,习惯性地备上了?

      梨诺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浓了。她捧着温热的陶罐,罐身的暖意透过掌心,一路熨帖到心里。她低头,小小地啜了一口。

      温热的羊奶丝滑醇厚,杏仁的香气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奶腥,蜂蜜的甜味很淡,却让整体口感更加柔和。确实比苦涩的醒酒汤好喝多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怎么样?”勋倾问,声音似乎比刚才又柔和了一点点。

      “还行吧,”梨诺嘴硬,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马马虎虎,不算难喝。”

      她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喂,闷葫芦,六年不见,你倒是……挺有眼力见儿的嘛!知道本小姐可能需要这个?谢啦!”

      一句“闷葫芦”,脱口而出,自然得仿佛这六年时光从未流逝。

      勋倾顿了一下。他看着梨诺捧着陶罐、小口小口喝着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往上牵动了一下。

      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慢点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梨诺三两口把罐子里的羊奶喝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把空罐子塞回勋倾手里。“好了,喝完了!本小姐现在神清气爽,一点都没醉!”

      勋倾接过空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红叶,溪流,安静的林间空地。

      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因久别和身份转变带来的隔阂与陌生感,似乎被这一罐温热的、带着记忆温度的醒酒奶,悄无声息地冲淡了许多。

      梨诺忽然觉得,眼前的勋倾,虽然更高了,气势更慑人了,穿上侯爷的袍服像个移动的冰山,但内里……好像还是那个会默默递手帕、会把她藏在屏风后面、会因为她一句玩笑而微微蹙眉、也会因为她一点小伤而绷紧下颚的……青梅竹马。

      只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喂,”她又起了话头,这次语气正经了些,“北境……是不是很苦?我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勋倾沉默了一下,道:“尚可。”

      “什么叫尚可?”梨诺不满他的敷衍,“有没有受伤?我爹说战场刀剑无眼,你……”她上下打量他,似乎想从他严实的衣袍下找出点伤痕。

      “无碍。”勋倾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在京中,可好?”

      “我好得很!”梨诺立刻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我在你府里吃得好睡得香,上个月还把我你爹新买的宝贝字画给弄丢了!”

      勋倾的嘴角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这倒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梨诺忽然又蔫了一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也挺没意思的。你走了,都没人陪我……。”勋倾听懂了。

      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露出一点脆弱颈项的侧脸,握着空陶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林间忽然吹过一阵稍大的风,卷起满地红叶,也吹得梨诺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她揉揉鼻子,嘀咕:“这天气……”

      话音未落,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深蓝色的薄呢披风,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梨诺愕然抬头。

      勋倾已经收回了手,身上只剩那件单薄的玄色常服。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时辰不早,”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该回了。”

      梨诺抓着肩上犹带他气息和温度的披风,看着他已经转身去牵马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跟在他身侧,仰头问:“回去?回哪儿?你家?还是我家?现在全京城估计都知道我把你“挟持”了,回去怎么交代?”

      勋倾牵过踏雪,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有经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他垂眸看着她,阳光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深邃。

      “上来。”他说,“我和你一起回去。”

      梨诺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

      她撇撇嘴,把手递了过去。

      勋倾握住,用力一带。

      梨诺借力,轻盈地跃起,再次稳稳落在他身后马背上。这一次,她熟门熟路地环住了他的腰。

      勋倾抖开缰绳,踏雪缓步小跑起来,朝着枫林外走去。

      梨诺靠在他背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披风上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六年好像也没那么长。

      “喂,闷葫芦。”她在他背后,小声说。

      “嗯。”

      “下次……还给我带醒酒奶吗?”

      前方的人,似乎沉默了很久。

      久到梨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过的:

      “嗯。”

      梨诺的嘴角,一下子翘得老高。

      踏雪载着两人,踏着满地红叶,缓缓融入了秋日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至于京城里那些关于“镇北侯被挟持”的沸沸扬扬的流言?

      管他呢。

      反正,当事人一个懒得解释,一个……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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