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17、第 17 章 大表哥……

　　陆太夫人屋里，摊着一摞画册。这是她托冰人寻来的，京里几家体面公子的画像与小传，专为给姜珮相看。

　　这日，陆衍处理好了公事，来陪着自己祖母聊天。

　　陆太夫人翻着画册，招手道：“衍哥儿，你也来瞧瞧。这位是礼部王侍郎家的三公子，今年二十二，有功名在身 ——”

　　陆衍端着茶盏，慢悠悠道：“王三公子？我记得他前年秋闱落第，至今赋闲在家。二十二了连个功名都没有，祖母，这也能算体面？”

　　陆太夫人瞪他一眼：“人家那是时运不济，明年春闱再考就是了。你倒是会挑刺。”

　　陆衍不接话。老太太又翻一页：“这位是通政使司参议家的二公子，二十五岁，长得端正 ——”

　　陆衍低头呷了口茶：“二十五了？珮妹妹才十七，这差着八岁，太老了。”

　　陆太夫人：“…… ”

　　“老身怎么记得，你比珮丫头也大着好几岁？”

　　陆衍咳了一声，不说话了。老太太又翻一页：“这位是翰林院编修沈家的 ——” 话没说完，陆衍便道：“沈家那编修，品阶太低了，珮妹妹嫁过去，要吃苦头。”

　　老太太气笑了：“人家虽说比不上我们陆家，好歹也是正七品的官，怎么就养不起珮丫头了。”

　　陆衍不咸不淡，掸了一下衣袍：“咱们陆家虽说不是公爵王侯，但与正七品小官相较，对方家底还是差了些。”

　　老太太把画册啪地合上：“行了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册子人，在你眼里，不是太老，就是太丑，再不就是没功名、没家世、没前程。衍哥儿，你到底是来替珮丫头相看的，还是来挑刺的？”

　　陆衍淡淡道：“孙儿只是…… 替珮妹妹掌掌眼，怕她所托非人。”

　　“掌眼？行，那你倒说说，这一册子人里，依你看，谁能配得上珮丫头？”

　　陆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太夫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闲闲地道：“我看，都配不上。”

　　陆太夫人被他这番无耻之言给气笑了，“罢了。你既说都配不上，那我便再托冰人，往更体面的人家里寻 ，横竖珮丫头还小，不急在这一时。”

　　见陆衍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陆太夫人看着他，忽然又添了一句：“衍儿，你若真觉得谁都不配，那你倒是说说，依你看，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她？”

　　陆衍这次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盏，指尖却微微用力，好半晌才笑道：“祖母总得容孙儿想一想。”

　　陆太夫人望着他，笑了：“行，你想。我等着你的信儿。”

　　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下个月十五，是姜珮的生辰。往年这时候，她总是悄悄给自己煮一碗长寿面，便算过了。可今年，陆衍却记着。

　　生辰前两日，瑾书奉了陆衍的命来，笑盈盈地问：“表小姐，大爷说，下月十五是您生辰，老太太要在花厅摆一席，问问表小姐爱吃什么，好让小厨房早备下。”

　　姜珮怔了怔：“小生日而已，不用麻烦了。”

　　瑾书笑道：“大爷说，表小姐进府那年，生辰那日一个人躲在屋里煮面，被他撞见了。这些年，他年年都记着。姑娘，往年都是怎么办的？”

　　姜珮心头一阵温暖，笑道：“不过是些家常吃食，哪里要老太太和大哥哥费心。”

　　瑾书却不肯走，又问：“表小姐若是不说，大爷回头还要问的。奴婢瞧大爷那意思，是想把这一席办得合您心意。”

　　姜珮没法，只得道：“那…… 劳烦大表哥，备一碗长寿面罢。再添一碟樱桃糕，旁的，随意。”

　　瑾书笑了笑，” 不麻烦，回头我和小厨房知会下，表小姐只管开心过生辰。”
　　到了十五那天，花厅里摆了席。陆太夫人坐在上首，汀兰挨着老太太，陆衍坐在对面，姜珮被让到老太太身侧。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长寿面、樱桃糕、几碟时新果子，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陆太夫人拉着姜珮的手，笑吟吟道：“珮丫头，今儿是你十七岁生辰。这副赤金镯子，是当年我嫁妆里的，传了三代，如今给你添妆。”

　　姜珮眼眶一热：“老太太厚爱，珮儿愧不敢当。”

　　老太太把镯子往她腕上套：“收着。你虽不姓陆，但是这么久都在府里，我疼你，应当的。”

　　汀兰在旁笑道：“祖母偏心，我生辰时可没见您赏镯子。”

　　老太太笑骂：“你生辰还早着呢，到时候也有你的。”

　　姜珮谢过老太太，正要落座，陆衍却开口了。他推过一只乌木匣子，道：“珮妹妹，今儿是你生辰，我也备了一样东西。”

　　姜珮怔了怔，打开匣子，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对耳坠子，明珠作坠，金线穿缀，与她那串南珠手链正是一套。

　　她实在有些讶异，“大表哥，这…… 太贵重了。”

　　陆衍笑道：“配你上回那串南珠的。你手链收了，耳坠子总不能缺着。” 说完，柔和地笑，“你戴着，该是好看的。”

　　汀兰在旁起哄：“大哥哥，你这礼送得可真成套，又是手链又是耳坠的，这是要把珮妹妹从头到脚都包圆了不成？”

　　陆衍微微咳了一声：“你少胡说。”

　　老太太也笑，招呼道：“行了行了，都坐下用饭。珮丫头，先吃面，长寿面，吃了长长久久。”

　　姜珮低头吃面，那面汤热腾腾的，熏得她眼眶发酸。
　　陆衍坐在对面，替她斟了一杯桂花酿，道：“珮妹妹，我敬你一杯。愿你往后年年生辰，都有人陪着过。”

　　姜珮捏着酒杯，半晌才哑声道：“多谢大表哥。”

　　汀兰看着他们俩，忽然拉了拉老太太的袖子，打趣道：“祖母，您看，大哥哥倒是偏疼珮妹妹多点……”

　　陆太夫人看了陆衍一眼，又看了姜珮一眼，疑惑地笑了笑，只道：“吃饭，吃饭。”
　　席散了，陆太夫人说乏了，先回屋歇息。

　　汀兰：“我还要去看下姨娘和照哥儿，先走一步。”

　　花厅里，便只剩了陆衍和姜珮两人。

　　姜珮起身收拾茶盏，陆衍却看着她，柔和笑道：“珮妹妹，坐下。时辰还早，陪我说说话。”

　　姜珮见他温柔细语，一时有些恍惚，陆衍替她添了盏茶，斟酌道：“上回老太太和我提起替你说门亲事....”

　　姜珮一时间吃不准陆衍问这个话的意思，低声道：“珮儿知道，隐约听老太太提起过。”

　　陆衍似笑非笑：“上个月，祖母让冰人找了些画册，里头都是适龄人选，那些画册里的人，我都瞧过了——” 他顿了一下，凑近了些，连带着姜珮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半晌他调笑道，“可惜都配不上你。”

　　姜珮心头一跳，笑道：“大表哥这话，珮儿不敢当。珮儿一个借住的姑娘，哪敢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话。”

　　陆衍看着她：“珮妹妹，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姜珮心里一紧：“大表哥请问。”

　　陆衍道：“你心里，当真只想在这府里做个客，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么？”

　　姜珮怔住，半晌才道：“珮儿孤身一人，能得老太太和大表哥照拂，已是天大的福气。旁的，不敢想。”

　　陆衍望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不敢想，还是不想想？”

　　姜珮被他问得心口发慌，低了头：“大表哥这话，珮儿听不懂。”

　　陆衍却没有放过她，又近了些：“珮妹妹，我且问你 —— 你送我那方砚，做那茯苓糕，日日往书房送茶，图的什么？”

　　姜珮脸一下子烧起来：“珮儿…… 珮儿是感念大表哥照拂，尽些本分。”

　　“本分。” 陆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珮妹妹，你的本分，未免也太周到了些。”

　　姜珮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紧紧地攥着衣角，脸色发白。

　　陆衍见她这副惊吓模样，声音便又软了几分：“算了，我只想告诉你 ，往后你的终身，不必劳老太太再托冰人，也不必去相看那些画册里的人了。”

　　姜珮猛地抬头看他：“大表哥的意思是……”

　　陆衍看着她，没有正面答，只道：“祖母问我，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你。我说，容我想一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

　　姜珮的心，像被人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衍也不催她，只替她又续了盏茶，轻声道：“不急。你十七岁生辰，我还记着往后的许多年。”

　　今夜月色正好，桂花酿的香气还没散尽。

　　姜珮一时间脸色煞白，被他的话震惊了，半晌才轻轻道：“大表哥…… 珮儿感念大表哥的照拂，不敢有肖想之心。”

　　“大表哥的话，我都记下了，来日必做牛做马，报答大表哥....." 姜珮只当听不懂。

　　陆衍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唇角微微弯了弯：“记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