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叹》缱绻芳华

13、第 13 章 你都五十好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自打过完年开春后，天气越发渐暖了，陆衍托人又带了些江南的料子回来。

　　这天日头晴朗，老太太院里分料子裁新衣，姜珮分到一匹雨过天青的细绸，画儿捧着料子笑道：“小姐，这颜色好，给您裁件袄子，初春穿。”

　　姜珮摸那料子，却道：“这颜色，倒衬大表哥的直身。” 说完才觉失言，耳根一热，忙改口，“我是说…… 这样好的料子，白放着可惜。”

　　画儿抿嘴直笑，“ 小姐说的是，这个颜色用银线压一压，又富贵又雅致，还是小姐心疼大爷…..”

　　“大表哥事务繁忙，又没带婢女同行，手下的人都是大男人，我总得想着一二….”

　　“我看小姐是想等大爷回来，让大爷给你找门好亲事才是真。“ 画儿笑着打趣道。

　　“也许吧，我也说不清，在陆府，除了大表哥和汀兰姐姐，还有老太太偏疼我些，其余的人不嫌弃我就不错了。”

　　想到此，叹了口气，姜珮到底还是裁了衣，她比着记忆里陆衍的身量，细细地裁，密密地缝，还让画儿多挑亮了几盏蜡烛，画儿道：“小姐，缝制归缝制，可别熬坏了身子。”

　　姜珮抿嘴一笑：“我晓得。”

　　正说着，陆汀兰推门进来，一眼看见灯下摊着的直身，登时笑弯了腰：“我说珮妹妹屋里灯亮到三更，原来是在这儿给大哥哥赶衣裳呢。这针脚，比绣坊的师傅还细。”

　　姜珮臊得脸通红：“汀兰姐姐，你也来取笑我！”

　　汀兰坐下，敛了笑，认真道：“我倒不是取笑。我听说大哥哥在江南，成日里同盐商周旋，衣裳都没空赶制。你给他做件衣衫，他穿着，也算…… 有个念想。”

　　姜珮低着头，轻轻 “嗯” 了一声，“ 我也听说了，外头说大表哥处理盐务太过苛刻，得罪了很多盐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吧。”

　　陆家后院内，云穗蹲在井台边搓衣裳，虽说已经开春了，但还是有些寒意，皂角水冰凉，她手指头冻得通红。三老爷陆庸打廊下经过，哼着小曲，见后院只有她一人，脚步便慢了下来，一转身，偷偷觑了下周围，踱了进去。

　　“哟，这不是衍哥儿屋里的大丫头么？怎么在这儿洗起衣裳来了？” 陆庸涎着脸，凑近两步，“可惜了这么一双白生生的手，泡在这凉水里。”

　　云穗见是三老爷来了，忙站起身，在粗布衣衫上略微擦擦手上的水渍：“三老爷安。大爷罚的，奴婢不敢偷懒。”

　　陆庸见她虽然着一身粗布衣衫也掩不住容色可人，禁不住心中一荡：“衍哥儿也是，一个丫头，值当发那么大的火？要我说，你这样的美人儿，在哪儿不是享福的命？不如你跟着三老爷我吧，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儿搓衣裳强百倍。”

　　云穗听了陆庸这番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三老爷说笑了。奴婢再没出息，也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陆庸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反倒来了兴致，伸手便要去摸她的手背：“哟，还倔起来了。爷就喜欢你这样的 ——！”

　　云穗猛地抽回手，抬眼看他，声音不高，却冷声道：“三老爷，这后院就这么大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您有这工夫，不如先去哄哄三太太。您那春桂楼的粉头，前儿又打发人来要银子了吧？”

　　陆庸被她说得气血上涌：“你、你一个做下人的，胡说什么！”

　　云穗道：“奴婢胡说？阖府谁不知道。三老爷在奴婢跟前摆什么谱？奴婢虽是洗衣裳的丫头，可也是大爷院里出来的人 ，大爷那样的人物，何等威风。” 言下之意，就是看不上陆庸。

　　陆庸听闻此言，只气得恼羞成怒：“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你一个爬床不成、被撵出来洗衣裳的下贱坯子，也配说看不上我？”

　　话音未落，薛氏的声音冷飕飕便从门口炸开来：“好啊，我说你怎么又往这后院跑，原来是会相好来了！”

　　薛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气的发抖，指着云穗：“好个狐媚子！前头爬大爷的床不成，如今又来勾引三老爷！你当我们陆家是什么地方，由得你一个洗衣裳的丫头兴风作浪？”

　　云穗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反倒直起腰来，不慌不忙地擦干手上的水：“三太太这话说差了。是三老爷自己走到后院来的，奴婢一没招手，二没开口。您要骂，该骂那个管不住自个儿的 ——”

　　薛氏气得嗓子都尖了：“你还有理了！一个洗衣裳的丫头，反了天了！倒教训起我来了！”

　　云穗冷笑一声：“奴婢不敢教训三太太。奴婢只是替三太太不值 ，三太太起早贪黑，管着陆家一摊子事，三老爷却把银子流水似的往粉头身上填，如今连洗衣裳的丫头都要来招惹。三太太骂我有什么用？骂得了我，还骂得了满府的莺莺燕燕么？”

　　薛氏一听，更加怒火中烧，脸色发白，转头冲陆庸吼：“你听听，你听听！连个丫头都敢这样编排我！都是你作的孽！”

　　陆庸下不来台，也扯着嗓子喊：“我、我不过是路过，同她说两句话，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薛氏：“路过？路过会伸手去摸人家的手？我在门口看了半晌了！”

　　云穗这时倒笑了，把衣裳往盆里一扔，站起来：“三太太既然看清楚了，那就更好办了。奴婢把话放在这儿 ，奴婢再下贱，也是大爷院里调教出来的人，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三老爷这等人，白送给奴婢，奴婢还嫌脏了手。”

　　她说完，也不看那夫妻俩，蹲下身，继续搓她的衣裳。

　　薛氏被晾在原地，气得直哆嗦，指着她的背影：“你、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回了老太太，把你发卖了去！”

　　云穗头也不抬：“三太太请便。横竖奴婢已是这样了，发卖了，倒还干净。”

　　陆庸见势头不好，上前拉住薛氏：“行了行了，跟个丫头置什么气，走罢走罢！”

　　薛氏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走，边走边骂，骂声一直飘到月洞门外。

　　后院重又静下来，只剩皂角水哗啦哗啦的声响。

　　云穗搓着衣裳，搓着搓着，手上忽然停了。一滴泪落在盆中，泛起一阵阵涟漪，她望着盆里自己那张倒影，半晌，低声道：“大爷院里出来的人…… 连我自己都忘了，我也曾是那样体面的人。”

　　“你都看到了？“ 云穗边说边用力抹了下眼泪。

　　“哎，你这又是何苦呢，就算回不来大爷的屋子，又何必得罪三老爷？“ 一旁的瑾书闪身出来，她之前念着和云穗交好，箱笼里捡了几件干净衣衫并一些碎银子给她送过去，不曾想看到了这些。

　　“ 我呸！我再不济，也容不得他欺侮，都五十的人了，还想着拈花惹草，这陆家但凡颇有些姿色的，哪个没被他惦记过，仗着自己是大爷的叔叔作威作福…..”

　　“你啊！还是和往日一样，暴栗脾气，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都是下人，别对主子抱有不该有的念头…..” 瑾书苦笑道，“ 当好自己的差就可以了，别要有非分之想，如今你自己作茧自缚，可怨得了谁……”

　　“姐姐说的是，可我的心就是不由自主，大爷就像天上星，水中月，明知遥不可及，我还是要一头栽进去…..” 云穗柔声呢喃道，“ 自我进了陆家，服侍大爷起，我就撂不开这念头了….”

　　“你呀…”瑾书叹息，“ 希望这次大爷回来气消了，没准能赦免你在后院洗衣服。”

　　“会有那么一天吗？”云穗也有些惘然，她倒不恨陆衍罚她，只是自小也是一块伴着长大的，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她痴心妄想。

　　这边陆太夫人刚歇午觉起来，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颇有些头疼脑胀，“ 外头在喊什么呢？去瞧瞧！”

　　“回老太太，是三太太和三老爷在争执呢。” 一旁的大丫鬟珍珠忙搀扶着她起身。

　　“这两个宝货，又在闹腾什么？这薛氏既是当家主母，怎得一点礼仪规矩也不懂！”

　　“听说三老爷去了后院，好像调戏了云穗姑娘，惹得三太太不快。”珍珠恭敬回道。

　　“这又是何缘故？真真是不像话，都五十的人，还这么不务正业！” 陆太夫人眉头紧‌蹙‌，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两下，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满脸不悦之色。

　　”珍珠，去叫他们夫妻二人进来！”

　　珍珠领命去叫了薛氏和三老爷进来，三老爷见陆太夫人一脸不悦，也知道老太太动了怒，忙下跪口称喊冤。

　　“不成器的东西！你先别喊！还嫌不够丢人！先听你媳妇说。”见老太太动了真怒，陆庸也不敢吱声了，只是佝偻着，缩着手站在一旁。

　　“回禀老太太，儿媳想着这年刚过，还有好多厚的被褥未洗，又怕底下的人惫懒，便想着得空去后院叮嘱着点....没有想到，瞧见三老爷和底下的丫鬟拉拉扯扯.....儿媳气不过，说了三老爷几句，他就恼了，作势要打我！求老太太做主....儿媳嫁进陆家，虽说无所出，但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何能受得了这个气.....薛氏一面说，一面哭，只哭的泪如雨下。

　　“老太太，她说谎！我怎会和底下的丫鬟拉拉扯扯，她们都是下人，我如何能看的上？” 陆庸仍自强辩道。

　　一旁的珍珠听见三老爷说这个话，只鼻子里冷哼一声，这三老爷什么德性，府中上下人尽皆知。

　　“你少糊弄我，我也听得一些传言，说你拈花惹草，外头还有一屁股风流债，都是你媳妇帮着你遮掩...."

　　"老太太冤枉啊！明明是薛氏自己善妒，成亲二十载，她无所出，还污蔑我。”陆庸也喊得哭天抢地。

　　“你都五十好几的人了，这陆家你瞧瞧，全靠衍哥儿支撑着，你这个做叔叔不想着帮衬就算了，还要添乱，这看的上，看不上的，香的臭的都往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