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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食君之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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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案子,比陆衍想的更深。
他到浙江不过月余,已查清盐课亏空的三成底细 ,盐商联手压价购引、私铸盐引,层层盘剥,竟把朝廷的岁入搬进了自家银库。
他连上三道密折请旨严办,又当堂驳回了盐商总纲头子许万春送来的五万两银票。
许万春被驳了面子,却依旧不恼,笑呵呵道:“大人初来江南,有所不知。这盐务上的事,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大人年纪轻轻,前程远大,何必为了一点公事,得罪了满朝的体面?”
陆衍抬眼看他,淡淡道:“本官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许万春笑容一僵,见陆衍油盐不进,没再说什么。
风波未平,杭州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林惟桢。此人素有清名,在科道中以 “风闻言事、纠察不避权贵” 著称,此番以南来稽核盐税、吏治为由,到了杭州。
林惟桢见到陆衍,先是一揖,笑道:“陆大人新官上任便雷厉风行,着实叫下官佩服。大人查的这几桩盐引案,下官在京里也听说了,正该查,正该查。”
陆衍客气还礼:“林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份内之事。”
林惟桢却话锋一转,点点头道:“只是下官有一事不解 ,大人查案,为何不先奏明户部、由三司会审,却先拿了盐商下狱逼供?大人年轻,行事或有担当,可这‘专断’二字,落在别人眼里,只怕于大人清名有碍。”
陆衍听出他话里的绵里藏针,淡淡道:“案涉岁入,迟则生变。下官自会具折陈明,不敢有负君恩。”
林惟桢点头,笑得更和气了:“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他这一趟,本就是来瞧瞧这位风头正劲的陆大人,究竟有多少斤两。
送走林惟桢,陆衍立在廊下,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初入仕途那一日。
祖父送他到京门口,只说:“衍儿,为官先做人。你记住,过刚易折的道理。” 他那时磕了头,还不明白其中含义,如今圣上派他南下,瞧着意思,也是要他出头收拾那些盐商和背后勾当之人,若他还是含含糊糊,当断不断,恐怕自己的乌纱帽也保不住了。
想到此,他嘲讽一笑,恐怕又要让府里老太爷失望了。
夜里,陈文忠来报:“大人,林御史今日在驿馆,翻看了您呈报户部的所有文书,还命人记了整整三页,说是存档备查。小的瞧那意思,怕是不善。”
陆衍研墨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稳稳落笔:“随他记。我行的正,坐得直,他记多少,都是白记。”
少顷,他铺开纸张,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奏折,弹劾许万泉,并请彻查江南盐务积弊。
这日午后,陆汀兰提着一壶新到的雨前龙井,来找姜珮喝茶。
两人在廊下支了张小案,画儿沏了茶,茶香袅袅。
汀兰呷了一口,眯起眼:“好茶。这是大哥哥从江南捎回来的,说京里买不到这味。”
姜珮笑道:“大表哥…… 又捎东西回来了?”
汀兰笑道:“可不是。给老太太的,是两匹杭绸,给我的,是一匣子新出的花露,给你的….” 她拖长了声音,“听说是一盒胭脂,外带两卷江南的新绣样,还在路上呢。”
姜珮有些窘迫:“汀兰姐姐,你又取笑我。”
汀兰放下茶盏,正色了些:“我可不是取笑。我说真的 ,大哥哥这一趟江南,给阖府上下都捎了平常东西回来,唯独给你的那份,是胭脂、绣样,样样都挑着你的喜好来。你说,他心里装的都是谁?”
“我瞧着,大哥哥疼你多过我…..” 陆汀兰支着脑袋笑道。
姜珮被她说得脸都红了,低头喝茶,半天才道:“大表哥待府里人都好,汀兰姐姐不也得了花露。”
汀兰啧了一声:“我那花露是顺手带的,你的胭脂绣样可是费心挑的,能一样么?”
姜珮说不过她,索性岔开话头:“姐姐今日来,怕不是专为了取笑我吧?”
汀兰这才敛了笑,道:“我来是同你说正经的。老太太那头,冰人的话已经递出去了,有户人家姓沈,是翰林院的编修,家世清正,人品也说得过去。老太太的意思,等你过了年,安排相看一回。”
姜珮倒有些意外:“不是说过,要等大表哥回来再议么?”
汀兰看着她:“大哥哥的信里说,江南的案子棘手,怕是要拖到开春才能回京。老太太的意思是,总不能一直等着。”
姜珮抿了抿唇,半晌才道:“那就……晚些再说吧。横竖也不急在这几日。”
陆衍又没回来,这个姓沈的编修她也不知来历,贸贸然去相看,总是不太妥当。
不过说来也奇了,她倒是满心依赖陆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忙又压了下去。
这边薛氏在正院理事,翠姨娘恰也来领份例,见薛氏沉着脸翻账本,便皮笑肉不笑地凑上前:“三太太好大的火气,可是三老爷又没回府?”
薛氏头也不抬:“翠姨娘有话直说。”
翠姨娘掩着嘴笑:“我哪有什么话。不过是听人说,三老爷前儿又包了春桂楼一个唱曲的,一晚上扔了几百两银子。三太太管着府中的账,竟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啧啧,也是,男人要往外头跑,正房奶奶再能干,也拴不住不是?”
薛氏手里的账本啪地合上,抬眼看她:“ 混账!你一个做妾的,也配在我跟前嚼舌根?”
翠姨娘脸色一变,却仍撑着笑道:“三太太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好心提点。怎么,戳着痛处了?”
薛氏冷笑:“我有什么痛处?三老爷那点子荒唐事,阖府谁不知道,用不着你来提点。倒是你,跟了三老爷不久,不也拴不住他的心。”
翠姨娘被戳到痛处,脸气的通红:“你、你自己管不住三老爷,可莫说我!”
薛氏慢悠悠道:“你自己细想,也就前年进府的。才没几年,三老爷就把你撂开手,我劝你一句 ,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若再以下犯上,仔细我回了老太太,把你这张嘴,好好地封住。”
翠姨娘气得直哆嗦,到底不敢同正房奶奶撕破脸,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薛氏望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低头翻开账本,自己却也气的不轻。
翠姨娘回了屋里,气得把茶盏重重一搁:“好个薛氏,你等着,我总有法子治你。”
陆衍在江南查案的事,姜珮是从汀兰嘴里听来的 ,说他连上密折,得罪了人,京里有人参他。
她听着,心里有些着急,手里的针便停住了,好半晌没落下去。
过了几日,她托下人领路,去城东的砚铺买了一方老坑端砚和一些上好的宣纸。掌柜的捧出来,她摸了摸石质,又试了发墨,才点头:“就这方吧。”
画儿在旁咂舌:“小姐,这方砚,得三两银子吧?您攒了半年的钱……”
姜珮小心地把砚包好,轻声道:“大表哥在江南,整日里伏案写折子,笔、砚,宣纸是离不得的。京里那些人要参他,估计他心里烦着呢。给他寄点东西,让他心里也算有点安慰。”
回到屋里,她裁了块素绢,将砚台裹了又裹,又取出一张花笺,提笔想写几句话。
起初写了些,后来想想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落了一行字:“江南潮重,砚润墨香,愿大表哥案牍从容,诸事平安。”
画儿探头看了一眼,道:“小姐,就这一句?”
姜珮把笺子折好,塞进包袱里,笑道:“话多了,倒显得聒噪。”
次日找陈文忠南下送信,姜珮把包袱交到他手里,郑重道:“陈大哥,这个劳你带给大表哥。就说…… 是府里人捎的,让他别只顾着查案,小心身体。”
陈文忠接过,应道:“表小姐放心,一准带到。”
数日后,杭州。陆衍拆开包袱,见那方端砚温润沉静,底下压着一行小字。
良久,他微微一笑。他这个表妹,竟这般关心他。
他研了墨,试着落了一笔,发墨如油,滑不溜手,果然是好砚。等这里的事情尽早了解,他也想尽快回到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