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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⑨ 男人默默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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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侦探男孩出发了。
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涸,真奈美维持着抽泣的状态,身体融陷在了墨绿色的沙发中。
烦人的警部好像一起去跟进交易的进度了,她的内心不由自主地稍稍宽松下来。房间内还有不少警员在忙碌着,显示器屏幕上晃动着真奈美看不懂的画面,伴随着四处奔波的声响,对讲机偶尔发出一两声刺耳的电流音。
一切都异常顺利。
真奈美的眼神落在地面上,刚刚好像表演过头了,眼球有些酸涩。泣尽悲声后,喉咙好像也有肿痛的感觉。茶桌上有一壶红茶,是方才逆井端过来招待警察们的,还冒着氤氲热气。
她慢慢地挪动着杯碟,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瓷杯与碟子碰撞发出了极轻的声响,不过,这个房间内没人在意。
当她想要加些砂糖调味时,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不对,不是现在。
真奈美,你还在舞台上,你还在表演中。
不过是一勺砂糖,只要假以时日,你会得到比这珍贵千万倍的东西。
茶水中,真奈美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张憔悴的脸被拉扯、摇晃,五官在深红色的茶汤中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她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了回去。
这是她喝过最苦涩的红茶。
正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社长镝木叶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冷漠。那双鳄鱼般的眼睛干涩而灵活地转动着,某个瞬间,真奈美觉得她对着自己发出了轻蔑的啧声。那个她一直记不住名字的秘书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像条听话的哈巴狗一样微微躬身侧头,好像随时准备叼回社长扔出去的话语。
左侧的那个打工女孩好像在强忍着眼泪,嘴唇微微地颤抖着。她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美丽的眼眸里满是溢出的期待。
逆井……这个素面朝天的奇怪女人,她双手抱臂倚在墙上,身上的运动装有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真奈美无法忽视,无法忽视她偶尔投向自己的目光。
审视。微妙的怜悯。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怀疑。
真奈美反省着自己过去的一言一行,越是回忆越是有种莫名的恐慌,她并不明白是哪一处出现了问题。
你不该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的。
眼角又积蓄好一汪清泉,大颗大颗泪水划过女人瘦削的脸庞,在棕色连衣裙上晕染开一片深晕。脆弱的脖颈好像支不住这份悲伤的重量,肩膀微微颤抖。
又是一场盛大的无声表演。
大块清晰的悲伤,佐以些许困惑,加上微末的恐惧,这样的完美表情愈发的熟练起来。真奈美捂住了嘴,强忍着内心的喜悦,继续尽职尽责的悲伤着,表演着,同时在心中倒数着,猜测着,此时此刻,那个侦探男孩出发走到哪一步了呢。
真可惜啊,真奈美失去了亲眼见证的机会。
她尝试着在脑海中构思那样的画面:拎着手提箱的男孩走了太久的山路,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当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吊桥,小心翼翼保护着提包,每一步都让呼吸变得急促,却突然踩中那块做过手脚的木板——
自己的心不知何时变得僵硬、冰冷,那份犹豫不决,那份曾经对计划牵连无辜的担忧,究竟如何消失了呢?
不……不,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
从遇到那个人渣的那一刻起,过去的真奈美已经死了。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真奈美。那个被人设计、被人侵害、被人像一件特价贬值品一样传递的真奈美。她已经不在了。现在坐在这张墨绿色沙发上、在众人面前表演悲伤的女人,是一个全新的、刚刚学会杀人的、正在变得完整的真奈美。
真奈美忽然局促起来,像是等待点评的学生,她忽然很想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来自那个人的回复与肯定。但是,那个聊天室已经很久没有新的讯息了。
那个说话古怪的管理员也没有任何消息。
或许这是一件好事。
警官们忽然忙碌起来,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什么,真奈美大概明白了什么,好像是丢失了那个男孩手提包中的讯号,警部已经沿途寻找他的下落,目前还没有新的线索。
女孩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她步伐歪斜地走向警官身边,接过电话,和那头的警部确认了情况。她眼边儿红红的,跟着警员快速地离开了。真奈美能感受到女孩的情绪,她看着女孩擦拭着泪水强颜欢笑的样子,甚至不知道罪魁祸首就在旁边。
近在咫尺。
真奈美听到了心中的狞笑。那种张狂的笑声从肺腑中尽数涌现,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战栗的、滚烫的、几欲癫狂的美妙。
她打了一个哆嗦。
叮叮、滴滴!!!
墙上的电子时钟发出了刺耳的报时声,镝木传媒事务所内众人心头具是猛地一颤,纷纷抬头确认。
已经十二点了。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进展。时间像是爱伦坡笔下摇摆的钢刃,狰狞地悬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下坠着,下坠着,直到切开胸膛啃噬血肉。
一位警员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微微躬身,语带惭愧地说道:“十分抱歉,根据最新的消息,在交易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意外,赎金没能交付到对方手中……”
真奈美感受到了众人的视线,那种下意识的注意,有人在沙发上调整了坐姿,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纸杯。所有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汇聚到她身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迅速游动的食人鱼。那种目光在催促着她——快点展露出脆弱的情绪,快点崩溃吧。毕竟,你可是安冈保之的妻子啊!
手帕之下,鼻尖仓促地抽动着,泪水变成了涓涓细流,沙哑的、不成腔调的哽咽声终于奏响了,透过朦胧的视线,真奈美看到了众人脸上的神情,如释重负中又带着一丝丝厌烦。
哭吧,继续哭吧,真奈美。
今天之后,我绝不会流泪。
幽月来梦放下了蘸水笔,肩背的酸痛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她瘫倒在软椅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
这间小小的画室曾经承载着她的梦想,她的未来,或许在某个时刻,真的有过实现的可能。
弟弟会在放学后来到这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杂志,做些功课。白色风扇吹乱了少年的头发,他小口小口的吃着冰淇淋杯,总是把最喜欢的樱桃部分留到最后。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的看着她。
纸上的草稿被小心地勾线,偶尔会有要涂修正液的地方,遇到急需赶稿的时候,弟弟便会在一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拿着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切割着网点,或者是在幽月开口前递过来马克笔。
印象中的他一直都很乖,或许太乖巧了,所以才会这么让她心痛。
生命中那一段平凡的日子已经永远终结,剩下来的唯有刻骨铭心的痛苦,但幽月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放弃。
在她准备继续伏案工作时,门铃响了。
幽月迟疑的起身走到门前,透过猫眼观察着,变形的视野内只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她内心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恐惧。
门外响起了窸窣的动静,对话机将声音传递过来,带着一种失真的质感。
“下午好。”
是他的声音,幽月快速地拉开保险链,转动着把手打开了门。男人略显刺眼的笑颜闯入了幽月的眼帘,然后便是他怀中一大捧盛开的黄玫瑰。花束被塞到了怔愣的插画家手中,男人走进工作室,又从购物袋中变魔术般地掏出来一大摞甜点,满满当当堆在工作桌上,随即坐在了沙发上。
幽月来梦闻到了花的气息,像是茶的苦香,又有一点绿草地的青涩味。低头凑近,温柔的柠檬色花瓣亲吻着她的脸庞,带来一点酸楚的触动。
“谢谢。”
女人的声音很轻,她抱着花束有些茫然,是的,这间简陋的工作室内并没有像样的花瓶。
她忽地笑了出来。
男人也笑了,幽月来梦将花束放到了窗沿,然后搬过软椅坐在了他的对面。他打开了羊羹的包装,又撕开了一盒坚果巧克力。
幽月突然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
男人静静地吃着甜点,偶尔会停下来喝一杯冰镇大麦茶,吃一口果切,塞一块黑巧到发呆的插画家手中。他好像很享受此刻的时光,并不急着说些什么。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亚麻衬衫上,晒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柑橘气息,也许是花束留下的余韵。
展示柜里都是搜集来的各种参考资料,工作桌上堆着杂乱的稿纸,桌垫上满是颜彩与划痕,男人默默打量着这番天地,幽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莫名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在看什么?
看那些堆叠的稿纸,看那些被反复涂改的线条,看那台白色风扇吱呀作响地摇着头。还是说——他在看这间画室里,那些属于“家人”的亲密痕迹?那本摊在沙发扶手上的旧杂志,那把弟弟用过的裁纸刀,那个还贴着褪色卡通米老鼠贴纸的马克笔筒。
桌上的电话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幽月慌张地接起来,对面那头传来了编辑尖酸刻薄的话语,她熟练地应付过去,最后甚至笑了一声,说了句“好的,我会尽快”。放下电话后,她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男人默默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同样很熟悉,柔和的,怜惜的,关切的眼神。只是,这样眼神为何会来自于他呢?
如果问出口的话,这场困惑的浪漫就会消散吧。
幽月笑了笑,拿起一小片羊羹放入口中,细腻的豆沙在舌上化开,那种积压多时的疲惫感好像也随之融化了。
“雾岛先生。”
她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男人。他正在吃一块黑巧克力,嘴角沾了一点可可粉。
“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获得数亿日元的财产,你会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