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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⑧ 他总是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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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犯罪的好天气。
黄黑色交织的道闸杆缓缓升起,面无表情的上班族们涌入,电车载着满腔的疲惫飞驰向远方。
窗外,穿着制服的学生们面带微笑推着单车,在秋日的香气中走过,留下熠熠生辉的光泽。
小渕泽英成抱着公文包,坐在拥挤的座位上,一旁的男人单手拿着报纸,皱巴巴的衬衫上还残留着宿醉的气息,领口处有一小块干涸的棕色污渍。他双腿大喇喇地打开着,毫不在意地侵占着他人的空间。周六的上班族们怨气达到了顶峰,小渕泽甚至能感知到身旁人们的怒气在隐隐发酵着,只是缺少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
朱红色的醒目标题随着摇晃的动作糊成了一片,大概是某个棒球明星的出轨抓拍,黑白的小字繁琐且激动地报告着这一守株待兔的成果,男人津津有味地读着报道,不成型的声音在喉咙中翻涌着,报纸的翻页声在寂静的电车里刮削着人们的神经。
叮铃!叮铃!
口袋中的移动手机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提示着主人有新的讯息。小渕泽英成掏出了翻盖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迟疑了,发件人是个陌生的名字。
雅?!
他点下了收件,短信的恭敬用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他已经无心在意。
“非常冒昧打扰您,就在今日,九月十一号,我执教的秀央高中的山坡上出现了一具……”
黑白分明的字体在眼眸中跳跃起来,翻腾起来,尖叫起来,小渕泽的手有那么一瞬的颤抖,他快速地删除了讯息,将发件人的号码记了下来。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那张黑白合照也随之闪烁着,小渕泽英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衬衫的纽扣好像绷紧了,他松开了领带,后背抵在冰冷的座椅上,世界在眨眼间坍缩又重建。
也许是困惑,抑或是无比煎熬,他反复咀嚼着那段讯息,不由自主地按下了一串号码,但是最终还是合上了手机。
身旁的男人终于看完了报纸,开始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的乘客,也许今生只有一次的相逢,只有一次的遇见,所以人们往往会肆无忌惮地做出某些超出克制的行为。
小渕泽的余光瞥到,这个男人黏糊糊的眼神,正望向前方拉着吊环的女生。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女孩注意到了男人的目光,像是做错了事般飞速低下了头。她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攥紧了皮质环扣。
小渕泽英成起身,在女孩困惑的目光中指了指自己的座位,“请坐吧,我快到站了。”
“……谢谢您。”
“没关系。”
男人黏糊糊的目光变质了,他略带不满地看向站在前方的普通上班族,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是想说“关你什么事”吧。
不过,现在,小渕泽英成的心情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他走出电车,步行走向出站口的方向。刚才的那场小插曲已经完全消散在脑海里,他此刻只想快些走到镝木传媒。道口的过道折射着秋日的光芒,山手线站台上的风裹着铁轨特有的金属气息,从隧道口的方向涌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正在逼近的轰鸣。
一双眼睛在人群中悄悄锁定了小渕泽。
那双手的主人正是电车上那个看报纸的男人。他一路跟着小渕泽下了车,此刻正从人群中挤过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他的手掌已经抬起,带着绽放的恶意对准了小渕泽的后背——
站台上的人群正在向两侧退去,电车的呼啸声正在从隧道深处逼近,汽笛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啊——!
人群如同受惊的羔羊四散开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但是这种喧闹依旧保持不了多久。
男人扑了个空。
男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他向前踉跄了两步,脚跟踩到了站台边缘的碎石,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他的脸在坠落的瞬间扭曲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恐惧,然后是一种再也改变不了的神情。他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像一片飘落的、枯萎的枫叶。
绿色电车的车头灯从隧道口喷涌而出。白光吞没了一切。
报纸飘飘悠悠,落在了站台的边沿上。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的四肢被电车的车轮碾过,扭曲成了一种类似人偶的样子——手臂翻折到不可能的角度,腿骨从关节处错位,头颅飞到很远的地方。红墨水般的血溅到了站台的地面上,离小渕泽英成的皮鞋很近。
小渕泽英成抬起头。站台上的人群正在尖叫、逃散、有人蹲在地上捂住眼哭泣。他站了两秒,跨过那摊正在扩散的血迹,继续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
灰棕色的电话亭内,小渕泽英成投了一枚硬币,他迟疑了一会儿,拨下了号码。
嘟噜噜——
噗噜噜——
“这里是幽月,十分抱歉,我现在不在家…工作……请稍后……回拨……”
女人温和的声音有一种道别的质感,但这并不是小渕泽想要的回复,他挂断了电话,投钱口痛快地吐出了硬币。硬币滚落到了地面上,咕噜咕噜滚向了远处,最终在花坛旁的排水口顺利坠落。
小渕泽英成看着硬币消失的方向,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提着公文包快步加入了上班族的队伍中。
镝木传媒大楼一如往昔,至少在小渕泽秘书踏入办公区时,大概如此。社长室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拍摄区已经有了不少烟头,空气里已经充溢着咖啡与打印纸张混合的气味。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坐在了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在一旁,准备最后做点秘书的工作。
嘟嘟——嘟嘟——!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小渕泽英成接起了电话,桌面上的多功能传真机缓慢地吞下了纸张,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声,纸张一寸寸地吐出。
哔——
打印完毕。
一张彩色的照片。
朦胧晨光下,粉蝶草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细碎的花瓣在相纸上铺开了一片温柔的光雾。尸体好像睡着了,悠闲地躺在了蓝色花海的中央。松柏的阴影掩藏了他面上可怖的伤口,青白的双唇微微张开着,好像有未尽的话语有待倾吐。相片远处,隐约可见秀央高中的轮廓。
小渕泽英成默默地看着。
这张照片像是庆祝演出的祝贺花束,他能清晰地体会到,那个人,亲手布置时的心情、用意,和脸上玩世不恭的笑。
他总是这样的迫不及待。
小心翼翼,却仍会一步步地试探。
小渕泽秘书站起身来,将这份珍贵的讯息投入到了碎纸机中,黑,白,蓝的纸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收集桶内,粉蝶草的颜色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灰色建筑的轮廓消失了,尸体的脸消失了。连同在电车上收到讯息的那刻心情也一同粉碎殆尽。
“小渕泽秘书。”
办公桌上的传呼机发出了急促的声响。
“来社长室一下。”
病床上,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带着呼吸机,仪器的滴滴声是房内唯一的声响。
滴…滴……滴滴,规律的、令人失望的声音,一下一下,将时间切成均匀的薄片。
呼吸罩上的白雾凝结又消散,消散又凝结,仿佛只有这样还能证明他的存在。
床头的身份牌上写着他的信息,整洁的床单,不长不短的头发、修剪整齐的指甲,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份细致的温柔与日复一日不曾松懈的照料。
今天有个意外的访客。
男人带来了一大束开得极好的白蔷薇,插在了病床旁的花瓶中。他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随后走到窗前,刷地拉开了米色的窗帘,久违的光线跃动在空气中,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奇怪的来客。病榻上的少年似乎隐隐感到了些许不安,眉头微微皱起,呼吸罩上的白雾急促地涌现。
泛着青光的刀刃啃噬着红苹果的外衣,越来越长的果皮垂到了地面上,像一条攀爬的蛇。匕首在指尖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血槽处似乎还有着淡淡的血腥气。
红苹果被一分为二,一半放在了少年身旁的置物柜上,一半被男人塞到了嘴里,以一个略显灿烂的方式咀嚼着、研磨着,吞到了肚子里。果汁清甜的气息驱散了医院特有的气味,但是很快,那种雨前独有的沉闷感造访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雾蒙蒙的、灰黢黢的天空吞噬了明媚的光线,也吞噬了男人心中最后的那点犹豫。
男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上的褶皱,对着仍在昏迷中的少年展露了笑颜。他轻轻地合上了木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电话铃声和推车经过的轱辘声。他走向楼梯口,没有坐电梯。一楼的大厅里,会计窗口前排着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或年迈或青春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那种渴望着用有限的金钱换取健康的白痴表情。他们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纸质的报告,眼神死死地咬住那台滴滴作响的收银机,好像这样数字就能跳动地慢一些。
男人好像不太习惯这样的场景,在短暂的煎熬后终于轮到了他。男人微微躬身凑近窗口,递过去一摞厚厚的万元钞票。
“我想为16号床的幽月交一下欠款。”
“好的,雾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