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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⑩ 我死在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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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不会安眠。
汩汩鲜血从洞口流出,肌肉仍在震颤着,脸上还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真奈美又听到了,内心的哭泣声。
那是一种孩童般的声音,一种无助的、虚无的,被放逐的感觉。
她终于握不住枪柄,枪支僵硬地坠落到木地板上,惊醒了恍惚的女人。真奈美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嗽起来,一直咳到喉咙中充溢着血的味道,然后是一道可怖的抽气声。
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弯腰,蹲下来捡起了仍然滚烫的枪支,凝望着黑漆漆的洞口,一种强烈的困惑涌上心头。
结束了吗?
如此轻易地、简单地,结束了吗?
她走到了尸体旁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观摩着。眼前男人的面孔忽然变得陌生,奇怪起来。那张脸在死亡后似乎枯萎缩水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骼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被烟油熏黑的牙齿。这真的是安冈保之吗?这真的是那个相伴了七年的丈夫吗?这真的是那个葬送了她一生的畜牲吗?
我真的杀死他了吗?
真奈美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过去的画面,那是她因为□□丑闻退出演艺圈不久的时候。那时的真奈美觉得,眼前的男人是悬于地狱之上的蜘蛛丝,是她毕生幸运的具象,是此生唯一的救赎。那时的真奈美,一心只想过上平凡的、普通的生活,即使仍会因为光芒万丈的人气偶像与庸庸碌碌的家庭主妇之间的落差而偶尔落泪,但她已经学会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珍惜偶尔的、微不足道的幸福时刻。
也许是外出随意买来的神社护身符,也许是顺手打包回来的一份冷掉了的甜点,也许一句不经意的夸赞……卑微的、自轻自贱的,过去的真奈美,曾经真的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底是哪一个瞬间,安冈,你连这样微末的幸福都不愿给予我了呢?
是那个深夜不归的开始吗?是那件衬衫上的女士香水吗?是你脸上发自内心的厌烦吗?
我曾经真的……真的,愿意以“安冈真奈美”的名义过完这一生啊!
真奈美的悲伤到此为止了。
她从储备室里找来防水布,平整地铺在地面上。透明水色的一层,像铺床单一样。然后她拖着安冈的腋下,把他挪到了防水布中央。像以前那样,像每次为出门的丈夫叠理衬衫那样,那种重量让她想起以前帮他脱外套时的触感,想起他喝醉后靠在门框上、她扶着他进卧室时手臂承受的酸涩。现在没有反抗,没有不耐烦的推拒,没有“别碰我”的嘟囔。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安冈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一层一层,直到彻底感受不到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度。
慢慢地,慢慢地,一种诡异的安心感袭来,真奈美轻快地动作着,甚至轻轻哼唱起自己的成名曲。
“永远在一起吧,我的男孩~”
鲜血染红了裹尸袋,真奈美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安冈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像生鲜市场上被分割好的大块鱼肉,商家总是有意让那些生肉看起来血淋淋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品质。安冈保之的话,大概是那种贴了打折标签也会孤零零待到最后的吧。
他的归宿,就是垃圾桶。
“说好了再见,为什么还会不舍~”
歌曲从干涩的喉咙中流淌出来,有些地方的高音她已经唱不上去了,那种独属于少女的灵动嗓音也一同干涸了,剩下的只有不忍卒听的、哀怨的女人的声音。这种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小屋内,撞碎成了细碎的呜咽声响。
“说好了不哭,为什么还会流泪~”
真奈美站起身来,贫血带来的昏暗笼罩了视线。她感觉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漂浮在了一个终于没有安冈保之的美丽新世界。
“请试着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吧——”
她绑好了麻绳,绳索绕过肩膀,绕过仍在流血的胸部,在柔软的腹部打了牢固的绳结。真奈美抓紧了绳索,向着屋外的租赁车走去。尸体的重量比想象中的轻很多,很多,真奈美在拖动的过程中频频回头,看着那个被蓝色防水布包裹的轮廓在碎石地上滑行。她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么轻松,轻松的让人费解。
“即使我先离开了,也请不要忘记,永远的永远……”
小型货车车斗的滑梯已经提前放好了,真奈美大步走上去,尸体像是游乐场的孩童一样欢快地跟随着她的脚步,乖巧地登上了车厢。真奈美拉过了一旁的防雨布,最后看了尸体一眼,随即盖了上去。
那个女孩还没有处理。
“请别挂断电话~”
真奈美躺在了防雨布上,像两千多个夜晚那样,身旁躺着她的丈夫。黑色隆起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睡着了。她仰面望着天空,太阳很亮,亮得她不得不眯起眼睛。风从林间穿过,带来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直到我们相见的那个瞬间,直到我们相拥的那个瞬间,直到我们相爱的那个瞬间~”
“我的心都在想念你——”
我死在了那个夜晚。
我死在了1992年的夏天。
我死在了心满意足的那个瞬间。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思绪渐渐迟钝起来,纯洁无暇的白蔷薇被我污浊的血玷染,染红了我的世界,在眩晕之中,我看到了他的轮廓与月亮合为一体。
惨白的、刺目的、皎洁的月光下,我倒在了木地板上,我最后闻到的,是和他一起清洁时留下的薄荷糖般的气息,甜腻得发苦。
我停止了呼吸。
少年静静地看着我丑陋的尸体,我的灵魂好像抽离出来,变成类似幽灵的存在待在他身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态存在,难道是我还有心愿未了吗?
我明白了。
我想要看到他有所触动的样子,我想要看到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我想要看到……我对他而言的意义。
少年清秀的脸庞上依旧是那种神情,那种可以接受随时消失的、对一切事物都不在乎的、最令我崩溃的样子。他幽深的眼眸中是燃烧着的冰冷,他还在看着我的尸体,我像个撒泼的孩童在他身边飘飘荡荡,吵吵闹闹,试图通过各种方式引起他的在意。
他蹲下身,左手托住了我逐渐冰冷的尸体,右手缓缓地抽出了匕首。匕首抽出的那个瞬间,我痛彻心扉。
刀刃划开了肌肤,灵巧的避开了骨骼,剥离着赤红的肌肉,切断了我的颈椎。
我的头部被分割开来,脱离了沉重腐朽的身体,被少年双手捧着,来到了他温暖的怀抱之中。
少年捧着我的头颅,像是献舞的莎乐美一般,在眩晕的月光下跳起了诡异的单人舞。一圈圈,一圈圈,我的视线也随之起舞,摇晃着,摆动着,我感觉我距离他的面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能够看清他漆黑瞳孔中我的倒影。
我的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幸福。
我快乐地看着他点燃了五月祭的火龙卷高台,我听到了我身体燃烧爆裂的声响。
少年身上那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残酷的专注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欢愉,那正是我一直找寻,追逐的。
我跟着他踏上了遥远的旅途,在异国的荒原中,我的心中依旧是不灭的热情。
是的,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存在,我依旧会循着你的方向,追随你遥不可及的心。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心中仍有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明白了。
我太贪心了。
我不满足于你第一个牺牲者的身份。我不想要做舞台下的观众,我也不想成为你魔术的搭档、助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心已经空洞太久了,太久了,我已经习惯了回避,把痛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在某个深夜里慢慢地反刍。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唯有在梦中,你才会施舍般地造访我的心。
泪水夺眶而出,滑过脸庞,打湿了枕头。
这种感觉,为何如此真实?
一种毛茸茸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蹭着雾岛纯平的脸颊,蓬松的毛发带来了小兽的气息,男人迟疑地睁开了双眼,那个奇怪事物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他的猫。
雾岛缓缓坐起身,身体有种莫名其妙的虚脱感,一层薄汗黏在睡袍和肌肤之间,喉咙也干涩刺痛起来,这一切都是生病的前兆。他倚靠在软垫上,猫咪还趴在一旁,漆黑的瞳孔静静地看着男人。
不用照镜子,雾岛也能想见自己现在的模样。狼狈的,脆弱的,就像祖父生前最后的样子。现在,雾岛觉得自己正在无限靠近那个时刻。
他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腹部,无视了那点不满的声响,直到手指被轻轻地咬了一口。猫咪好像知道自己做了坏事,轻快地从床上跳下,踩着地毯冲刺到门口消失不见了。
窗帘阻挡了外面的世界,在这座旧宅里,无需去纠结现在是什么时刻。
雾岛扶着墙壁缓缓起身,穿上拖鞋,缓缓地走在昏暗的螺旋台阶上。大脑已经掌控不了身体了,好几次,雾岛觉得自己会就这样滚落下去,像希区柯克电影《惊魂记》里的经典死法一般。或许这样的死法也不错。在祖父留下的老房子里,在猫的注视下,以一种荒唐的、戏剧性的方式死去。他听到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
会有表情吗?
猫咪的尾巴高高地扬起,雾岛追寻着,强行用沙哑的嗓音呼唤着,但是只得到了几声调皮的回应,忽近又忽远。
“你在哪里……咳咳…………”
雾岛停下了脚步,撕心裂肺的咳嗽似乎没有终止的时候,他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努力压下喉中的腥甜。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心突然跳得很快。
猫咪乖巧地躺在男人的臂弯中,翠绿的金瞳中闪烁着神秘的华彩,发出了柔软的呼噜声。魔术师纤细的手指温和地抚摸着它,抚摸着额间,耳朵,脖颈。
“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