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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④ 未来如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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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的法式咖啡桌上晕染着吊灯的黄晕,奶白色的地毯向四周铺开,淡粉与浅青的藤蔓花卉像浸过泡沫的水彩,柔和地晕开在毯面上。
洋馆外已隐隐有些许桂花的浅金色香气,高大的松柏与低矮的木斛错落有致,苍青的草坪上点缀着几块平整的踏石,米白色的窗纱乘着秋风舞动着,飘逸着,仿佛在挑逗着人们的视线。
望着这样的风景,杯中的山崎威士忌似乎也多了秋果的气息,引诱着她享受此刻的微醺。
雾岛放下了酒杯,他静静地看着窗帘上的复古花纹,来自遥远的国度的,英式的莫里斯纹样。
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一种昏黄的的、奇异的寂静裹挟着二人,似乎都觉得暂时没有开口的必要。
老旧的座钟发出了干涩的自鸣声,像是终于敲响了某个契机,或是催促着什么。
幽月来梦喝完了最后一口威士忌,悠远的草药气息似乎治愈了方才的失语,“真是座华丽的宅邸呢……您自小就生活在这里吗?”
“不。”
雾岛的声音飘着懒散与纯真的余味,“父亲似乎很早就和祖父决裂了,我十三岁前一直跟着他们在青山的公寓楼里生活。”
“当然……后来我就一直是一个人了。”
“但是,即使是那段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岁月,我仍感觉是孤独的。”
“父亲总是很忙,证券、投资之类的事情,他不会也不屑于和家人们聊起,忙着维护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母亲也很忙,她忙着护理、美容,成天和朋友们煲电话粥,或是约着去哪个高级买手店……我甚至不知道有祖父的存在。”
“我一直都很好奇,这样的两人,简直像是不同的物种,他们为何要结合在一起,组成一个‘家庭’呢?”
“或许,这也正是他们生下我这种人的原因吧。”
“他们,远比我更像怪物。”
男人的笑意凝结了。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一想到这个社会,在大大小小的房屋里,在日复一日的漠视里,那些不配称之为‘父母’的人们,正在亲手一点一点孕育着怪物们,我就愈发期待日本将来的境况。”
“血腥的犯罪将成为常态,暴力必然会取代无用的法律,比起廉价的怜悯之心,人们更渴望知道吸睛的、具体的、非人的侵害细节。”
“这正是为我们准备好的舞台。”
幽月来梦感觉刚刚喝下的那口威士忌在肺腑中灼烧起来,那种滚烫的温度慢慢催熟着她心中酝酿已久的话语,引导着她冲破最后的一丝理智,一丝顾虑。
“果然……我和您,是一样的呢!”
女子的声音浸透了醉意,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暗红如血的桌面,脸颊上已经染上了一层绯色。在她的眼眸中,对座的男人饶有趣味地端详着她,静静地等待着她的话语。
“我们都是被月亮指引而来的朝圣者。”
“作为一名插画师,我经常要为一些作品绘制插画。阅读过成百上千个故事,绘制过无数张插画后,我终于发现了最吸引我的故事。”
“那就是充满着血腥、华丽与神秘的杀人事件。凶手如同最高明的魔术师,用那妙不可言的诡计欺骗所有观众的耳目,化不可能为可能,化腐朽为神奇。在杀人者的手中,奏响了世间最残酷的,最动听的死之乐曲。作为插画师的我,每每细细研读那些细节,每每落笔绘制之时,我愈发能感受到死神的魔力焚烧着我残存的理智,引诱着我跨越那道斜长冰冷的冥河,迈向瑰丽神奇的境界。”
“然而懦弱如我,是决计没有能力犯下杀人之罪的。”
“一想到行凶暴露之后,我将要被世俗的规则审判,在众人面前被剖析羞辱,心中的冲动便会偃旗息鼓。”
“因此,我内心嗜血的渴望注定无法得到满足。我只能将这股冲动汇注到笔尖,将老师们笔下的谋杀现场变成鲜动的、完美的插画。”
女人的瞳孔绽放出惊人的明亮,她的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着,她的心脏在剧烈地颤动着,“所以,遇到高远先生的时候,当看到他双眼的那一刻,我就如同被月亮光辉唤醒的星尘一般,终于找到了自己漂浮在宇宙中的意义。”
幽月直视着男人的双眸,刻意放缓了语调,“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虽然有些狼狈,也有几次险些露馅的惊险时刻,但我有幸亲身经历了热血沸腾的时刻,我见证了先生华丽而残酷的举动……我认为他,天生就是操纵人心的犯罪者。”
“…………”
幽月的眼神移向窗外的草坪,洁白的牙齿碰撞出轻柔的话语,在会客厅的光线中轻轻跳跃着。
“在仅有的几次交谈中,我曾经偶然提及过病重在床的弟弟,和人们认知中的植物人完全不同,每当我轻声呼唤时,弟弟都会尽力弯曲着自己的手指,或是拼命张大自己的嘴巴,即使流着涎水也要拼尽全力证明着自己的存在。每当看到这样的他,我总会泪流不止。”
“我无法割舍下这份亲情。”
女人露出了脆弱柔软的底色,她的眼眸中隐隐泛着泪光,“那天……在病床旁边,高远先生默默地看了很久,我感觉先生似乎透过弟弟孱弱的身体,看到了他拼命呐喊的灵魂。”
“那正是我无法听到的声音。”
幽月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变成了灰蓝色的、充满着消毒水与尘土的气息。落地窗外飞来了几只麻雀,在空无一物的草坪上徒劳地寻找着。
“幽月小姐,你在世间还有这样深沉的羁绊,实在不该沾染狂热而疯癫的杀人者。”
女人的声音变了,变成了那个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冷冽语调,变成了雾岛心中最不愿触及的秘域。
“我当时几乎是自暴自弃的状态,自己的事业一团糟,弟弟的病情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因此,面对先生的委婉劝解,我只是固执地想要追随在他身边,亲眼去见证他操纵的完美犯罪。”
男人屏住了呼吸,他好像透过幽月来梦的追忆,穿越时空的长河,来到了那间病房外。他悄悄地站在门外,窥视着一切和他有关的景象。
“我莽撞地问了高远先生有关犯罪的事情——在动手的那一刻,是否真的因为了无牵挂才会毫不犹豫呢?”
“高远先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只能听到仪器发出的嘀嗒声。”
“我以为自己的疑问触碰到了先生的逆鳞,正万分苦恼时,先生突然开口了。”
“幽月小姐,人的一生总会在某个时刻领悟到自己的宿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刚从英国回到日本,迥异的环境与陌生的文化将我分隔在人群之外,我只能强迫着自己日复一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扮演好那个平凡的、普通的、正常的高远遥一。我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未来如同一个垃圾桶,而我只是不断地撕下一张张日历,揉成纸团扔进去。”
“在那些无聊地时光里,我总是会在闲暇到井之尾公园里,为孩子们表演魔术,汲取着掌声与欢笑的活力,靠着这份短暂的梦境活下去。”
“直到那个人走进了我的世界。”
“他拉着我的手臂,近乎强迫地将我带到了魔术社……在那段时光里,我终于找到了容身之所,如果我的感知力再愚钝些的话,或许,这样的时光还会存续更久。”
“悲哀的是,我看清了他内心困惑的恶意 。”
“那种无处宣泄的、与生俱来的恶意,正试图再次侵染着我狭窄的世界。发现这个事实的刹那,我内心涌现出一种近乎眼泪的酸涩。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心中,竟也会有克制不住的杀意?”
“我们真的是同类吗?”
“我尝试着去辨析自己的内心,我试图说服自己放弃这个可笑的念头,我甚至想要与他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当文化祭发生惨案时,我内心竟会涌起一种可悲可笑可怜的庆幸!我庆幸着惨案发生在别的社团,我庆幸着他始终坐在我身边,我庆幸着唯一的友人还不曾变成我抗拒的存在。”
幽月轻轻地抿了一口再次倒满的威士忌,对座的男人已经完全沉默了,他的浅色瞳孔呆滞地眨动着,干涩地眨动着,痛心地眨动着。
“但是我错了。”
“当我在银流星列车上,挥刀斩下山神文雄头颅的那一刻,困扰我多年的谜团终于消散了。我无需纠结于不可抗衡的天命,我无需纠结于无伤大雅的差异,我只想告诉十五岁的高远遥一,你本可以指引着友人与你共同踏上那条道路。但是时过境迁,他已经变成了我所不认识的模样。我想或许我永远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您听到了吗?”
“您还在听吗?雾岛先生。”
“我正是为了见证殊途同归的命运,见证再次交汇的死之魔法,才会与您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