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不宜加糖》龄月

3、③ 眼前的男人

　　真奈美讨厌特价商品。
　　红黄配色的贴纸，加粗的字体，醒目地贴在包装上。在冷气稀薄的综合超市里，她拎着购物篮，尝试着从老人们构成的铜墙铁壁中挤过去，抢到一盒便当。
　　啊……终于抢到了，一盒冷透了的炸虾便当。
　　便当扔到购物篮里，发出了油腻的闷声。
　　她拎着可怜的战利品，在转身离开的刹那，一双色眯眯的眼睛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真奈美迟疑地抬头，面前的是一个没见过的陌生面孔：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穿着起球的深色夹克衫，头发油腻地趴在额头上。
　　男人的脸涨得红肿，可怖的血色翻涌着，他甚至还尝试着伸手来拉她。
　　“你……你，你就是奈奈美吧！”
　　真奈美迟疑了一瞬间，随即冷下脸来，眼镜下的双眼看向别的地方。
　　烦人的家伙，当做没听见好了。
　　但是眼前的家伙显然不懂得礼数，他激动的口吃愈发明显，两人的距离再一步缩短，真奈美甚至能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和瞳孔里那种近乎灼烧的疯狂。男人激动的手舞足蹈，该死的，他的动作已经引来一旁其他顾客的注意了，那些目光从货架缝隙、从购物车边缘探过来，贪婪地看着真奈美。
　　“果然是你！”
　　“我已经把家里所有的录像带都看完了！你过去的节目，打歌舞台，我全部全部都看完了！我好想你！”
　　“我参加过你在横滨的见面会，那时候你还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一定会再见的’！”
　　男人兴奋地跺了跺脚，全然不顾真奈美已然惨白的神色，自顾自地发表着感慨。他迅速地从怀里掏出钱包，廉价的卡包打开时发出了布料撕裂的声音，男人笨拙地将卡包举到真奈美眼前，激动地语无伦次。
　　“看，这是我特意保存的，你的照片！”
　　钱包的透明夹层里，放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卡纸——大概是从某本杂志的封面上裁剪下来的吧。
　　少女带着粉白格纹的蕾丝帽，及肩的棕色长发自然垂落，几缕调皮的发丝拂过眉眼，她的棕色瞳孔微眯，嘴唇是自然的、未经修饰的肉粉色。她自信地挺起胸膛，脖颈的线条清晰而美丽，倚靠在黑色的栏杆上，身后是蔚蓝的天空与海水。
　　她就是七年前的超人气偶像——奈奈美。
　　在目光触及到的刹那，真奈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正在发出某种声音，歇斯底里的声音，那种声音已经攀爬到舌骨了，正在声带上跳跃着，试图找到突破口。
　　不要、不要……
　　不要让我看到……那个光芒万丈的我。
　　真奈美感觉自己手中的购物篮好像快要脱手了，她失去了尖叫的力量，但她仍然面带微笑，她无法从这个处境中逃离。
　　她听见了自己内心的哭泣。
　　谁来救救我——
　　谁…
　　牙齿已经死死咬住了嘴唇，她感知不到痛觉了，她只看见那个男人恶心的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横飞地吐出一串串模糊的话语。远处的几个顾客已经很久没有移开视线了，他们一边挑选着商品，一边悄悄地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一只手，突兀地搭在了她的肩头。
　　真奈美感觉自己好像发出了一声尖叫，她缓慢地转过身来，却只看到一个温柔的女人在静静地看着她。女人的长发遮挡住了右边的脸庞，她的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透明唇蜜，她甚至能闻到那种化妆品特有的香味。这股平常的香味，奇异般地安抚了她，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悄无声息地退散了。
　　“我找你好久啦，说好了一起购物的呢～”
　　女人亲密地挽住了真奈美的手臂，如同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一般，在男人错愕的眼神中拉着真奈美走远了。真奈美的左手被女人温柔地牵引着，她肌肤的温度慢慢地传递过来，那种安心的温度让真奈美差点哭出来。
　　就这样牵着我的手，一直走下去吧。
　　可惜，女人的脚步在日用品区停下了，她松开了手。
　　松手的一刹那，真奈美感觉自己的心在哀泣。
　　“抱歉…真是失礼了，”女人微微欠身，“刚才您好像很困扰的样子，所以我自作主张把您带到这里。”
　　“您不认识那个男人吧？”
　　真奈美笨拙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身旁日用品区肥皂与洗衣剂的香气混杂成一种馥郁的气息，这股浓烈的气息堵住了她的喉咙，她一时竟忘了感谢这个善良的陌生人，也忘了问她的名字。
　　“那么，请多多保重。”
　　女人露出了温柔的、如幽梦一般美丽的笑颜。她对着真奈美微微点头，默默地转身离开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在拐角处的尽头，有一家唱片店。
　　女人推开玻璃门，店内冷冷清清，只有零星的几个顾客。她慢慢地走到了试听区，货架上是一排排岁月沉淀后的CD，花花绿绿的封面争先恐后地向听众们诉说着它们的声音，吵到了听众的眼睛。
　　男人站在货架前，带着试听耳机，身体随着旋律微妙地摇晃着，摇晃着。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
　　突然，一阵战栗袭来，男人好像遭遇到了极致的痛苦，嘴唇撕裂开来，发出了无声地嘶吼。渐渐的，那种放肆的情绪再次回归平静，男人的灵魂仿佛重新回到了身体里。
　　他摘下了耳机。
　　“周一好呀，幽月小姐。”
　　幽月来梦感到自己的小腹有一阵冷意滑过，带来隐隐作痛的感觉。她点了点头，轻声地说道：“我还以为会在大田区的那座宅邸见到您。”
　　男人拿起了一张CD，漫不经心地看着歌曲集，“我才不要在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发霉呢。”
　　黑紫色的封面在透明的包装壳里散发着神秘的色彩，花卉的图案随意地散落在周边的白灰框中，男人的指尖轻轻抚摸着prince的肖像，嘴里哼着慵懒的、哀伤的旋律。
　　似乎是《The Beautiful Ones》的调子。
　　幽月借着这份短暂的沉默迅速地观察着他，和想象中的面貌完全不同，和聊天室里展现出的模样也完全不同。她所想象的，应该是一个更加阴郁的、偏执的、躁动的雾岛纯平。但是眼前的男人好像非常的温和，身上的香气也是令人感觉温暖的柑橘调——是那种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望着窗外海鸥的、度假般的松弛感。
　　男人将CD放回了货架上，微微低下头看向了幽月。
　　“你为什么会想到见我呢？”
　　幽月一时语塞，她握紧了手中的漆皮提包，迅速斟酌着词句。不知为何，这句普通的问候却带给她更加冷冽的触感。
　　“因为……高远先生曾经提过您的名字…啊，抱歉，就是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
　　那种危险的冷冽感消失了，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妙的色彩，介于微笑与困惑、苦笑与低沉之间的复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幽月莫名有一种直觉，眼前的男人应该……很想知道和他有关的对话，每一字，每一句，连同那人说话时的语气，表情，都很想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到那个老房子里。”雾岛纯平将那张CD又从货架上拿了下来，转身走向远处的收银台，幽月来梦的反应慢了半拍，快步地跟了上去。灰色的大理石砖面泛着清冷的光泽，男人的步伐平稳，女人的高跟鞋碰撞出了清脆的声响。
　　“我们可以喝点茶，看看我祖父收集的剪报册，批判一下冷漠的观影制度——”
　　“打发一下演出前的无聊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