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不宜加糖》龄月

2、② “现在还不

　　着魔的裸女眼神空洞，怀中的黑天鹅仰起脖颈，发出了凄厉的哀鸣。背后的黑色羽翼凝结着诡异的光泽，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肤之下，那种蓬勃的欲望充斥着、叫嚣着，诱惑着每一个凝视着她过久的人。
　　天窗倾泻下了湛蓝的光泽，驱散了些许哥特装饰画带来的黑色氛围。即便是白天，店内的荷叶边壁灯仍散发着暖色的黄晕，柔和了渐冷的秋，柔和了人与人的边界。
　　侍应生端来秋日限定套餐，金边的骨碟点心盘在木桌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布丁仿佛还在微微地颤动着，松饼上是咖啡厅的图案，一旁点缀着红石榴、芝士与冰淇淋球，糖浆散发着罪恶的气息，引诱着人们大快朵颐。
　　小渕泽英成将咖啡杯拖到身侧，放入一块方糖，银勺缓缓地搅动着。
　　不请自来的某人静静地坐在对面，双手慵懒地托腮，眼神在装饰画与小渕泽的脸庞间来回游移。浅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盛夏的色调，肌肤泛着香槟色的柔光，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广藿香气息。远处料理台旁，几个身着白裙的侍应生好像在偷偷看向他的方向，欢快地窃窃私语。
　　他还在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咖啡中的漩涡渐渐消失，小渕泽秘书放弃了沉默，像是认命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声音飘到了雾岛的耳中，他瞳孔里倒映着的，不再是那个镝木传媒的好好秘书，不再是那张平凡的假面，他看到的轮廓是——张开漆黑羽翼的，来自地狱的，人偶师。
　　“我只是想尽情地享受这场狂欢，或者…只是想离你的舞台更近一点。”
　　小渕泽的脸上泛起了苦笑，隔着一层假面，那种苦笑的意味反而更加鲜明，近乎于哭笑不得的程度。他轻啜了一口咖啡，放下杯盏后，那种苦笑迅速地消失了。
　　“整天呆在大田区的老房子里，我整个人骨头架都要变得酥脆了。”雾岛挖下一大勺栗子布丁送入口中，嗓音也变得懒绵绵的，“真佩服你，居然真的兢兢业业当了三个月的秘书……”
　　“幽月昨天还和我通了讯息，好奇你最近在做什么。”
　　“不过，对于木偶来说，有你这样尽责的人偶师在镝木传媒里替她观察，也是一种幸运吧。”
　　布丁只剩下最后的草莓点缀，翠色的薄荷叶沾染上了甜腻的汁水。小渕泽英成拿起银刀，缓缓地切开了松饼。
　　“你不关心木偶的近况吗？”
　　雾岛舀起了半块草莓，“她的情绪有点不太对劲。”
　　小渕泽英成放下了银刀，静静地看着雾岛心满意足地吃完了布丁，在尝试向着松饼山进攻前，出言打断了他的动作。
　　“在正式演出前，总会有些紧张的。”
　　“哼……如果只是动手前寻常的恐惧或退缩，我也不会闲到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雾岛无视了那道冰冷的目光，叉走了一大块松饼到自己面前的餐盘，然后不紧不慢地倒上了蜂蜜糖浆。金色的液体沿着松饼的切面缓缓流下，在盘底汇聚。
　　“我在综合超市见到了她。”
　　“她提着购物篮，漫无目的地在货架前来回踱步。有的时候，她也会在某个区域停下来，拿起特价商品看一看日期。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彷徨不已，迷茫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家庭主妇们采购着今天的食材。”
　　“那些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也许根本不会想到，近在咫尺的，就是那位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气偶像——真奈美吧。”
　　“她很喜欢在彩电前停留，看着那些调试的画面，那些午间电视剧……但是，一旦画面中出现了那个女孩的身影，她就会慌不择路地移开视线，默默走开。”
　　“我并不是不相信真奈美，恰恰相反，我觉得她将会在这出复仇剧里，贡献出此生最好的演技。”
　　男人低沉的声音描摹出那副场景，木偶不知所措地站在幕后，对着即将拉开的幕布微微颤抖着。那份颤抖，究竟是来自于恐惧，还是……压抑多时的兴奋？
　　在演出前夕，没人能切身体会她的感受。
　　“不过，关于这次的计划……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或许…看在我们这次的见面还算愉快的情况下，你能解答一下吗？”
　　小渕泽喝完了咖啡，杯底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猫咪图案。白色的陶瓷上，那只猫咪闭着眼睛，像是在秋日的阳光下睡着了。
　　“……问吧。”
　　“在镝木传媒当了三个月秘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安冈保之是一个怎样的人。”
　　好色、懒散、卑鄙……
　　完全是一个人渣。
　　“这样的人，真的能做好‘共犯’的事情吗？”
　　小渕泽的脑海中浮现了安冈的样子，油腻杂乱的头发，永远咬在嘴边的香烟，恶心的条纹衬衫……那种被欲望浸透的、恶心的……
　　“那是木偶该操心的事情。”
　　“……什么？”
　　雾岛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讶异的神情，不加掩饰的、纯粹的惊诧。他呆呆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声线里只剩下了困惑。
　　“为什么会这么说？”
　　看着这样有些傻气的脸，小渕泽英成，高远遥一笑了。
　　“我艺术性的犯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唯一可能会影响结果的，只有木偶本人的行动。”
　　“虽然安冈会承担一部分任务，但…木偶和他已经相处七年了，七年的时间，足够对一个人了如指掌。”
　　“木偶可以充分利用他贪婪的个性，让安冈对计划积极响应，自然也可以……让安冈变成她的‘木偶’。”
　　高远捏起一枚红石榴，红与白的晶莹果实流淌出如血一般的汁液，在过分苍白的肌肤上如此刺目。他的笑也如此刺目，这样的笑，这样的话语，这样的氛围，让雾岛咽下了未尽的话语。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小渕泽英成起身，他招来侍应生买单，带着公文包利索地走向了门口。那道漆黑的身影走出门外，瞬间被人海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上班族中，在此时此刻的世界上，并没有高远遥一这个人的存在。
　　雾岛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出一声“再见”。
　　不过，或许，应该说……暂时并没有再见的必要。
　　至少在木偶登台之前。
　　他端起咖啡浅尝了一口，皱眉，放下，加了两块方糖，仍然不够。幸好一旁便有一小杯炼乳，雾岛端起奶盅杯，准备给咖啡调味。
　　他的手在隐隐颤抖。
　　炼乳在咖啡上留下了如同心跳般的痕迹，溢出来的甜蜜变成了一摊狼藉，在杯垫边缘缓缓地蔓延。
　　是冷气开得太足了吗？
　　是你的话语太过冷漠吗？
　　是我太过于想要与你见面吗？
　　雾岛放下了炼乳，他抬头望向正前方的哥特装饰画。冥后冷漠的面孔仿佛在嘲笑着，嘲笑着他明知故问的愚蠢。
　　七年的时间，足够对一个人了如指掌。
　　七年。七年。同样是七年……
　　雾岛，雾岛，你还不明白吗？！
　　你同样，也只是他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