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不宜加糖》龄月

1、① 他默默地转

　　1999年9月4日
　　[22:04] <系统> 木偶进入房间了。（当前在线：3人）
　　[22:05] 木偶: 人偶师先生，安冈对“计划”很感兴趣，但是……
　　[22:06] 人偶师: 如果你的心还在犹豫不决，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22:06] 木偶: 不！！！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畜牲！！！
　　[22:07] 木偶: 我只是……我只是担心这个计划……
　　[22:07] 木偶: 真的可以万无一失吗？
　　[22:08] 木偶: 我绝对不要因为那个畜牲再次葬送自己的人生……现在，听到他的声音，闻到那种熟悉的烟味，每分每秒我都在反胃。我好想尖叫。我已经忍受不了了，再也忍受不了了。自从得知那件事的真相之后……
　　[22:08]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请相信人偶师的计划。问些有用的信息吧，木偶。
　　[22:09] 木偶: ……抱歉。我只是一想到自己已经腐烂的人生，就……
　　[22:09] 木偶: 不过这个计划……真的要牵扯到那个女孩和男孩吗？
　　[22:09] 木偶: 他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22:10] 木偶: 我在想，有没有办法……只针对他一个人……
　　[22:11] 人偶师: 不必要的同理心，只会让复仇的火焰提前熄灭。
　　[22:11] 木偶: 可是，那个女孩还那么年轻……
　　[22:12]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你犹豫的样子，倒是很真实呢。
　　[22:12]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不过——你刚才说“忍受不了了”，对吧？
　　[22:12]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那个人，现在可能正在哪个夜总会里，喝着酒，笑着和身边的人渣们炫耀你的事。
　　[22:13] 木偶: ……！
　　[22:13] 木偶: ……你说得对。
　　[22:13] 木偶: 他没有资格再享受任何东西。
　　[22:14] 木偶: 好……好的，我明白了。
　　[22:14] 木偶: 非常非常感谢您，人偶师先生。这半年来，我一直想着怎么才能把他打入地狱。如果没有您的帮助，我可能会做出愚蠢的举动，甚至可能随了他的心意也说不定……毕竟，他就是那样恶心至极的人。
　　[22:15] 木偶: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拿到社长的遗产之后，我该怎么回报您呢？
　　[22:15] 木偶: 到那个时候……我还能这样联系您吗？
　　[22:15]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过早期待可不好哦～
　　[22:16] 人偶师: 当你的愿望全部实现的那一刻——
　　[22:16] 人偶师: 一切都将终结。
　　[22:16] 木偶: ……
　　[22:17] 木偶: ……我明白了。
　　[22:17] 木偶: 谢谢您。真的，谢谢。
　　[22:18] <系统> 木偶退出了房间。
　　[22:18] 人偶师: 祝你好运。
　　[22:19]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她肯定哭了。
　　[22:19] 人偶师: 我知道。
　　[22:19]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你觉得她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22:20] 人偶师: 她不需要撑到那个时候。
　　[22:20] 人偶师: 她只需要撑到计划完成。
　　[22:21]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真冷酷啊。
　　[22:21] 人偶师: 她选择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22:22]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那——当我们再度重逢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知道结局了吗？
　　[22:23] <系统> 人偶师已离线。
　　[22:23] 管理员めいきゅう: 呵。

　　诺查丹马斯世纪预言的恐慌终于消散殆尽，步入到1999年九月，整个世界像是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的狂欢派对，街头巷尾充斥着愚蠢的浪漫气息。
　　那些在预言的魔力下暴露本性的、或战栗或疯狂的人类，将会受到最惨烈的审判。
　　高远遥一……不，小渕泽英成，如往常一般，在镝木传媒事务所的办公桌前处理着信件。暗红的丝绒地毯上还残留着镝木社长踱步时留下的凹痕，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缓慢衰败的、药石罔效的气味。
　　没错，那种病入膏肓的气息。
　　她的世界末日，还有三个月。
　　贴合在皮肤上的假面总会有一点轻微的异物感，但小渕泽秘书不会去在意这些，这种不适感反而增添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他抱着资料穿行在长廊上，步伐平稳，偶尔有人迎面走来，会朝他点头致意——“小渕泽先生，早上好”“您辛苦了”，他也回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欠身。
　　“早安。”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倒影，一个称职的、温驯的年轻职员，没有记忆点的普通面孔，套着深色西装的呆板人偶。
　　拍摄现场仍是令人不快的嘈杂，过分明亮的布景下，空气闷热而厚重。女孩穿着美丽的和服登场了，蓝金色的花簪随着小步的动作轻轻颤动着，略施粉黛的脸颊在打光下分外明艳。略显稚嫩的偶像演技，在资深女演员三田村的对比下更显逊色，但似乎，在场的人对此毫无意见。
　　“适可而止吧！你的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三田村圭子的声音总是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些许哀伤的意味，对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投掷出最后的警告。
　　“好！下一场！”
　　导演一声令下，工作人员们纷纷出动，调节灯光，更换屏风，搬动盆景，在近乎窒息的氛围中紧锣密鼓地行动着。女孩欢快地走到一旁的折叠椅上坐下，任由化妆师逆井检查着她的妆造，化妆刷轻轻抚过她年轻的脸庞，在空气中落下细碎的金色闪粉。经纪人安冈站在墙边，故作姿态地审视着逆井的动作，更多的时候，他那黏糊糊的眼神装作无意地快速地扫过女孩的脸庞。
　　社长镝木叶子在聚光灯照不进的暗处。
　　她双手抱臂，如雌狮般傲然挺立着。量体剪裁的职业套装贴合着她丰腴的轮廓，紧紧包裹着她的野心。她的眼睛像鮟鱇鱼般，在黑暗中散发着冰冷的光彩，散发着捕食者特有的光芒。
　　没错，就是那种诱饵般的眼神。
　　小渕泽英成没有急着走到他应在的位置，他静静地欣赏起来。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牵引着皮肤，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共同构成了一个亲切又不显虚假的、慈母般的笑容。戴着这样的假面，镝木社长走到女孩身边。
　　“不愧是玲香～这样一来，收视率绝对要冲榜了！”
　　社长的声音里带着绝顶的温柔，像蜂蜜糖浆一般缓缓流淌下来。她的手轻轻地落在女孩的肩膀上，“好啦，马上又要登场咯，我会在台下看着我们玲香的。”
　　“好的！我会看着您的哦～”
　　女孩的笑透着发自内心的甜蜜，她起身理了理和服的下摆，款款地走向了镜头前。有那么一瞬间，她幸福的好像要轻轻地飘起来，飘回到月亮之上。
　　周遭的人漠视着一切，有人低头看剧本，有人清理着化妆刷，有人在整理道具。
　　没有一个人出言提醒，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超人气偶像速水玲香，看着她是怎样一步步落入社长的圈套之中。
　　小渕泽英成适时地走到社长身边，他微微躬身，将一沓资料递交过去。社长状似无意地快速翻看，良久，她满意地合上资料，对着秘书留下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是收养玲香的申报手续。
　　“太好了，小渕泽，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这样一来，我们玲香终于彻底融入镝木传媒这个大家庭了。”
　　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她的舌头像蠕动的软虫，在牙齿间缓慢地翻滚着，刺耳的音节蹦跳着消散在空气中。镝木社长心满意足地转身，继续抱臂看向聚光灯下的人气偶像，看向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看向那个已经踩中捕兽夹的，速水玲香。
　　小渕泽英成……不，高远遥一，他静静地看向社长与女孩并立的身影，养母与养女的身影，螳螂与蝉的身影。
　　他默默地转身，慢慢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拍摄现场，离开了这个所有人都戴着假面的世界。
　　长廊上，日光钻过落地窗，投下一排排规则的、无趣的倒影。秋风裹挟着凉意拂过，带来远处丹桂橙色的甜意，送来一阵刺耳的、不和谐的鸣笛声。
　　高远停下了脚步，透过落地窗俯瞰着镝木传媒大楼下的情景，车辆正在减速，轮胎与路面摩擦出尖锐的声响，在开阔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干燥的减速痕。跑车于疾驰中猛地刹停，车身微微前倾，像一头终于抵达目的地、却仍不太甘心就此停下的野兽。
　　一辆红色雪佛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