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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迷路的死神·中 万圣节特篇 ...

  •   穿红裙子的幽灵拜访了我。
      女人化了淡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我。不知为何,那眼神竟有一丝怜悯。
      她手中带着一本写真集。暗紫色的沙发接纳了她轻盈的躯体,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凹陷。茶几上摆放着刚做好的覆盆子蛋糕,还有一壶温暖的、还冒着氤氲热气的红茶。
      “幽月小姐,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女人的声音好奇怪,轻飘飘地回荡在空旷的、似曾相识的房间里……不对,这不像是我的公寓,也不像是那间堆满画稿的工作室,到底是在哪里呢?
      过分昏暗的房间吞没了我的困惑,我想要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脚也有点乏力。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女人将写真集摊开,朝着我的方向递了过来。
      她的写真照片确实很出彩,摄像机忠实地捕捉到了美丽的、模糊的瞬间,可当我凝视着那些年轻的面孔,面孔却渐渐的扭曲起来,本该静止的相片却仿佛拥有了生命,那些嘴唇在我眼前一张一合,重复地嗫嚅着一句话,我却听不懂。
      “您不为我作画吗?”
      我僵硬地抬起手臂,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在速写本上作画,灰色的线条沙沙作响,勾勒出女人冷酷又破碎的面容,随着笔下的面孔愈发清晰,我的思绪却愈发困顿、模糊。
      眼前的女人,是谁?
      为什么,我记不得她的名字了呢?
      女人忧郁的眼神好像看穿了我的困惑,她凄然一笑,端起那只金色花的茶杯,轻啜一口后重重地放了下来,茶盏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她打开一旁的糖罐,一勺勺地往苦涩的红茶中加糖。白色的糖粒迅速被茶汤吞噬,白色的砂糖前仆后继地死在了茶汤之中。
      我放下了炭笔,开始为画面着色。如血一般的鲜红涂满了女人的裙摆,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也随着这笔触,一同被涂抹在了这张画像上。我的手渐渐颤抖起来,一滴鲜艳的红色不小心落在了画像的唇边。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
      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对着我露出了真挚的微笑。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走到了房间里最昏暗的角落,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只能隐隐听到那伤感而空灵的声音。
      “虽然我真的很想和幽月小姐做朋友,但是现在还为时尚早。”
      “您还有许多值得留念的事情。未完成的画稿,没去过的海边,收藏已久的黑胶唱片……还有为您忧思不已的亲友,我不该这么自私地留下您。”
      “我会在遥远的彼岸,默默地为您祝福。”
      一股痛彻心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抽泣着,悲伤着,拼尽全力想要起身追上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微笑着对我招手告别。
      红裙的一角在暗夜里一闪而过,然后,她决绝地走向了深渊。
      再见了。
      真奈美小姐。

      青山公寓楼被包裹在秋日暖阳中,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熠熠生辉。
      十月末的晴空云层流动不息,仿佛能跨越天空,奔涌向渴望自由的人们心中。
      翠青的绿植环绕着这座小公园,一走进此处,内心便会获得短暂的平静,人们可以暂时从烦恼中逃离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天空。
      海螺般的超大滑梯上应该被阳光烘烤的很暖和,最幸福的一刻并不是滑落的刺激瞬间,而是沿着木架子爬上去的那一段时光。小孩子们是怀着一点点的恐惧与期待,爬上那座高不可攀的山峰的。
      四角形的沙池还能看见玩耍过的痕迹,调皮的秋风争先恐后地推着木制秋千,然而这里的一切都已变得索然无味。在狸猫形状的饮水台旁,孩子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怪人。
      奇怪的男人。
      他穿着只有万圣节才会出现的黑色长袍,带着一个有点难看的小丑面具,在孩子们面前打开了他的手提箱。手提箱的一半侧立着,里面是精致的舞台,布景是洋葱般的,俄罗斯风格的宏伟洋馆。男人捧出了几个提线人偶,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奇异的舞台剧开幕了。
      “在亡灵横行的夜晚,受邀来到露西亚城堡的公主殿下在昏睡中惊醒,被恶龙亡灵蛊惑的女仆无法克制内心的杀意,竟趁人偶师疏忽之际对公主痛下杀手。”
      在男人灵巧的操纵下,女仆人偶带着夸张的笑脸,对着公主殿下伸开了漆黑的怀抱。她的双手已经缠绕上了人偶脆弱的脖颈,在狞笑中她收拢了手中的丝线。
      突兀地,一个身着白袍的、恍若幽灵般的人偶悄然来到此地,在女仆得意忘形地离开后,他飘飘悠悠的落在公主身边。
      “迷路的死神误入了此地,他将公主殿下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带着对人偶师的讥讽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奔向了遥远的万圣节。”
      白袍人偶伸出了简陋的双手,轻轻地捧住了公主人偶的脸颊。
      他的眼眸里荡漾着生命的华彩。
      “嗜甜的死神呼唤着公主殿下的名字,他成功救下了她,在暗夜之森里他轻轻地飞跃在夜幕中,怀抱着安眠的公主穿梭到世界尽头。”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半空中飞跃的死神,白袍的帽檐露出了几丝浅棕色的卷发。他低头看着怀抱之中的公主,发出了近乎哀嚎的哭泣声。
      “魔术师哥哥,那公主殿下会醒过来吗?”
      “肯定会啦,就像白雪公主那样!”
      “咦?可是白雪公主是吃了毒苹果啊?”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她可是公主殿下啊,心软的死神一定不舍得带走她的……”
      魔术师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残忍地放下了人偶,透过那张滑稽的小丑面具,他的声音也染上了哀伤的色调。
      “因为人偶师先生没有尽到守护的职责,所以死神禁止他再次靠近沉睡中的公主殿下。”
      “但我想……公主殿下一定会苏醒的,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
      随着手提箱的合拢,怪异的舞台剧终结了。孩子们对着魔术师欢笑着挥手,四下里跑开了。他们跑向沙坑,滑梯,经过长椅的时候险些撞上一个带着卡其色鸭舌帽的少年。
      “走吧,回家吧。”
      “回到温柔的妈妈等着你们的家里去……”
      少年压低帽檐,在长椅上坐了下来。他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眼神并没有固定的落点。周遭的一切似乎并不能占据他的心神分毫,他只是不断地变换着坐姿,双手始终笨拙地揣在卫衣口袋里,撑起来一个奇怪的、危险的轮廓。
      呼吸好像变成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他的胸膛快速起伏着,吐出混浊的空气与近乎病态的期待。
      奇怪的少年。
      魔术师拎着手提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少年身旁,他缓缓地坐在了长椅的最左侧。
      十月末的太阳已早早地退场,夕照被云雾贪婪地吞噬了一半,不消片刻,月亮已经急不可待地高悬在天际,轻声细语地撒下祝福。日月同辉的天空变成了敷衍的色彩,既不明亮,也不过分黑暗。
      这大概就是一天之中最无趣的时刻了吧。
      少年的身体紧绷起来,他略带困惑地看向左侧的陌生人,却并未选择开口,只是用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像受惊的野犬一样警惕地观察着对方。他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略带苦涩的木质香气。
      在某个瞬间,一片被秋风吹落的黄叶飘飘悠悠地降落在长椅的空处,降落在两人中间。
      “你在等待的人不会来了。”
      “…………”
      雾岛悠真起初并未反应过来,过了两三秒后,他的心疯狂地颤动起来,在肺腑之上横冲直撞,一种强烈的呕吐感牵扯着胃部不断地抽搐。
      这个男人,是谁?
      会是……他吗?
      似是听到了少年的心声,又像是单纯觉得闷热,男人摘下了那张神秘的小丑面具。面具之下是一张俊秀的、冷冽的面孔,苍白的肤色在夕阳余晖中有一种正在消解的错觉。
      这个人,这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雾岛悠真握紧了右拳,他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也克制着自己不要问出“你是谁”这种白痴问题。少年咬住了下唇,维持着原来的坐姿,并不肯多分出些精力来应付这个奇怪的男人。男人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拿起面具,透过空洞望向远处嬉戏的孩童们,那些欢声笑语似乎隔了一层厚重的、粘稠的雨幕,怎么也传递不到此处。
      “我该怎样称呼你呢?”
      “少年犯A?”
      ?!
      轰鸣的不安升腾而起,像有无数只死神头天蛾在耳膜里撞击,舌尖传来一种苦涩的胀感,少年的眼睛缓慢地转动着,品味着男人意味深长的短短数语。大腿上的肌肉震颤着,痉挛着,似是想要起身逃离这个荒诞的对话。
      “你是那个混蛋派来捉弄我的吗?”
      男人满意地欣赏着少年的怒火,那种明明已经伤痕累累,却还想着一较高下的莽撞,那种已经不会存于那个男人身上的风景。
      “不。”
      “我只是收到了一封邀请,有些好奇罢了。”
      ?!
      “不可能!”
      雾岛悠真握紧了拳头,他死死地盯住了那双该死的、平静的眼眸,却只望见了有如丧家之犬般的,自己的倒影。
      “我明明是发给他的邮箱……”
      “啊,那个个人主页嘛……是那个家伙之前不告而别去美国的时候,我特意注册的。”
      “为了恶搞他一下。”
      男人的神情变得愉悦起来,眉眼变成了柔和的弧度,他轻轻地带上了傻里傻气的小丑面具,只露出仍在微笑的薄唇。
      “你来的太晚了。”
      那些精心编排的照片、注解的小字、幼稚的插画……
      那个遗落在最底部的联系方式。
      全部都只是一个甚至不知是否有效的恶作剧吗?
      “你真无聊。”
      雾岛悠真彻底看清了男人那抹微妙的底色,他猛地站起身来,准备走向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他的右手依然紧紧地攥着,手心已经沁出不少薄汗,黏腻的触感让他感到有些不快。那个男人的声音追随着他的脚步,缓缓地、湿滑地缠绕了上来。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少年错愕了一瞬,他转身看向坐在夕照之中的魔术师,黑袍被残阳镀上了一层绯色的光泽,他慵懒地坐在长椅上,仿佛不该存于这公园的、戏谑的死神。
      知晓一切的死神。
      雾岛悠真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天真稚气的微笑,他对着魔术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的眼神中并没有怜悯,也不存有其他多余的情绪,他只是淡漠地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的某个窗口。那个窗口已经亮起了温和的黄晕,男人和女人的倒影在幕布上行动着,像是一出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温馨默剧。
      雾岛悠真压低了帽檐,转身快步向着那个熟悉的建筑走去,他的身影被幽深的密林吞噬,吐出,吞噬,最终消失在了公寓入口处。
      很快,默剧的舞台变了,男人还停留在原地,女人大概是听到铃声前去开门了吧。
      新的演员登场了。
      黯淡的幕布上,一个带着鸭舌帽的剪影步步紧逼,女人惊恐地后退,男人僵硬地站起身来。影子与影子剧烈地摇晃、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扭曲而不可名状的怪物。
      啊——!
      一声凄厉的哀嚎撕裂了公园的宁静,玩耍的孩子们放下了手中的沙铲、玩具汽车……纷纷茫然地望向了魔术师的方向。
      温柔的魔术师站起身来,对着孩子们招手告别。
      “再见——”
      “明天也要来哦~”
      “魔术师哥哥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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