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不宜加糖》龄月

18、迷路的死神·下 万圣节特篇

　　天空染成了朱红色，如同未完成的梦境一般，夕阳坦率地挥洒着最后的余晖。暮色似乎有些懦弱，迟迟不肯占据天际。
　　松崎医院的疗护中心在周末才对外开放，大厅内有不少前来看望的家属迟迟不肯离去，经过他们身侧时，雾岛感受到了一种已经发霉了的绝望。虽然距离并不拥挤，但他却有如置身在狭窄的夹缝之中，缓慢地行走着，小心地避让开那些满面愁容的人们。在他身后，肯·艾尔·贝勒罗斯饶有兴致地观察周遭的一切，时常停下来打量着医院墙壁上的卫生宣传画、楼层示意图……或是某一处角落。
　　长廊一侧是两台自动贩卖机，男人投进了数枚硬币，躬身从取物口拿出了一罐热咖啡。
　　“想喝什么？”
　　“面包超人的果汁，我要葡萄味的。”
　　雾岛纯平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抹微笑，他笑着投进了硬币，按下了红灯，数秒后，一罐果汁掉落在取物框中。果汁盒是淡淡的紫色，面包超人的红鼻子好像要突破画面，向着饮用者袭来。男孩欢呼一声，插入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
　　黑咖啡罐在手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雾岛凝视着罐身上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并不想看清内容。
　　等候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原本静坐在长椅上的老人们也低声交谈着，他们所看向的正是大厅内的一台电视。
　　“现在为您插播一则紧急新闻。”
　　雾岛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的异样，一种莫名的、痛彻心扉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该死的心脏抽搐起来，在胸腔不安地试图逃窜，他痛苦地弯下腰来。
　　“今日傍晚五点十五分左右，青山的一栋公寓内发生了一起惨绝人寰的家庭惨剧。一对中年夫妇被发现死于自家客厅，两人均身中多刀，当场身亡。”
　　贝勒罗斯扔下了果汁盒，未喝完的葡萄汁溅落在灰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但他已经无心过问，他试图呼唤男人的名字，但是已经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令人震惊的是，凶手并未逃离现场，而是由本人亲自拨打了110报案自首。据警视厅通报，报案者正是死者家中的次男，年仅十五岁。警方赶到时，嫌疑人正满身是血地坐在玄关处，没有反抗，并对弑亲行为供认不讳。”
　　雾岛纯平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大海中，身体充斥着离开大海后那种如影随形的漂浮感，仿佛永远被无形的水包裹着、托举着……无处着落。他试图游回到岸边，却总是被下一朵浪花带着漂泊向远方。
　　“由于嫌疑人系未成年人，依据《少年法》规定，本台暂称其为‘少年A’，不公开其姓名与面部照片。”
　　他的右手还紧握着咖啡罐，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早已泛出青白，咖啡的温度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令人作呕。
　　“据悉，嫌疑人A正是前天在都内某高中引发暴力伤人事件后逃亡的在逃人员。目前，警视厅正对嫌疑人A的行凶动机及潜逃期间的行踪展开全面调查。”
　　他眼前的浓雾过了许久才消散，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是男孩紧张而担忧的面容。
　　“这起血案让整个社区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与悲痛。本台将持续关注后续进展。”
　　雾岛松开了右手，咖啡罐稳稳地落在男孩手中，他有些脱力，过了许久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挪动到一侧的长椅上。他深深低下头，将身体蜷缩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视线茫然地胶着在过往行人投射在磨石地面上的、那些晃动扭曲的青色倒影上。
　　那个在七年前的公园沙坑旁，用塑料铲子堆砌恢宏城堡的孩子。
　　那个父母坐在长椅上，用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注视的个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竟会走上那条……我已放弃的绝望之旅呢？
　　双手捂住脸颊，雾岛纯平坐在冰冷的铁质长椅上，那种已经淡忘的感觉又重回心中，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又鲜血淋漓。
　　他听到了。
　　听到了胸腔里，那个十五岁的自己，正在发出微弱的抽泣。穿着秀央高中制服的少年雾岛，正独自在无尽的黑暗海域中仓皇地摸索着，试图向岸边行进。可不管他怎么拼命划动双臂，那些血红色的浪花还是不断将他淹没，咸涩的、带着腥气的海水灌入口鼻。密集的雨点混杂着细碎的冰雹，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幕。世界的色彩在极度的哀伤中开始扭曲，红与蓝交融、厮杀、吞噬，最终变成了一种可怖的、迷幻的紫。
　　“雾岛先生……”
　　直到一只小小的、带着一点属于孩童体温的手，轻轻地拍抚上了他的后背。
　　贝勒罗斯站在他面前，神情依旧非常平静。他只是看着男人颤抖的肩膀，用稚嫩却异常笃定的声音说：“雾岛先生，我们去看幽月姐姐吧。”
　　那根从地狱之上垂下的蜘蛛丝，稳稳地落在了雾岛纯平的手里。
　　“……好。”
　　男人的面容慢慢地挪动着，努力拼凑出温和平静的样子，但是如果仔细去看，便会发现，他的上唇仍在无法克制地微微发颤，眼睛眨动的次数也迟缓了不少。他轻轻地回握住了少年的手，缓缓地了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男人拉着男孩的手，穿过了那些仍在小声滔滔而谈的人们，他尽力控制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刺耳的字眼，但步伐仍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贝勒罗斯只能小跑着跟上。
　　等候大厅的长椅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透过厚重的老花镜凝望着男人远去的、僵硬的背影。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他经过时留下的那一丝柑橘气息，那种香氛在肌肤上留下的温暖痕迹，数秒后，那些存在便已消失无踪。
　　电视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在和特邀嘉宾侃侃而谈，从家庭创伤聊到当下青少年心理疏导，偶尔还穿插一些匿名采访的录音。电波里，那些被采访者的声音都被处理得尖锐而失真，却掩盖不住那种谨慎而又兴奋的八卦嘴脸，大胆地谈论起雾岛家的秘辛。
　　“那么，您作为雾岛先生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兼同事，他家的次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您认为他真的能够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吗？”
　　“啊呀……那个孩子，从小就很奇怪呢。”
　　“我上门拜访的时候，这孩子完全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根本不愿意出来见人，就算是非不得已的场合，那双眼珠子也是乱瞟，看人的眼神也很奇怪！不过据说成绩倒是一直名列前茅……大概就是那种天生的…叫什么来着……反社会人格吧？”
　　“感谢您的回答，那么……有关家中的长男，您有了解相关的情况吗？”
　　“哎呦……这，这我真的不知道咯，我和其他同事们也一直很好奇，从来没见过雾岛先生的办公桌上摆过合照，聊到亲子话题的时候雾岛先生说的也是次子的事情……”
　　“啊，对了！好像……好像是七年前，雾岛先生在电话那头和人吵得很凶呢！”
　　录音里的男人似乎喝了口水，兴致更高了：“哈哈，说来真不好意思，我当时正好去抽烟，所以不小心撞见了他发火的场景，因为很少见他那么失态所以一直记到现在，真是失礼了。”
　　“没关系，请您继续说吧。”
　　主持人的声音满是黏黏糊糊的诱导。
　　“好的，当时他好像是和代理律师吵架吧？应该是家里的长辈去世了，老爷子似乎动用了什么人脉，把给长孙的遗产份额提到了一个雾岛先生不能接受的程度，哈哈……我想应该超过二分之一了吧！”
　　“嗯，没错，当时雾岛先生的声音真可怕啊！我感觉是能杀人的程度呢，对着听筒骂了许多难听的词……还有…我想想，应该是‘他如果死了的话财产还是会回到我这边吧’？更恐怖的是发火之后他罕见地连续休假好几天呢，哈哈，我那几天真的担心他是不是去……”
　　“所以，容我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样的父母和弟弟，对于那个我未曾谋面的长男而言，死了反而是件好事吧。”
　　“虽然我们是匿名采访，但也请注意言辞。”
　　“哦哦抱歉抱歉，我喝多了，一时有些口不择言……真的抱歉。”
　　电视里的访谈还在继续，大厅里的老人们发出了一阵唏嘘的感慨。长椅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慢地摘下了那副厚重的老花镜。纤细的手指捏住银质的镜框，右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浅棕色的手帕，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偶尔会凑近呼一口气，看着脆弱的白雾快速地消散，死亡。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他轻轻地哼唱着列侬的曲子，嘴角缓慢地绽放出血色的笑容。
　　他粗粝的食指指腹轻轻敲击着木质长椅的边缘，打着节拍。医院特有的气味掩盖了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木香。
　　"I didn't mean to hurt you."
　　"And I'm sorry I made you cry,"
　　"I'm just a jealous guy."

　　我死在了指挥者冰冷的怀抱之中。
　　漫长的死亡让我烦躁起来，我不快地摆脱了沉重的躯壳，漂浮到了半空之中。回望着那个倒在深棕色沙发靠垫上的女人，竟是如此的陌生。
　　那真的是我吗？
　　我现在到底是谁？
　　我该何去何从？
　　一切的问题都没有答案，我只能怅惘地穿行在午夜时分的露西亚馆，那些装潢华丽的墙壁、房间、铠甲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存在，纷纷发出了吱呀作响的声音欢迎我的到来，像是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欢迎仪式。调皮的人偶奥莉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已经被指挥者摆成了我死去的姿势呢？
　　驻足在会客厅，我听到了“我”的房间内传出了毛骨悚然的声响，一旁热情的伊万与埃米尔用哀伤的眼神望着我，人偶的蓝色玻璃眼珠在暗夜里闪耀着不详的光彩。
　　“幽月小姐，那个凶手正在锯你的脖子。”
　　“奥莉加说鲜血溅的到处都是，还弄脏了她的裙摆和头巾。”
　　是吗？
　　原来我被斩首了啊……
　　我苦笑了一下，奇怪的是，内心并不感到十分的悲伤。也许是死亡终于让我超脱了一切，我竟放下了那些纠缠已久的执念，忘记了许多事情。
　　脑海中关于某个很重要的人的记忆彻底消散了，但我并不感到可惜。
　　我只是轻快地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感受到夜风拂过灵魂深处，带走了所有烦忧，留下的只有空洞的安宁。
　　“神明先生和宝田先生在哪里呢？”
　　他们是在我之前的牺牲者，按“理”来说，应该是我这个新生幽灵的前辈了吧。但是很奇怪，露西亚馆里四下都没有他们的身影。
　　“嗯……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怨灵把他们两个人都吃掉了！”
　　怨灵？！
　　人偶埃米尔看到了我怀疑的神色，焦躁地跺了跺脚，细声细气地说道：“真的啦！这个怨灵说起来还和幽月小姐有关系呢！”
　　“欸？”
　　“就是和幽月小姐同行的魔术师，罗塞斯先生，那个怨灵一直在他身边徘徊呢！”
　　“超级可怕的，我还和神明先生的尸体一起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怨灵先生就一把抓住了躲在洗漱台下瑟瑟发抖的幽灵神明先生，然后咔嚓咔嚓把他吃掉了！”
　　伊万比划着张牙舞爪的动作，人偶可爱的小手却怎么也起不到吓人的效果，我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反应更是让他们担心起来，围着我叽叽喳喳的警告着，喋喋不休的提醒着。
　　“好啦，我知道了。”
　　是什么样的怨灵，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根本无所谓吧？
　　我对着伊万和埃米尔挥了挥手，在他们依旧忧虑的目光中转身缓缓飘走。迎来彻彻底底的自由后，我反倒无所适从，只能还是毫无目的地在恢宏的洋馆内四处飘荡。我很快厌烦了这种无趣的观望，索性从一扇忘关的窗户飘到了馆外。
　　山野间的夜雾仍弥漫在高塔之间，看不清中庭的园景，我坐在了大时钟旁，在微凉的空中微微摇晃着双腿——如果幽灵也有腿的话。
　　不凑巧的是，在我坐下后没多久，大时钟发出了清脆的整点钟声。我离得太近了，轰鸣的声响吓得我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还差一点“掉”了下去。
　　“你很吵唉。”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吓得我又想尖叫，下一刹那，眼前突然浮现了一个少年的虚影。
　　一个清秀的、神情非常烦躁的少年。
　　他皱着眉看向我，过了几秒，忽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笑了出来。畅快的笑声让我猝不及防，只能傻傻地等待。
　　“那个家伙果然没有心啊！”
　　少年擦拭着眼角的泪花，在我身旁坐下，我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罗塞斯先生吗？”
　　少年的神情骤然变冷，他轻蔑地转头看向了我，在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之中，我看到了答案。但我还是抱着侥幸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觉得呢？”
　　少年好像厌倦了我无聊透顶的发问，索性拉开了棉质家居服的领口，将脆弱的脖颈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面前。在纤瘦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横贯左右，即使是幽灵状态下依然能够想见当时的情景。
　　你…
　　被高远先生……
　　斩首了吗？
　　少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我错愕的神情，眼眸之中溢满了欣喜与狂欢，那种眼神太过炽热，我甚至当心下一秒他会不会像吃了神明先生与宝田先生那样，把我也吃了。
　　不过，这种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我还以为像我这样的傻瓜不会再有第二个了呢。”
　　少年也学着我的样子，在半空之中微微晃动着双腿。
　　我很想问他更多的事情，那道伤疤的来历，为什么他会一直徘徊在高远先生身边……但脑海中却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这一切的答案我早已知晓。
　　于是我闭上嘴，和少年一起看向了空中的月亮。
　　过了许久，少年轻轻地开口了。
　　“我终于不再孤单了。”
　　“我们会一直保持这个……幽灵一样的状态吗？”
　　“嗯，只要你愿意的话。”
　　“你已经这样多久了呢？”
　　少年抿起嘴唇，好似生气了。就在我又想习惯性道歉的前一刻，他不情不愿地回应了我。
　　“七年了。”
　　“那么，作为今后的同伴，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少年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了他的名字。
　　不知是否是刚才的钟声震聋了我的耳朵，一阵眩晕的耳鸣声钻进了我的脑袋，我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尖叫了起来。非人的凄厉哀嚎在五座高塔之间碰撞着，天际的行星刹那间错乱地运转，日月疯狂地交替更迭，我臣服于神秘莫测的冥王星之引力，硕大的黑洞吞噬了我的一切。
　　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幻？
　　我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世界不是一片虚无的黑洞，事实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墙壁，大概是一间高级护理的单人病房。我的思绪还未完全回笼，还沉浸在方才的苦涩对话里，我只得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手足无措地、大口喘息地打量着空荡的房间。
　　房门就是在此刻推开的。
　　我万分惊喜地看向了呆立在门口的男人和男孩，男人的手里还握着一罐温热的黑咖啡，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面容憔悴而疲惫。
　　我欢快地、沙哑着嗓音呼唤出了他的名字。
　　“雾岛先生，万圣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