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茶不宜加糖》龄月

16、迷路的死神·上 万圣节特篇

　　我错了，雾岛先生。
　　我还是没能听进去您的忠告，不…我并不是被那笔巨款所迷惑，我只是……只是不想被动地接受您的帮助，如果一直接受您的馈赠，我就永远是那个被留在原地的人。
　　我想要真正的自由。
　　我是怀着这种矛盾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心情，才会来到这栋迷一般的露西亚馆。
　　血腥的、恢宏的乐章奏响了，我听到了指挥者哀伤的杀意。
　　为什么我的思绪渐渐昏沉？
　　为什么我听到了人偶奥莉加的哭泣？
　　漆黑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身后，双手已经不再颤抖，噩梦般的绳索倏地缠绕住了我的脖颈，拉紧，拉紧，我从安眠中痛苦地苏醒，手指无力地在脖颈上留下道道抓痕。
　　我无助地回头。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留给我后悔的时间不多了。视线边缘开始出现花屏电视般的黑斑，我的心已经接受了死去的命运，手脚渐渐瘫软下来，身体也变得好轻，好轻。
　　脑海中并没有涌现过往的画面，没有我未完成的画稿，没有那些催命的编辑电话。
　　我只是忽然闻到了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那束黄玫瑰的芳香。我好像听到了弟弟的声音，正在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可能是数年不曾听过的缘由，声线已经很模糊了，竟又有点像您的声音。
　　那声音温和地包围着我。
　　扶住了我倒下的躯体。
　　是幻觉吗？
　　是死亡最后的仁慈吗？
　　明明，您是绝无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啊。您应该在南法的海滩悠闲地度假，或者在某个秘密组织里，或是正在去往北海道赏枫的火车上。
　　我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露西亚馆发出了狰狞的笑声，在漆黑的夜幕里心满意足的吞噬了我的生命，正如它的主人——山之内恒圣，生前所设计的那样，被诱饵吸引而来的我们终将殒命于此。
　　再见了——
　　“这可不行啊，幽月小姐。”
　　那个声音真实地在我的耳畔响起了。轻佻的、带着笑意的，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万圣节的预热派对还没开始呢，被凶手用绳子勒死这种死法，实在是有些太老套了。”
　　脖颈上的绞杀力道瞬间松懈了。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咳出鲜血的味道，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我透过模糊的泪光向上看去。
　　“雾岛……先生……”
　　“嘘。”他低下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他对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像一只终于抓到了猎物、却又故意表现得漫不经心的猫。
　　很像他的十五。

　　“各位观众中午好。”
　　彩色电视发出了一阵啜泣声，在这个城市最冷漠的角落里，少年颤抖着蜷缩身躯。
　　檐沟上滑落的雨滴已经让他无法忍受，肃杀的秋裹挟着冷风撕扯他的理智，唯有腹中饥肠辘辘的感觉如此真实。
　　“都内一所学校今天早上发生一起15岁少年伤人事件，多名师生受伤送医。警方表示，涉案少年目前仍在逃，正以伤害嫌疑追查中。依《少年法》，本台不公开其姓名与面部照片，暂称‘少年A’。提醒观众：如发现可疑人员，请勿接近，立即拨打110报警。本台将持续关注。”
　　主持人的眼神潮湿而端正，好像穿透了屏幕，扫视到了他的藏身之处。少年青白的脸上已经失去了人类本能的神情，只留下彻底的空洞。
　　雾岛悠真啊，你的人生从何处开始，又要从何处终结呢？
　　你不是一直在幻想这一刻吗？
　　教师、同学……你想看到他们惊慌失措又夹杂厌恶的丑陋样子，你渴望听到刺耳的尖叫，将墨守成规的、虚伪的一切都彻底摧毁——
　　你做到了。
　　雾岛悠真裹紧了身上的灰色单衣，在领口处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棕褐色污渍，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在意，然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神经质地搓揉着那块区域，直到衣料微微起球才停下。指甲缝隙里好像染上了铁锈味，他嫌恶地戴上了连衣帽，转身走进一条小巷子里。
　　没记错的话，巷子尽头有一家漫画网咖，过夜的价格很便宜，老板是个很“粗心”的人，只要多给他一千日元就不会多管闲事，更不会检查学生证。
　　雨水砸落在单衣上，灰色的布料被浸透成了污浊的色彩，偶有过路的行人撑着白痴一样的彩色雨伞，慌慌张张地赶路，经过少年身边时会投下一种审视的错愕。少年低下头，尽力收拢着早已握紧的、嗜血的拳头，直到掌心传来刺痛。
　　推开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窒息的闷味。头发稀疏又油腻的中年大叔懒懒地陷在单人沙发里，连眼皮都不抬，收费立牌就放在柜台上，甚至连找零的硬币筐也放在一旁。
　　“你好，我要一间单人房，包夜。”
　　雾岛悠真放下了两张一千元的钞票，便要转身走向包房。
　　“等一等。”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顿，他僵硬地转过身来，眼睛扫过那个男人。男人的肥厚嘴唇一张一合，吐露出的声音变成了诡异的腔调，扭曲地抵达他紧绷的意识深处。
　　“需要吃喝的话，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就有人给你送过去，不想被人打扰就往里走走，最里面那间没什么人去。”
　　“……谢谢。”
　　雾岛悠真迅速地转身，走向了狭窄的过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题材的漫画，他随意地抽了一本夹在手中，避开了那些沉浸在少女漫中的国中生——她们身上的制服太过刺眼了。
　　棕红色的墙纸像吸食了腐蚀的血液，薄薄的墙壁根本隔不住那些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越往里走，越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少年额头上的青筋慢慢地凸现，跳动，他走到了最里边的房间前，门把手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但是他已经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狭窄的房间中，最里侧是一台老旧的电脑，一个滑轮不太灵活的座椅，旁边是一个单人沙发，或者说是一个单人床。布艺沙发上有些可疑的碎屑，还有不知名液体晕开的痕迹，雾岛悠真忍住逃离的冲动，在单人椅上坐了下来。坐下去的瞬间，座椅的轴承发出了凄厉的哀鸣，他的身躯已经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按下了开机键。
　　等候开机的漫长几秒里，他拿出了一罐刚从贩卖机买的可乐。冰镇过头的汽水好像处于水与冰的临界点，带着冰碴的水流经过喉咙时传来了一阵刺痛，但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喝了下去。瞬间，一股强烈的碳酸气流倒流回喉头，眼睛也被酸涩的水雾包裹。
　　屏幕亮起，鼠标在搜索网站简陋的目录上盘旋，少年咬住了下唇，死死盯着JOY目录上的个人主页，敲击着键盘，慢慢筛选着。
　　留学。
　　大田区。
　　秀央高中。
　　“啊…………”
　　找到了。
　　蓝白框内，页面底色铺着星星点点浅嫩的绿芽纹样，在正中是一张极其幼稚的简笔画。画面右边是一个简笔卡通男生，浅棕色的短发，脸颊晕着两团浅红，抬手轻轻挥舞着。
　　在这个卡通人物左侧，写着一行青色的字：
　　欢迎来到雾岛纯平的个人主页。
　　雾岛悠真滚动着鼠标，静静地看着主页下的贴图，那个人似乎很用心地设计过自己的个人网站，在每一张旅游照旁都有几行简单的介绍。但不知为何，在那些沙滩、高楼、雪原的照片中，并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鼠标不甘心地下滑，下滑，直到网站尽头。
　　少年的呼吸骤然一顿，接着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声。
　　最后的一张相片，是一张合照。
　　两个身穿秀央高中制服的高校生。
　　其中一个男生对着镜头绽放着纯净的笑容，右手比着夸张的手势，浅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另一个清秀少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嘴角向下，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我们果然是兄弟啊……”
　　灰暗的光照亮了少年惨白的脸。
　　他咧开嘴，似是在狂笑，又像是在干呕。空洞的左眼里，终于流下了一滴浑浊的、不知是因嫉妒还是狂喜的眼泪。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被父母从全家福里剪掉的“幽灵”，那个和他流着同样血液的怪物。
　　他的哥哥。
　　是这样啊……他们希望你纯粹且平凡地度过这一生吗？
　　那为什么会给我起名“悠真”呢？
　　因为有过你这个失败品，所以才更渴望我的优秀来证明什么吗？
　　为什么你可以放下一切、拥有出走的决心呢？
　　我恨你。
　　牙齿在不知不觉间咬破了那层薄薄的黏膜，下唇渐渐凝聚了一点血珠，在合拢的瞬间变成了唇上鲜艳的、妖冶的色彩，少年好像没有觉察。他的内心渐渐的平静下来，伴随着干涩的滑轮声，个人主页也滑到了底部。
　　底部是一行简洁的个人邮箱。雾岛悠真盯着那数字与英文的组合，他突然有些不太确定，为什么那个人会在个人主页上留下他自己的联系方式。
　　是为了留给谁吗？
　　还是说……他早已预见，那个被“父母”留下来的自己，总有一天会这样仓皇地联系他呢？
　　狼狈的、不堪的我……你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片刻吗？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了，或者说，本来就没有多少泪水流过。
　　雾岛悠真默默地记下了那行文字，点开了网页的免费邮箱服务，在发件人的空白处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快速地敲击着键盘，打下了几行简短的文字，并没有删删减减。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和那个人产生直接的联系，但……好像在很久之前，这段对白就已经在脑海中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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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见你一面。”
　　“地点，就选在‘家’里。”
　　他点下了发送，页面弹出了成功提示，接着便自动退回自己的邮箱主页。收件箱里有107封未读邮件，不用看雾岛悠真也知道那是什么，肯定是补习班、游学社团的推销广告，还有的话就是那些无趣之人的“罪证”。
　　他按下了桌面的呼叫键，里面传来了店长的回应，悠真点了一份意面与冰淇淋杯，点完餐后他突然感觉很累。
　　或许这就是逃亡的感觉吧。
　　他靠在散发着霉味的椅背上，看着屏幕反光里自己的脸。脏兮兮的单人沙发与少年犯A，不是很适配吗？
　　少年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直到他望见了收件箱的未读数量。
　　108封未读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