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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循环 椒图,我这 ...

  •   白裙姑娘看宋厉一动不动,从坟后跑了过来,伸手就要拉他。

      他往后一退,躲开那只手,眼睛紧盯着她:“不要再靠近我。”

      深山坟地,白烟里冒出来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典型的聊斋剧本。

      就算提了椒图,也说不定又是个偷窥狂。

      她睁大眼睛,没有再动,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手掌一翻,一根枝条出现在掌心。

      “这个你应该认识。”她站在原地,把手伸到宋厉面前。

      枝条像是玉做的,颜色是半透明的白,泛着莹光,枝端一簇珍珠似的果实缀着,比起植物,更像是一枚大号的玉簪。

      风声木……宋厉想起来,椒图灵境里有一株,光泽似乎随着椒图的状态而变化。

      而她手中这枝,是宋厉从未见过的黯淡。

      他伸手戳了一下,没有消失,不是幻象。

      指腹上湿润冰凉,他皱了皱眉,枝干上结着细密的水雾,有的已经聚成了小水珠。

      宋厉搓着指尖,抬起眼,看着那个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背篓留在了坟前,宋厉被白烟卷到另一处落下。

      烟雾散去,他面前流淌着一条山林间的河流,白裙姑娘抬手,一团白雾笼成的圆球凭空出现。

      白球里,一缕发丝般的银丝在里面四处乱撞,但都像是撞在棉花上,瞬间又被弹回去。

      银丝……宋厉想到了幽和冥。

      “我在十岭山间打坐,一缕银丝顺着河漂了下来,我隐约捕捉到和神君身上类似的气息,于是禁锢之后交给了神君。”

      十岭山,不就是他老家后山么,怪不得椒图往那跑。

      “可是,之后他就不见了。”

      姑娘手指一收,幻化的白球瞬间消失。

      “我的传音没有回讯,今早风声木又出现了异象……”

      她紧握着树枝,举到胸前,簇起秀气的眉:“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险境。”

      “之前的那一百五十九年就是这样,没有一点音讯,风声木差点枯竭……”

      宋厉扫过她捏得泛白的指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去你家你不在,到处都找不到,我只能来这里看看。”

      “你知道我家在哪?”宋厉皱起眉。

      “这个之后再说。”

      她忽然靠近,抓住宋厉的袖子:“神君的处境很危险,你们有血契,只有你能找到他。”

      她知道的够多的。宋厉拂开她的手,垂眼看着她手中的风声木。

      水雾凝结成的水珠越来越多,玉般的光泽也像是在被水珠吸走。

      这根风声木,马上就要变成普通的枯枝了。

      “你想我怎么做?”宋厉看向她。

      “跟我来。”

      姑娘又抓住他的手,话音落地时,宋厉已经被她化出的白雾卷到了一片漆黑里。

      一团莹光亮起,光越来越盛,迅速向周边蔓延。

      宋厉跟随光的轨迹看去,这里像是一处高阔的山洞,但四壁和地面都很光滑,更像是人工打磨的洞府,摆着简单的木桌椅。

      “这里是师尊和我起居的洞府。”

      姑娘把风声木枝插入桌上的白瓷瓶,轻柔梳理着被晃得有些凌乱的白色果实。

      “这里灵气充沛,洞外设有结界,没有我和师尊的指引无法进入。你在此可以安心探查神君的方位,我会一直守着的。”

      宋厉手撑在桌沿上,指腹不紧不慢地无声敲着,目光在她那双玻璃珠般通透的灰蓝色瞳孔里扫视着。

      “那你师尊呢?”

      “师尊七日前说去山下喝酒,还未归来。”

      宋厉坐下来靠上椅背,微仰起脸,打量着白裙姑娘的神情。

      她站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过来。

      如果他相信这个姑娘,就相当于把命交到了她手里,这种不对等的情况,平时他是连考虑都不考虑,直接转头走人。

      可是,他确实也感应不到椒图的存在了。

      没了指环后,他们俩只剩下血契,而血契本来就是由椒图单方面操控。

      昨晚以后,他的感应就像被关机了似的陷入死寂,像指环被摘后那一个月一样。

      但是……他感应不到,也可能是椒图不想让他感应到。

      姑娘的嘴唇越抿越紧,忽然仰起脸,小巧的嘴像没有骨骼似的无限张大。

      宋厉猛地站起来,顺手把凳子提在手里。

      嘴张到快有她脸那么大时,终于停了下来,黑洞洞的喉咙里亮起一团白光,缓缓漂了出来,浮在半空。

      她伸出手,白光落在她掌心,光霎时间熄灭,露出一枚莹白色乒乓球那么大的珠子。

      “这是我的内丹。”她把珠子托到宋厉面前,“你握在手中,如果我耍花招,你就捏碎它。”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瞳孔也失去了光泽,变成黯然模糊的灰。

      可宋厉面前的这只手却很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椒图到底他妈的哪儿好!”他皱着眉把凳子扔回地上。

      到底哪儿好?一根没有感情的木头。

      他又望向那根越来越暗的风声木。

      万一她没撒谎呢……

      宋厉咬了咬牙,把姑娘的手推回去,又坐回凳子里:“自己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保管不起。”

      她眨眨眼,一抬手把内丹吞回去,眸子亮晶晶地靠过来,似乎想说什么,宋厉闭上眼睛说:“别打扰我。”

      黑暗只有一瞬,光就笼罩了过来,宋厉睁开眼,自己就站在金莲面前。

      “你有没有办法?”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如果椒图身处险境,你也会困在里面,一损俱损。”

      “那就是有。”

      一声长长的叹息,金莲附近的荷叶像是被这声叹息吹拂到了似的,缓缓退开,露出下面镜子般毫无波澜的水面。

      “在花瓣上刺破你的中指,往识海滴入三滴指尖血。”

      宋厉撸起绿色袍袖,手指放在花瓣上,金莲的触感像冰冷的金属,指腹往下一按,轻易就扎入了花瓣尖端。

      他手掌抬起,掌心朝着水面,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却没荡起一丝波澜。

      直到最后一珠落入水中,血丝在青绿色水面迅速晕开,像是隔着绿玻璃的滚滚红雾。

      红雾中,逐渐显出画面——

      暮色四合的昏暗中,椒图闭目盘坐在满是脚印的雪地里。

      一队队黑衣人不知从哪走过来,从他身上直接穿过,像是影子穿过树木,彼此都无知无觉。

      明明无风,水面却荡开了水波,波纹一圈圈旋转起来,越来越快,红雾画面随着水流一起被卷了进去。

      水面中央被巨大的离心力压得迅速下陷,聚成一道漏斗型的漩涡。

      “跳下去。”

      金莲温柔的声音在呼啸的水声中像是幻觉,宋厉站在荷叶边缘往下看,漩涡中空里一片漆黑,望不见底。

      他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助跑。

      光裸的脚掌在荷叶边上一点,他整个人跟跳水似的一头扎进黑洞。

      身体在下坠,但没有明显的失重感,不知哪里来的风鼓起了外袍,宋厉感觉自己像一只鼓满了风的风筝。

      他张开手臂,让更多的风充满衣袖。

      下一秒,身体忽然一沉,“砰”地一声,他整个正面就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身下又凉又软,宋厉仰起头,被冰凉的东西糊得睁不开眼。

      他一抬胳膊,骨头“咔咔”响,随便抹了把脸一看,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撑着地站起来,拍着身上的雪扫了一圈。

      天色是将黑未黑的昏暗,远处只能依稀看到白雪覆盖的山林。

      他站在一片宽阔的山顶上,除了雪花将歇未歇地缓缓飘落,没有一个活的会动的东西。

      椒图哪儿去了,难道他落下的位置和椒图有偏差?

      他转过身,满目洁白里,一座像宫殿那么大的露天崖洞静静立着。

      洞体漆黑油亮,雪花从顶上纷飞飘落,在离山洞半米远时,就像被无形的屏障弹开,飘扬着去往别处。

      宋厉微微皱起眉,这个洞,好像在哪见过。

      洞口金光一闪,一个黑袍遮面的人出现,迈步就往里走,洞口水波似的禁制碰到他只是晃了晃,黑影就穿了过去。

      过了片刻,洞口又有一缕紫芒飘落,幻化成一个长发紫衣的男人。

      宋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在哪儿见过这个崖洞——是幻境里,囚禁椒图的那一座。

      “椒图!”宋厉喊了一声,拔腿就跑过去,椒图像是没听见,身形都没顿一下。

      宋厉胳膊往前一伸,连片衣角都没碰到,紫衣人已经迈过禁制,消失在了洞口。

      宋厉没有收回胳膊,他的手掌有一半伸进了屏障,像是戳进了不会破的肥皂泡里,触感滑润又有韧性。

      他用指尖探着洞里比外面要暖些的空气,手慢慢往前伸,脚也抬了起来。

      一步刚要跨出,一阵巨大的冲击忽然撞向他的掌心并瞬间扑向全身,他来不及后退就被掀飞出去。

      “砰——”

      这回是仰面朝天地摔在了雪地上。他狠狠捶了一下地面,腰上一使劲坐起来,看着面前的场景,愣住了。

      崖洞内无声射出道道金光,万箭齐发一般穿透结界,水波似的结界凝结成冰,迅速爬满裂纹。

      “嗡”一声震动,裂冰应声而碎。

      雪花毫无阻隔地飘向洞体,可刚落下就立刻融化,金光开始内收,像要爆破似的胀满洞内。

      剧烈的震荡下,上百吨重的洞顶轰然倒塌,轰隆的巨响里,宋厉听到了低沉嘶哑的长鸣。

      青黑雾气从巨石缝隙间伸腾而起,裹挟着碎石重新组合,片刻就复原了原本的崖洞,但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是由焦炭组成。

      洞内爆出一阵青黑光芒,光波如有实质,荡开皑皑白雪,席卷整座山顶。

      那些在过冬休眠的植物被光掠过,瞬间枯死。扎根着野草的地面一寸寸化为岩石,四散的爬虫也成了岩石的一部分。

      刚才还洁白安宁的山顶,眨眼间成了寸草不生的嶙峋——

      这才是宋厉见过的、真正囚禁椒图的牢笼。

      光波无声无息从宋厉身上荡过,却连他的衣摆都没掀起。

      他怔怔地站起身,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色身影。

      他往后一退,一队身穿黑色道袍头戴黑色斗笠的人走了过来,领头的停住脚步,抬起头。

      塌了的洞顶上,那个在椒图之前进入的黑袍人静立着。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黑衣人队伍接着往洞内走,而黑袍人往脚下看了一眼,身形像来时一样化作金光,不见了。

      激烈的巨响止息下来,洞里响起兽类粗重的喘息,以及锁链碰撞的“哗啦”声响。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宋厉仰起脸,空中一片灰暗。

      这片灰暗忽然变亮了些,白色小点儿又开始纷飞下落。

      他转过头,崖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漆黑油亮地伫立在原地。

      新雪铺满地面,没有一个脚印,连他的也没有。

      他只披着件绿袍,光脚站在雪地里,像株冬季长青的植物,静静地看着一切再次上演。

      当椒图第三次出现时,他转过身,抬起僵冷的腿脚,一步一步,迈向悬崖。

      他陷在了循环里,而这里,没有现在的椒图。

      赤脚停在崖边,他望着看不见边界的山林,张开双臂,身体前倾,下落。

      “砰——”

      落了一秒,他又脸朝下趴在了雪地上。

      淡定地抹掉脸上的雪,他坐起来,把手脚都缩进袍子里,看着面前雪白无暇的地面,和漆黑如墨的崖洞。

      识海画面里,椒图就坐在他现在的位置。

      这次他只看到黑袍人进洞,就再次跳了崖。

      他换了个方向,从崖洞侧边跳。

      还是雪地。

      助跑用更快的速度起跳。

      还是雪地。

      一次两次三次……宋厉已经跳出了经验,不再摆出一副要死要活的架势,而是随便往崖边一站,脚轻轻往前一蹦,完美落地。

      落地,落地……从一个黑白两色的世界,到另一个黑白两色的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像是远离人世的真空。

      把整个山顶按十二地支跳完了,宋厉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洞口正南方。

      他搓了搓自己光着的手和腿,一张嘴就直冒白气,咬牙都止不住打颤。

      “椒图,我这回找到你非用狗链子把你拴上。”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背朝着悬崖,眼睛一闭,往后一倒。

      摔吧,起码还能暖和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回下坠的时间好像长了些,他能感觉到雪花落在面颊——融化。

      接着整个身体忽然落进一片带着温度的微硬里。

      什么东西硌得宋厉背脊一疼,他人没有贴地,只有脚后跟陷进了凉软的积雪里。

      一股力道撑在他肩后,温热透过单薄的袍子,渗进快要失去知觉的皮肤。

      宋厉睁开眼睛,同时手不知道往哪儿撑了一把,抬了抬上身。

      沾着落雪的发丝间,一双暗紫色的眸子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雪地的微光,和宋厉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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