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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那你喜欢什么? 比如说琴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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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黑得早,一入夜村子就静了下来。
映着月光的青石板路铺着层白霜,小黄在前面发光把路照亮,宋厉小心地一步步走着。
村里的路早踩得油光滑亮了,沾点水汽就跟溜冰场似的。
宋厉小时候,有年雪刚化结了层薄冰,他跟同学在村里乱跑玩鬼抓人,乳牙都给摔断了。
“小黄。”
他在一户贴着红色春联的门前停下,小黄立刻转身溜进大衣口袋,他抬手拍了拍木门。
“大娘,你在家吗?”
“谁啊?”门里传出带口音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大娘,是我,宋厉。”
他也试着用家乡话回了句,太久没说,不普不乡的,自己听着都别扭。
门缝下透出的暖光里,一道人影一顿一顿地靠近,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宋厉?”她眯着眼打量一会儿,忽然眼睛一睁。
“哦是厉厉啊!哎呦乖乖,变化太大了我都认不得了。”
她说着就一瘸一拐地把门往里推,另一只手还冲宋厉招了招:“快快,进屋,我刚炒了茅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宋厉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止住她的动作。
“您别忙了,我今天就不进去坐了,下午刚到家,还有好多要收拾的。”
“那么久没住人了是得好一收拾,你自己怎么忙得过来?”
她反手又推着宋厉往外走:“我跟你一起收拾,能快点儿。”
“不用大娘。”
这个刘大娘是直肠子,从不嘴上客套,宋厉赶紧说:“我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朋友。”
“哦。”她看着宋厉,拢了拢自己的花薄袄,忽然笑了,“也是,你长大了。”
……宋厉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大娘又想起了什么,“你家屋子都空几年了,地也荒着,缺什么东西没?有米有菜吗?”
终于说到正题了,宋厉点点头:“什么都没有,就说跟您借点米呢。”
“什么借不借的,都是自己地里长的。”
她摆着手就进了院子,宋厉跟在她后面,堂屋厨房来回跑了好几趟,劝都劝不住。
“把这个灯拿着。”
大娘把一盏小灯笼塞进他臂弯,他提着大包小包,实在是没手推拒,大娘也没给他机会,转身就进了院子。
她隐在门后,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厉厉,赶紧回家别乱逛。最近不太平,听说后山有点儿不对劲。”
说完,门缓缓合上,里面传来了拉门闩的声响。
来的时候一身轻,回去就成了大包小袋。
宋厉拎着一袋米一袋面,一篮子刚拔的菜,还有一条腊肉几根香肠,脚步沉重地往家走。
小黄钻出来,身体拉长拉扁,变成一张毯子的模样托在东西下面。
宋厉朝它摇摇头:“太重了,而且我可不想明天村里传言说‘腊肉自己长腿跑了’。”
小黄眨眨眼,又化成绳子,一头套住袋口,一头套在宋厉手腕上,手上的重量瞬间减轻大半。
半天没吃饭了,到家宋厉把气喘匀了就一头扎进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是大锅土灶,还得自己生火,幸好还有电。这就不得不佩服电网的能力,住哪都能把电通上。
他把粥煮上就开始切菜,白炽灯早就在烟火里熏成了暗黄,照得案板一片暖色。
小黄一见火就窜了出去,椒图说去后山还没回来,他自己在厨房忙碌。
中学时奶奶去世后,有几年时间,他常常自己一个人这么度过。
他把最后一盘菜往灶台边一放,手还没离开盘子,另一只手就搭在了盘沿上。
他抬起眼,椒图正好端着菜转过身。
宋厉拿着筷子走出去,院子四角挂着竹编灯笼,小灯泡的光透过年久泛黄的竹条,像是天上那轮长毛边的月亮。
一盏被风轻晃的灯笼下,一张小木桌上摆着小菜和白粥,椒图靠坐在藤椅里,垂眼看着手背上晃悠拖尾的小黄云。
“饿死了,吃饭。”宋厉坐进另一把藤椅里,伸手把筷子递到对面。
“我……”
“知道你不吃饭。”宋厉一把拉过椒图的手,把筷子塞进去,“但这是我做的,尝尝。”
那只手在半空顿住,宋厉一口气喝了半碗粥的时候,椒图的手才落下来,夹起一片青菜。
宋厉嚼着腊肉,看着他一副食不知味如同嚼蜡的样子:“龙族都不吃东西吗?”
“凡食会使灵气浑浊。”
“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宋厉伸出指尖,挠了挠没有嘴什么也吃不了的小黄云。
“是不是,小黄?”
小黄眨眨眼,一副“不关我事”的天真模样,转身游了出去,像一只飞蛾似的,绕着那些灯笼一圈又一圈地打转。
“它喜欢这里。”椒图放下筷子,端起陶土杯,抿了一口柃木茶。
薄唇抵在粗糙的暗红杯沿上,浅黄小花轻盈地触碰了一下唇角,又被水流推远,只有清茶留在了唇边。
柃木是山里生山里长的野桂花,味道却不是花的香,而是带着山雾的青草气。
椒图或许不是太喜欢,随手又放下了,小花在残茶里微微摇晃着。
宋厉望着渐渐平息的小花,又抬起眼,看着那双沾水后湿润的薄唇,忽然觉得很渴。
“那你喜欢什么?”
这句话像是自己从宋厉嗓子里冒出来的,他捏紧杯口,指腹摩挲了下杯沿。
“比如说琴棋书画……或者是人。”
他一仰头灌了一大口茶,不知道有多少朵小花溜进了喉咙里,他也不管,全部吞咽下去。
“砰——”
空杯被拍在木桌上,宋厉吐出一口气,视线直直钉进对面那双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波动了一下,小小的竹灯穿不透夜色,宋厉也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而那丝波动也不等他看清,像椒图喝过的粗茶似的,很快止息。
“宋厉,你的反噬在削弱。”
这句公事公办的话像是深秋夜里的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没把宋厉浇得心凉,倒是把他激得一阵火起。
“不要回避我。”
宋厉上身前倾下压,要不是有桌子挡着,脸就已经贴到了椒图的脸上。
“你根本没有放弃,为了甩掉我,就这么费尽心思?”
那双泛着深紫的眸子也回望着他,不躲不避,无声无息。
眸中是与以往一样的平静无波,没有无奈,没有厌烦……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眸子离开了宋厉的视线,椒图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离开灯笼的光,走向院门,步伐不紧不慢,却毫不迟疑。
宋厉咬了咬牙,猛地站起。
“椒图,我……”
“宋厉。”他侧过脸,轮廓沉在深深的黑暗里。
“别为任何人,舍弃你来之不易的自由。”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深沉的紫,穿过枝桠,不见了。
叶子甚至都没晃一下,他一点动静没留下,像是从没来过。
宋厉望着那片枝桠,愣了愣,胸腔里没来得及倾泻的那股汹涌情绪堵着,烧着。
堵得他喘不过气,烧得他浑身发麻发烫。
“椒图!你他妈真是个缩头乌龟!”
朝着夜空吼完,宋厉一把抓住桌沿,手指用力得都在发抖,陶土杯被抖得不断震颤,发出“笃笃”的闷响。
“就他妈会跑……”宋厉深呼吸两下,闭了闭眼,忽然一松手,往后倒进藤椅里。
算了,桌子掀翻了还得收拾。
不管心里怎么天翻地覆,人也不会因为感情受伤而死,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就算他只有一个人,也能从头开始。
被吓到的小黄从廊柱后探出个脑袋,瞪着黑豆眼观察了会儿,慢悠悠地晃过来,落在宋厉肩膀上,在他颈窝蹭了蹭。
黯淡的月亮渐渐爬上中天,虫鸣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清晰又遥远。
用冰冷的井水洗漱过,宋厉顶着小黄走进厢房,路过给椒图准备的房间时,他停了停,往里望了一眼。
木床上的被子好好摞在床尾,月光从窗户照亮了室内,本就不大的房内一览无余。
除了在月色里流动的浮尘,里面没一样会动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唰”地插上门闩,门被震得一晃。
过了一会,门轻轻晃了下,门闩又从里面被拉开,接着房内陷入黑暗,彻底安静下来。
房内幻象微弱得像残影,相比于之前的惨烈,简直是助眠的白噪音。宋厉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躺在了识海的荷叶上。
身上还是那件丝绸的绿袍,他没有坐起来,而是躺着侧过脸。
这个角度看,金莲显得没那么高大,而且它的花茎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花朵似的,微微弯了下去。
“嗨。”
宋厉跟见到老同学似的打了个招呼。
第二次来到这,宋厉没了那么多戒备,也可能是郁积的其他情绪太多,没了戒备的空间。
而且跟椒图那幅雷打不动的没感情的样子比,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金莲简直是和蔼可亲。
“我们和平相处吧,我不再忽视你,也不压制你,你也别想着把我困在这了。”
金莲的花瓣微微晃了晃,花茎稍微挺直了些,上空又响起那道慈母般的声音。
“我知道困不住你,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厉把头扭到另一边,胳膊腿伸成“大”字展开,语气生无可恋:
“偷窥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
那道声音温柔地笑了笑:“抱歉,我还不会自己关闭感知,而你太动情,也忘了屏蔽我。”
宋厉闭了闭眼,猛地坐起来,狠狠拍了一下身下。
荷叶被他拍得一阵晃动,湖水从边缘荡了进来,在布满凸起的叶片上结成数滴小水珠。
小黄立刻从宋厉锁骨处飘过去,追逐那些滚来滚去的水珠。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凭什么不喜欢我!”
他的喊声在这片空间里像泥牛入海,没有一丝回声就被吞没。
全身的力气也仿佛被瞬间抽干,他又往后一仰倒下,身体随着晃动的荷叶起伏。
“我所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我所感受到的,就是你感受到的。”
金莲的声音带着些叹息,宋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有很多东西在胸腔里撞来撞去,如果不能撞出去,撞破那个人丝毫不动情的防御,它们就不能安静。
这一晚,宋厉在识海里睡得很好,天一亮就背着竹篓在晨雾中下了山。
竹篓里被他放了一株铁线莲,小黄藏在茂密的小白花下面,从竹篓缝隙往外看。
山下镇子刚好赶集,满大街都是附近村里的人,他走进一家门桌都包浆的早餐店坐下,点了一笼包子一碗稀粥。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该吃吃该睡睡…反噬剧烈的那两天除外。
这家店何止是门桌包浆,凳子坐着都粘屁股。开了几十年了,油烟早已浸满每个角落。
他小时候就总跟妈妈过来,点两笼包子两碗粥,常常是他吃完了妈妈还剩半笼,她就会把自己的半笼推给他。
离开集市时,他背着满背篓的香烛纸钱,还有点心水果,往山上走。
小黄窝在宋厉口袋里,露出黑豆眼,望着雾气散去后、色彩斑斓的秋日山林。
“妈,这是院子里的铁线莲。”
纸钱的火焰在风里摇晃,宋厉用木棍在坟旁挖了个坑,把铁线莲的根埋进去,盖上土,再把一瓶矿泉水转着圈浇完。
他拍拍手上的土,坐在地上,望着面前的老坟。
“我走的时候院墙上才爬了一根铁线莲。没想到,我再回来,这些小花儿都快把家围了。”
“它的生命力真旺盛,像我一样。”
宋厉笑了笑:“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希望下次我再来,它能长满这片山坡。”
他垂下头,毛绒绒的五角星小白花伏在地上,延伸向茂密的草地。
他抚掉花瓣上飘落的纸灰,再抬起头时,望向了紧挨着老坟的另一座坟墓。
那座要稍微新一点,但两座坟摆着一样的贡品,和同样火焰翻腾的大堆纸钱。
宋继文一辈子什么都靠“算”,就连自己什么时候死,几点下葬埋在哪里,都算好了写在一张黄纸上,和他为自己写的挽联摆在一起。
所以当宋厉从海市赶回来,看到他为自己安排的下葬地点,只写着“与妻陈秀莲并冢”时,愣了半天。
他还以为,宋继文心里没有任何人。
“老宋。”宋厉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前把自己当作没有来处的人,一直往前走,不愿意停下来。因为,这样就没有机会回头看。”
“可我最近忽然觉得,人有了来处,才有去处。”
火更旺了,纸灰在腾起的烟雾里不断飘散,宋厉坐在这两座连燃烧的火焰都那么相似的坟前,笑了起来。
笑容很快散去,他的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模糊中,他似乎看到坟墓后也冒起了白烟……
他眨眨眼,真的是白烟,而且越来越浓,越升越高。
小黄在草地上追着两只粉蝶,看到那缕烟雾,一扭身就游了回来,一头扎进宋厉锁骨里。
宋厉摸了摸锁骨上的云纹,撑着地站起身,连裤子上的草屑也没拍,怔怔地望着那缕烟。
该不会是,他妈一欣慰,直接显灵了?
“我终于找到你了。”
白烟里响起一道女声,接着烟雾一旋,迅速化作一个白裙飞扬的姑娘。
“宋厉,静渊神君有危险!”
“……谁?”
“就是……”姑娘像是念生僻字似的挤出来两个字:
“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