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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少年十八 把自己磨成 ...

  •   “师父,我们的观号是什么?”

      刚拜入门下的时候,林笑挺认真地问过这个问题。

      “什么号?没有没有。”

      方不移坐在门槛上,啃着刚扒出来的烤红薯,一只沾满黑灰的手挥了挥。

      “还有咱们四个,什么道号法号俗名的,那么些个麻烦的很。你们原来叫什么还叫什么,不想叫了自己改名去,我不管。”

      说是这么说,道观四个人里,只有林笑一个不姓“方”。

      虽然并不是方不移区别对待,大师姐和小师弟来的时候都太小,还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能由师父取名。

      而他加入时,脑子里已经装满了并不想拥有的记忆。

      林笑摇摇头,把这些触景生出的回忆给摇散,伸手想去推门。

      ……门被一堆叶子堵住了。叶子拢成个小山包,叶片有黄有黑有绿,不是同一时间采下的。

      而且这种大叶片山顶没有,起码也是半山腰运来的。

      他蹲下身,指尖翻开两片新鲜的叶子,果然,露出了一堆红色的果子。大的是山樱桃,小的是覆盆子,下面还用叶片垫着。

      那堆枯叶他没碰,不用看他也知道,是放太久烂掉的果子。

      再等等还会出现山李子、野葡萄、猕猴桃…就连冬天,山门口的雪地上都会插着一簇火棘果。

      “山山来过了。”方太一撩起衣摆,把新鲜的果子兜起来,“观里一直没人,它该担心了。”

      林笑拍了拍挺干净的手,跨过这堆果子推开门。

      进门就是当初他扔下山魈的院子。第一次满手湿黏拖着重物的触感,在血腥气里泡了半夜的恶心,仿佛又袭了过来。

      那年他十八岁,下山历练,以自己做诱饵,引一只祸害村民家禽的山魈入林。

      林子里,布着他反复测试、调整过多次的地阵。

      但他当时还是太弱,阵几乎要被撞破,不论什么术法都突破不了它铠甲一样坚硬的外皮。

      下山前老方给了他一只素黄纸鹤,说只要用指尖火点燃,师父就会立刻赶过来。

      可他至始至终,都没有掏出那只躺在胸前口袋里的纸鹤。

      他趁着山魈最后撞阵的间隙扑了上去,忍着臂膀被利齿刺入的剧痛,只用匕首,一寸寸扎进它浑身唯一柔软的腹部。

      把山魈拖回山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不到十岁的方太一揉着惺忪睡眼,正在打水洗漱。

      “太一,我回来了。”

      林笑把奄奄一息的山魈往院子里一扔,准备等等再去让老方来处理,现在他喘气都费劲。

      “二师兄,你受伤了!”

      小太一把脸盆一放跑过来,快要靠近林笑时,目光落在地上,一下子僵住了。

      他蹲下身,瞪大眼睛,慢慢伸出小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山魈紧闭的双目,但刚伸到它几乎没了鼻息的口鼻上方时,就被吓到了似的猛地收回。

      “是它……它死了吗?”

      “快了。”

      林笑把滴血的手藏在身后,闭了闭眼,努力平复一直静不下来的心跳,忽然反应过来:“你见过它?”

      小太一点点头:“前天师父带我去了片山林,他正对着一处地阵说什么‘缜密有余,灵基不足’,它忽然冒出来。”

      “我被吓了一跳,不小心引雷把它劈晕了。”

      小太一轻轻指了指山魈肩部一处焦黑的毛发:“师父说,还好我学艺不精劈歪了,它们罪不至死。”

      “它们?”林笑皱起眉。

      “嗯,师父说有两只山魈,一公一母,母山魈快临盆了需要食物。这些年进山的人越来越多,山上的动物越来越少,这只公山魈才去村庄里捕家禽。”

      一重又一重的意想不到砸下来,本来就头晕脑涨的林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

      论天资,他不仅比不上方太一的惊才绝艳,反而是狼狈至极。

      论天性……他和地上这只动物一样满身血污,却又“罪不至死”。

      肩上的伤口因为他一直拖拽重物,反复凝固又崩开。

      湿凉黏腻的残血沿着手臂往下,凝在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聚成小小的血洼。

      他好想吐。

      公山魈最后没有死,被方不移医好,送去了来山下镇子里巡演的马戏团。

      “那里不缺肉吃啊,那个驯兽师连狮子都能驯得服服帖帖,这么只山魈不算什么。”

      当时的老方这么对小太一说,小太一马上问:“可那只母山魈怎么办?她快临盆了。”

      “万物自有际遇,它要是命不该绝,就不会死。”

      他说得一副“由它去”的样子,可不久后的一天清晨,小方太一去开山门,林笑听见他喊:“二师兄,你快来看!”

      林笑走过去,看见山门外地上铺了一堆软草,草上躺着只刚出生的小山魈。

      它在淡薄的雾气中闭着眼睛,通红柔软的身体时不时打个颤,小小的胸膛轻微起伏。

      林笑转头看向毫不意外的方不移,老头儿蹲下身戳了下小山魈,笑呵呵打着哈哈:“它母亲大概也去马戏团了,现在什么都流行夫妻档。”

      小太一翻出自己不穿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把成人巴掌大的小山魈包好,抱在怀里,一一踏进道观另外三个人房里。

      “为师可不爱养宠物啊。”方不移挠了挠白头发。

      “带着这个邪物离开我的房间。”方苓警惕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长剑上。

      最后他只能去找认识时间最短的二师兄——没找到,林笑没在房里。

      他走到院子里往上看,果然,十八岁的林笑正在屋顶上躺着。

      “二师兄,你读的书多,可以帮我查查山魈怎么养吗?”

      林笑的目光从云海上回落,扫了眼他怀里睡得安然的小东西。

      看到小的就想起老的,想起老的就想起……林笑没说话,两眼一闭,任由方太一怎么叫也不理。

      方太一站在院中,仰着肉肉的小脸,大眼睛望了一会装聋作哑的二师兄,低头又看看怀里呼吸均匀的小动物,转过身,慢慢走开。

      “你就叫山山吧。”

      没人理的小太一在回房路上,对着不会说话的小东西自言自语。

      还在学着照顾自己的方太一,从此以后就多了个要照顾的小宠物。

      他吃什么山山就吃什么,他睡哪儿山山就睡哪儿。还好宠物随主人,小山魈还真皮实,就是野性难改,会爬树后就天天往外跑。

      方太一十几岁时,林笑在外的生意越来越忙,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次。而山山在有天一夜没回后,就不再住在这里。

      不知道它是在外成了家,还是更爱野生放养,总之应该没有离开顺应山。

      山门口定期会有它送来的果子,没收没吃就一直送,就跟有些人不回消息就信息轰炸似的,几年如一日。

      ——

      方太一自己收拾着那些果子,林笑踏过满院落叶,望了望许久没回的素净道观。

      老方从来不提这里是多少年前建的,但从古朴的青砖飞檐,还有包着圆润的浆的木梁和石墙,也知道这里不会比老方年纪小。

      林笑先去给祖师爷敬了香,才慢悠悠走回房间,往床上一躺,疲惫像海浪一样淹没过来。

      闻着熟悉的柏香,听着院子里扫帚划过地面的“唰唰”声,这片不大的空间只有信任的人和自己,他的意识安心地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林笑望着头顶模糊的一片青黑,有些茫然。

      他眨了眨眼,视线终于聚焦,是房梁。

      外面没了动静,房内也变得昏暗,他撑着床坐起身,什么东西从身上滑落。

      他低下头,身上好好地盖着床被子。他记得被子叠放在床尾,他都没来得及打开,就跟昏迷似的睡过去了。

      房门也被关着,他下床推开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窗框和柱子被人擦过,连角落的大缸都装满了清水,可到处都没有方太一。

      缸里飘着葫芦瓢,他舀起半瓢水,手撩着水泼到脸上。

      这是山洞泉眼处接的水,凉得像是冰镇过,林笑被冻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边用棉柔巾擦着脸和手,边走到院中央往上望。

      屋脊上坐着个少年,身形融进霞光璀璨的天幕里。

      他随手一扬,棉柔巾化作白灰被风吹散,接着走到墙角的竹梯前,抓住横挡,轻手轻脚地往上爬。

      十几岁时房顶是他的秘密基地,后来随着他去了外地,回来得少了,身上的刺也学着收敛,不装孤僻了,反而喜欢上了扎进人堆里。

      跟各种三教九流来往,把自己磨成一颗七窍玲珑的石头。

      一段时间没爬,还真有点生疏了,以前他能不声不响地上去,这次脚一落在瓦片上,就发出“喀”的轻响。

      “二师兄,”方太一立刻扭头,“你醒了。”

      他说着把手边的扫帚拿到一旁,给林笑腾出个位置。

      林笑低头看了看,瓦片是粗糙的青黑本色,没有一丝灰尘,才扶着他的肩膀坐下来。

      “扫屋顶扫累了?”林笑说着,拿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摊开。

      少年骨节清瘦的手还透着青涩,掌心鱼际处却盖着一层薄茧。

      他的指腹落在茧上,轻轻按了按,不像老茧那样粗硬龟裂,而是薄、韧、有弹性的触感。

      “不累。”方太一摇摇头,抽回手落在瓦片上,抚摸着青瓦表面因风化而凸起的颗粒,“落了好多灰。”

      他的神情不像是在抚摸经过风吹雨打的旧瓦,而像是透过它被时间侵蚀的痕迹,触碰自己在这片瓦下度过的岁月。

      但只是片刻,他又把手收回膝头,重新抬起脸,望向前方。

      林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金色的夕阳落在天幕和云海之间,晕染着鎏金色彩的厚重云层在他们脚下铺开,随着轻风慢慢翻涌。

      即使在山顶,这种如同熔金般铺天盖地的云海也很少见。

      林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旁边人身上吹过来,拂向自己。

      他很快又睁开眼睛,想尽量多地看到此刻。

      他和方太一肩并肩坐在这里看落日的机会不多了。不是因为景色难得,而是因为,他知道方太一在想什么。

      “这里很好。”林笑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会想念这里的,”方太一语气平静又笃定,“但我还要往前走。”

      林笑转头,看着他镀了暖金光晕的侧脸,这个山门最小的师弟,这段时间里身高已经快逼近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他想起回山前师父打来的电话——

      “太一已经沾染了因果,干涉不了,由他去吧。”

      方不移的声音低哑无力,竟然像个普通老头儿。

      “你肯定算到了什么,告诉我。”林笑独自站在夜晚的酒店阳台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

      “笑儿,”方不移嗓音沉了下去,“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地。执念太重,只会把自己卷进去。”

      他沉默一会,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我想试试。”

      此刻,他静静看着方太一的侧脸。

      少年脸上的神色像是云海,暖,柔,毫无杂质。虽然不紧不慢,却始终朝着远方不断涌去。

      林笑终于愿意承认,方不移说的是对的。

      方太一十八年的人生像是他手上的薄茧,说苦不够苦,说幸福也谈不上,以至于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他想给自己的人生染上更重的痕迹,哪怕是青瓦被侵蚀后的砂砾,或是老茧的粗硬裂痕,也是他的自由。

      即使结局已经注定,也值得一活。

      林笑这么想着,在这个海拔不到两千米的山顶上,胸口却像轻度缺氧似的,又沉又堵。

      他再看向天际时,落日已经沉入云海,只剩一抹残阳,沉郁的红晕染天幕。

      而山海那头的海市,夜幕已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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