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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自由 见我一面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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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放假了。”
一推开办公室门,宋厉就冲椅子上的闫齐笑着说。
他回家放好行李就直奔公司,闫齐在他没在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怎么休息,他哪能心安理得地在家歇着。
闫齐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下,又迅速拧起眉,低头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前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还说不知道。”
“那时候确实不知道。”
宋厉笑了笑,把两盒糕点放在桌上,伸手挑了下他的眼镜腿,“新眼镜,镜片又厚了,真是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闫齐扶了扶被弄歪的无框眼镜,扭脸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是怎么度假的,没胖反而瘦了?”
宋厉垂下眼睛,笑笑没说话。闫齐看了他两秒,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递过去。
“阿姨祭日前,我会回来。”
闫齐站在门前说完这句话,转身拉开门把手离去。
电脑屏幕还亮着,宋厉坐下来,页面上是需要终审的视频。他接着一个个往下看,没问题的直接按要求发账号或客户。
最近没来新人,做的视频都不错,接连十几条都直接过。他一手端起水杯,另一手往上滑动鼠标,杯口顿时停在了嘴边。
视频里是几个从办公楼台阶走下来的人,其他人都被刻意模糊,只有画面中央那个紫衣长发的男人画质高清,像是单独开了滤镜。
镜头突然拉近,画面里只剩下男人放大的侧脸。
男人眉眼低垂,墨黑的睫毛根根分明,毫无遮挡的阳光笼罩下来,而他眼帘微抬,朝这边看了一眼。
突如其来的一瞥,让看的人心跳漏了一拍。
视频从头开始,宋厉指尖动了动,还是没点下暂停。
又重复了两遍,宋厉把鼠标一扔,往后靠上椅背,闭上眼睛,听着背景音乐里的笛声,叹了口气。
审完视频又接了些单,再跟几个商家约好明天见面。他在便利签上写好待办事项,贴在电脑上,看了眼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办公区。两个小姑娘正吃着东西聊着天,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文案。
“点心好吃吗。”他在两人背后幽幽地说。
俩姑娘正头对头说悄悄话,吓得一抖撞到了一块,搓着脑门回过头,一边疼得吸气一边直乐。
宋厉拍拍她们的椅背,“别激动,你们的脑子是公司的财富,接着吃。”
每个人桌上都摆着一样的点心,跟宋厉在顾家吃的是同款,他在机场挑特产的时候看见就买了。
他扫了眼姑娘手里捏的半枚荷花点心,脑子里闪过另一只手——指尖的颜色比淡粉的荷花糕还浅,只有指节处泛着点血色。
啧,没完了是不是?
“砰!”他忽然一拍桌子,两个小姑娘刚回的魂又吓丢一半。
再抬眼时,他已经挂上了笑容,环视一圈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这段时间我不在,各位都十分尽责。今天咱们下个早班,我请客,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好!”“厉哥大气!”
办公室里几个爱凑热闹的人一阵欢呼,无论爱不爱聚餐的也都开始收尾。不管怎样,能下个早班,大家脸上多少带着轻松之色。
宋厉转过身,面朝着落地窗,笑容瞬间消散。
——
摔进床上时,宋厉一阵天旋地转。
明明跟那群爱玩的员工喝了不少红的白的啤的,身体麻醉了似的不想动,疲惫感铺天盖地,可脑子里却不停地播放画面。
“真他妈烦!”
他翻过身,脸朝下趴在床上,狠狠锤了下床板。
“你怎么了?”
深夜的寂静卧室里,忽然响起小孩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酒瞬间醒了一半,抬起脑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把床边打量了一遍。
没开灯,到处都是黑暗的死角,看哪都可疑。
他慢慢把手伸到台灯开关上,还没按下去,一阵暖光亮起来。
他低下头,锁骨处的纹身飘出、膨胀,一个圆鼓鼓的小黄云就浮在了眼前。
小黄歪了歪脑袋,小黑豆眼盯着他,像个会动的小夜灯。
“是你?”宋厉戳了戳它只有两个黑豆的小脸,“你会说话了?”
“只有你能听到。”
又是刚刚那个几岁小孩的声音,宋厉这回看清楚了,小黄没张嘴——本来也没有嘴,声音是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你不开心。”小黄眨了眨黑豆眼。
“我很开心。”宋厉倒在枕头上,摊开手掌,小黄慢悠悠落在他掌心。
“我很开心,”他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想说服谁,“我自由了,非常开心。”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呢?”小黄又歪了歪脑袋,像是很不解,“你不希望他……”
“够了!”宋厉捂住脸,自己的高声盖住了脑子里的声音,可他更加烦躁了。
“我不想听这些。”他仰面躺着,闭上眼睛,把小黄放回锁骨,“回去待着吧,暂时不想跟你说话。”
“那什么时候想呢?”小黄还是那种单纯得没什么情绪的语气。
“想了再说。”
小黄没再说话,锁骨处一暖,卧室再度陷入黑暗。
脑子里没了声音,宋厉的意识在纷乱里渐渐沉下去。
很久以后,他才想起自己这句酒后随口的“想了再说”。于是小黄,就这么静静地等啊等……
闹钟响起时,宋厉慢慢坐起来,又一头栽回去。
头一阵闷闷的疼,昨天玩到后半夜,他给大家放了半天假。可他已经约了客户上午见面,又缓了会,还是爬起来,洗了个凉水澡精神精神。
踏出电梯门,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澡白洗了,还是没清醒,他的车已经化成碎片坠入大海了。
他摇摇头,边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边转身,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车位。
他皱起眉头,又扭头仔细看了一眼,自己的车位上好像停着车?
这车位可不是买房子送的,而是另买的,再说送的也不能不打招呼就停。
他边走边滑动屏幕,点到拨号页面,准备留了号码就打,没留直接叫物业。
站到车位前,他一抬起眼,瞬间愣住。
全黑的车,车身干干净净,后视镜上有道划痕,是刚买时他开得不熟练,蹭了一下路边垃圾桶刮的。
再往下,仔细地看了两遍车牌号,没错,是他的车,坠海的那辆。
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引擎盖上,掌心下的触感冰凉坚硬,不像假的。
他和光滑漆面上自己的倒影对视,那张脸上的神情在顶灯下模糊不清,反正不能用高兴来形容。
只有一点和他的车不一样——车内后视镜上挂着样东西。
他从来不挂车饰,觉得挡视线。而且平安也不是靠这些东西保佑的,而是自己多当心。
他拉开驾驶位车门,钥匙跟坠海那时候一样,就在孔里插着。
估计椒图也不知道现在很多车都是钥匙在车里就能开门,也幸好没人想偷他的车,也可能是车刚回来还没被贼惦记上。
“我要是晚点发现,车就流入二手市场了,就不能直接把钥匙给我。”宋厉坐进去,一把拽掉挂件。
“见我一面会死吗?”
他垂下目光,一小块长方形水晶牌静静躺在掌心。
深紫色水晶通透纯净,一眼就能看到牌子两面都没有刻字,是块空白无事牌。
宋厉手指渐渐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想捏碎它,又想把它扔到地上再狠狠踩上两脚。
紫晶牌又冷又硬,一寸寸往皮肉里硌。越使劲它的存在感就越明显,不会消失,更不会变得柔软半分。
就像把它放在这里的那个人。
手指渐渐松开,对抗的力气也从他身体慢慢抽离。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不轻不重地把牌子扔到副驾驶,点火发车。
车子缓缓驶入新的道路,他眼前却不断闪过一抹又一抹紫色。
——
加满油开出站,宋厉才把刚才没接的电话回拨过去,那头很快接起,车载音箱里响起闫齐的声音:“你在哪?”
“见客户的路上。”
“你把名单和地址发给我,我去见,你先去一趟衡朔集团。”
“衡朔集团?”
宋厉想起江墨名片上的“衡朔集团”,闫齐以为他在疑惑别的,解释说:
“衡朔集团是上市城发企业,总部在首都,上个月刚在海市设立分部,他们宣传部联系我说要对接代运营项目,但指明要你亲自去谈。”
这个公司宋厉后来查了,已经成立了几十年,是大型城发公司里的头部,业务涵盖民生文旅基建等等等……完全不是他们这种小工作室会有的客户。
“我了解过。”宋厉跟着前面等红灯的车流缓缓停下。
“这家公司业务面广要求资质高,不是我们能吃得下的。而且海市有三家大型运营公司,怎么也轮不到我们。”
“我也不清楚。”
那头闫齐应该在锁门,一阵钥匙的碰撞声,“或许是工作室扩张的机会到了。总之你先去看看,记得把名单发我。”
电话利落地挂断,紧接着对话框里蹦出一串地址。
宋厉点开,前面的车流随着绿灯开始流动。他一打转向灯,跟着导航驶入另一条路。
太阳渐渐升至最高点,俯瞰着海市匆忙往来的车流。
距海市向东将近千公里的顺应山,也响起了一阵和静谧山林格格不入的引擎声。
一辆SUV停在半山腰,林笑从驾驶室下来,捏着端了一天的肩颈。
他抬头望向还剩下一半的上山路,一阵头疼。
肩上搭上了两只手,方太一劲大,按得他说话都咬着牙。
“太一,你十八了,可以……”
“可以什么?”方太一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他的侧脸。
“可以好好学习按摩。”
他拍拍肩上的手,“好了,我们走吧。”
“按摩?”
方太一愣了下,林笑已经跟满血复活似的大踏步上了台阶,他也赶紧跟上去。
身后的影子一蹦一蹦地追上来,林笑随手拨着路旁的树叶,在叶片的窸窣声响中,轻叹了口气。
他本来想说“十八岁可以考驾照了”,可驾照是开车的人才用得上的。
方太一没有开车出门的机会,何必给他一种可能的假象?
之前应该刚下过雨,石阶上还有未干的水洼。阶石用的是野山石,主打一个造型随意台面崎岖,跨度还大。
平常的台阶林笑轻松一步两阶,在这一阶都费劲。来了这么多年他还是不知道,老方腿那么短是怎么爬上去的?
他扶着长满青苔的石壁,停下来缓了缓,转头垂下视线,望着早就看不清晰的山脚。
盘山路弯曲延伸,像一条不见首尾的巨蛇。
他想起第一次来到顺应山时,这里还没修能供车上来的路。
那天,他把自行车停在山脚大桑树下,满树的桑葚红得发紫,没人采摘落了一地。
他踏过满地的暗红,就用一双脚,爬到了山顶。
十五岁的他,还真是身强力壮、决心坚定。
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海拔已经到了一千多米。上面植被越来越稀疏低矮,只有些灌木丛和草甸。
也是在这片林子后,石阶拐了个弯,往西边延伸过去。
林笑和方太一没有沿着石阶转弯,而是跳了下去,踩着草地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一堵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纯白的野蔷薇,方太一伸手,拨开长着细密小刺的枝蔓,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林笑一低头钻了进去。
洞里也是一条石阶路,不过和之前铺的路不同,是依着洞内石岩凿出来的。
洞壁平整光滑,明显也是人工凿出来的通道。
除了他们山门的四个人,没人知道这个山洞。如果顺着刚刚的石阶拐弯走,就会走到一处断崖——
往生崖。
林笑第一次来,就是为了去那里。
往生崖不是官方名称,而是一些来过这里的人口口相传叫出来的。
其实这么多年,他们四个总共也就劝退过三拨人。有些人爬个几小时山再体验一下高海拔的呼吸不畅,就什么都想开了。
所谓的“口口相传”,其实就是添油加醋。
石洞过道只勉强够一个成年人站直了走,不知道哪里透出的微光,照着一前一后两个人。
“滴——嗒——”
洞口泉眼的落水声清脆有节奏,林笑放松下来,看着石壁上被拉长的少年身影。
“这路你没走过,是怎么摸到山下的?”
“那时师父和大师姐前一天刚下山,我能感应到他们的气息。”
少年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和滴泉的声响共震着。
林笑低低笑了声:“难不成真属狗的?”
钻出洞口,山门终于在眼前了。
才一段时间没人打理,山门上就盖了层薄灰。方太一画下“净”字挥出,周遭灰尘杂物瞬间被吸入,随字消散在空气中。
老旧青黑的山门干干净净地显露出来,匾额和楹联处,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