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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指环 这次说“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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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破晦,诸邪尽散。”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符箓贴上罗盘,哭嚎和身体快被挤爆的感觉瞬间消失。宋厉身体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袁珏收起手诀,半蹲下来,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紫檀手串,递给宋厉。
“拨动珠串,晨昏凝神调息三次,七日即可消解邪气入体的影响。”
“谢谢,不用。”宋厉手撑着地,摇了摇头。力气正在慢慢回到身体里,也没别的不舒服。
袁珏没有说话,把手串放在他手旁一片干净的叶片上,转头拿起罗盘,站起身。
“厉哥,不要乱碰来历不明的法器。”
方太一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不怎么费力就把他整个人拉了起来。起身时,宋厉还是顺手抓住了手串。
袁珏已经走到了石坛前,把玉牌嵌入坛中央的凹槽里。玉牌上灵纹亮起,周围景物随之消散,他们又站在了迷阵谷的入口处。
“多谢你们,我会把此物交给师尊,告知他事情原委。”
袁师兄带着歉意垂下目光:“只是有人作祟,此次比试结果,应当会作废了。”
“没关系,下次比试我们还会来。”
方太一语气肯定,眼眸发亮,像是四年后的“下一次”就在眼前一样。
袁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林笑朝方太一使个眼色,师兄弟也随他而去。
谷内的冷风拂过身侧,宋厉拍掉自己裤子上的草叶,望向那个虽然离开了浊渊,但一直没回魂的人。
别人都巴不得赶紧离开,毕竟在那里的经历实在不愉快,只有椒图从出来之后就一直面朝入口,静静地望着里面。
仿佛那个阴森的地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这一天折腾的都累了,回到竹屋已经天黑,林笑也不点空投大餐了,几个人又是随便吃口泡面,纷纷洗洗睡。
一回来椒图就不见了踪影,宋厉洗漱完回房里转了圈,连来过人的痕迹都没有。
他倒头躺在空荡的大通铺上,手摸到什么硬硬的东西,抓起来一看,是檀木手串。
手串是用深紫的珠子串成的,在烛火下细看,细密的木纹流转交织,表层泛着温润的柔光。
它躺在地上,他就看了一眼,只觉得这抹深紫不应该躺在污秽泥土间的枯叶上,回过神来时,手串已经被他抓在了指尖。
他闭了闭眼,腰上一用力坐起来,闭目拨动串珠。
深呼吸、凝神、静心……
烦躁。他睁开眼,把手串套上手腕,蹦下床随便翻了条毛巾就推门走出去。
月牙挂在星星点点的夜幕上,好在没有乌云,浅淡的月光下还能凑合看到路。
宋厉踩着拖鞋穿过小路,前面瀑布反射着月光,比其他地方都要亮,一眼就能看见潭水边打坐的椒图。
他长舒一口气,虽然心脏因为快走而狂跳,但心情平静下来,放缓脚步走过去,低头看着闭目的椒图。
“明明变强了,你怎么不高兴?”
浊渊里再次见到他时,宋厉就感觉到了,血契的存在变得更加强烈。
椒图的力量越强,两人的控制力就越不对等。他几乎快要感觉自己是心甘情愿臣服了——但也只是几乎。
“只是复归旧态。”椒图依旧阖着眼,连睫毛也没颤动一下,“为何不睡?”
复归旧态……这几个字代表的范围可够广的。宋厉猜是和浊渊那缕龙气有关,可椒图明显不想提。
宋厉把毛巾甩到肩上,踢掉拖鞋,“我来潭里泡会儿。”
那双眼睛缓缓张开,映着盈盈水波,好像在说:“你确定?”
宋厉有点莫名其妙,脚一下去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个眼神了——水真他妈凉!
顶着自己找的借口和椒图的目光,他只能咬牙往潭里下,脚碰到石头又冰他一跳。
僵硬着泡进水里,他轻轻靠上潭壁,假装自己是在泡澡堂。
脸上努力控制着表情放松,水下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恨不得缩成个球,身体就能少一些接触水的面积。
冻得直抽气,宋厉一时说不出话,而椒图也一直沉默,沉默到宋厉以为他已经入定时,忽然发出声音。
“宋厉,血契,该解除了。”
这道声音比潭水还凉,宋厉瞬间忘记了冷,也忘记了说话,愣愣地盯着水面倒映的紫衣身影。
“为什么...忽然想开了。”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嘴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倒影站了起来,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走出水面。
水面只剩下不断浮动的波光,晃动着宋厉自己的倒影。
“龙族灵脉已断,再寻也是残魂。”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何况,”椒图扫了眼他手上的串珠,“此事与你无关。”
宋厉皱起眉,冷水下的手指捏紧:“你现在才知道?”
他转过头,盯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椒图,那张脸在月色下平静如深潭,即使满月的光也照不透。
“别说得跟突然明事理了似的,你只是想逃避。”
“你只是想放弃。”他又重复一遍,“你要放弃还被关押的亲族,放弃他们被救的希望,让他们自生自灭!”
宋厉紧攥的拳头猛地扬起砸向水面,水珠飞溅,冰凉的潭水沿着他发烫的脸颊滑落。
“就像当初你被他们囚禁……”宋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没人救你,也没人救我妈……她只能自生自灭。”
“哗——”
他从水里站起来,一步步逼近椒图,沾染着体温的潭水不断砸在地面上,晕开一簇簇暗色。
“那些狗东西,你想放过他们我还不想。”宋厉拽起袖口,攥着拳头怼到他眼前。
“不就是血么?要多少有多少。”
动脉在手腕上蜿蜒鼓起,清晰地毫无保留。椒图顿了顿,松开捏着的指尖,搭了上去。
自己的命脉就在别人手下,宋厉似乎感觉到一丝沉涩一闪而逝。
不知道是自己的脉搏滞涩了一瞬,还是对方的。
宋厉抬起眼,月亮移向了西山,月光从椒图身后投过来,只照亮了他,却把椒图的面目隐在模糊不清里。
腕上的手忽然抬起,指节微屈,落在宋厉脸侧。
一珠挂在皮肤上不愿离去的水滴,被散着冷香的温凉手指轻轻拭去。
“人只活数十春秋,为何如此复杂。”
“少来这种高高在上的言论!”
侧脸一麻,宋厉使劲搓了搓,被这么一打岔情绪也不那么上头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抽下肩膀上的毛巾,随便擦了把脖子。
“宋厉。”椒图语声里细微的不解消散殆尽,又是那副和对人和对石头都差不多的语气。
“将你卷入,不止因血契。我神魂受损,需借你善晖稳固。”
“如今,不必了。”
这段话,宋厉听来并不意外,他早就发觉椒图状态越差越离不开他。椒图用不到他就丢,他也不意外。
他早就盼着这一天,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现在,他只剩下被人毫不在意随手一扔的愤懑…和不甘。
宋厉压下眉头,目光从眼皮下锐利地射向椒图。
“我等你求我那一天。”
没人承接他的不甘,椒图垂落眼睫,视线在某个地方停留了会儿,突然说:“我骗了你。”
宋厉怔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宋厉手指抓着毛巾,指根的暗红在浅色绒面上格外显眼。
“此环并非身死即消。”他摊开手掌,伸到宋厉面前,“手给我。”
浊渊里,椒图说“手给我”,是为了拉住他。而现在,是为了推开他。
宋厉动了动手指,指环在上面待久了,他有时会忘了这是为了控制他的工具,仿佛已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死不消。
他紧攥着毛巾的手慢慢松开,抬起。
他想自由,想要回到原本的生活,快到妈的祭日了,他还要去看她,告诉她自己的近况,还想……
想要的太多太多,他暂时理不清头绪,也分不清更想要的是什么,可有一件事情很确定——
他不想要一枚为了控制他,而强迫着加诸于他的工具。
他把手放在椒图掌心上,椒图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垂着眼,望着两只交叠的手掌。
指根上红雾凭空而起,莹莹月光下,指环化作沉绯色的烟粉,散入风中。
那枚戴上时嗜血般痛苦的红,就这么无声无息、轻飘飘地,一点点散去。
宋厉只感觉指根处一空,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你自由了。”
话音响起时,一缕凉风拂过宋厉的发梢。发梢回落,宋厉发现潭水边只剩下了自己。
四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瀑布“轰隆”落下,冲击深潭,低沉的震动宛如雷鸣。
宋厉忽然想起,初见椒图的那个夜晚。
前一晚星月明亮,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机场外人车成群,一辆银色轿跑找了个空停住,宋厉推开车门下来,方太一已经到后备箱拎出了箱子。
“谢谢,”宋厉接过行李箱,拍拍他的肩,“上车吧。”
“我们送送你。”林笑解开安全带,说着就伸手推车门。
宋厉转身按住车门,微弯下腰,从降下的车窗里看着林笑:“这儿不能久停。”
“超时罚款200。”林笑点头。
宋厉笑着拍了下车门,“不是钱的事儿,别挡路。”
他直起身,轻推了下方太一的背,“别站着了,来往的人都拿手机拍你呢。”
方太一转头看了看,神情一下子就没那么自在了,但还是认真地看着宋厉的眼睛说:“厉哥,多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如果再有需要我的时候,尽管开口。”
说完,他还郑重地抱了个拳,才转身走向副驾驶。
宋厉乐了,这孩子真的懂“照顾”的意思么?
“这孩子真周正。”
“对,你看那肩膀直立儿的。”
路过两个阿姨冲着方太一的背影聊天,宋厉和她们对视一眼,回以一个微笑。
他有点懂林笑那种“我家孩子真棒”的心情了。
车子启动,宋厉往旁边退了两步,弯腰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人:“再来海市做衣服,记得联系我,我当免费地陪,时间多久你们定。”
林笑带着完全不同于平时的笑容——是那种没在谋划什么,只是单纯的微笑,看了他片刻,忽然说:
“宋厉,其实我挺喜欢你这个人的。”
“抱歉,回应不了你的感情。”
宋厉勾起嘴角,一手插兜,一手挥了挥,便往后退边说:“开车当心,一路顺风。”
银色车影越来越远,很快没入车流看不见了。宋厉抬起头,望了眼蓝得无边无际的天空,转身并入匆匆的人流。
车上,方太一终于能问出那个没机会说出口的问题:“为什么不让我提起前辈?”
“他不想说。”
方太一更疑惑了:“不问怎么知道他想不想?”
阳光太刺眼,林笑眯眼看着路,单手从衣领上取下墨镜,戴上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很多事情不靠嘴说,说出来也不一定是真的。总之,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外人不好过问。”
“什么是微妙?”
“就是……”
林笑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小师弟,师兄送你去上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