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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浊渊 手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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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熟悉又带点儿欠,林笑下意识先勾出个笑容,才转身拍掉肩上的手,看着嘴角微扬的宋厉。
方太一也不顾危险了,满脸欣喜地朝这边跑过来。
“厉哥,前辈!”
“我就说他们不会有事吧?”
林笑说着望向面前两人,宋厉和椒图周身的光罩逐渐消散,他们脚下的浊渊随之关闭,又化为一块普通的地砖。
“你好像不一样了。”林笑看向椒图,他感觉到一些什么,却看不出痕迹。
没等椒图开口,宋厉笑了一下,抬起手:“合作愉快。”
林笑站直身体,伸手拍上去。
“合作愉快。”
十五分钟前。
浅金色光罩贴住宋厉和椒图的身体,艰难地一寸寸外扩,终于在浊渊的包裹中撑出了一方空间。
掌心里动了动,宋厉心有余悸地低头一看,自己还紧紧攥着椒图的指尖,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手已经被他勒得跟白纸差不多了。
他赶紧松开,虽然在迷阵谷里就商量好了,顺水推舟,方太一破阵眼也是明知有陷阱故意的,可他没想到会掉进这么个地方。
那只苍白的手却没有收回,而是搭住他的手腕,垂眸看着。
“进入此地后,咒印消失了。”
椒图收回手,抬眼打量着这个没什么可打量的无边黑暗。
宋厉赶紧捧着自己的手腕,搓了搓,一点灰印也没有。他闭上眼睛,集中意识,脑袋也不疼,一切正常。
他突然睁开眼,盯着椒图:“我又感觉到了,而且更加强烈。”
符箓比试时,他画的引气符引来了周围所有的气。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气息——
都不能算是气息,只是一种和椒图气息相似的存在。
那种存在随着符文的消散而消失,他没来得及分辨是不是错觉。
可在那个幻境里,他看见了椒图眼底藏着的留恋,还是选择告诉了他。
当时椒图沉默了片刻,最后说:
“既有算计,便如他所愿。”
……所以他俩现在就在这个鬼地方了。要不是看椒图最后为救他挨了一斧子,宋厉早在心里开骂了——你顺水推舟干嘛拉上我?
可这种地方,如果不是椒图抓紧他,他一旦坠入迷失,越陷越深,就再也回不去了。
跟紧我——椒图这句话宋厉记得很清楚,尤其在这里,他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里没有重力,两人都是飘着的,想去到哪儿只要身体往那个方向一倾,跟风筝似的就飘过去了。
椒图突然转身,俩人挨得很近,宋厉跟他几乎就要脸撞脸,下意识就往后一晃,结果晃多了一下往后飞出去,被椒图一把拉住。
“我跟着你。”椒图把他扶稳,轻轻摇头,“我感觉不到。”
说完,那只手又想放开,宋厉反手抓得更牢,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拽着他往漩涡深处飘去。
“你要是不怕有去无回,就跟我来。”
浓稠的黑色里,光罩的浅光只能照亮他们周身。宋厉闭上眼睛,连最后一丝光也屏蔽,只凭感觉游荡。
那缕气息似乎故意在逗他,宋厉明明觉得再近一些就能到了,但当真的靠近就发现只是个稍强些的引子。
被这么遛了几次,宋厉有些不耐烦地睁开眼。
“啧。”他皱眉盯着椒图,心想:你们龙族怎么都这么烦人。
椒图回看过来,神情平静得堪称无辜。
算了。他呼出口气,就在这个瞬间,那缕气息又在某处强烈起来。
他一转头朝那边倾过去,在还有段距离时,猛地停下。
果然,只要他集中精神去寻找,气息就会开始微弱,如同暗夜里明明灭灭的萤火,暗下去是为了隐藏,亮起是为了吸引它的目标。
而他显然不是那个目标。
宋厉收紧手指,感受着指腹下凸起的骨节,紧得似乎要烙进皮肤里,随即一松,身体一晃转到椒图背后。
“它在躲我。”宋厉把他往还没逃开的气息那一推,“接下来,你要自己去。”
椒图顺着力道缓缓朝前飘去,侧过脸望了他一眼。
“当心。”
宋厉认真地点了点头,望着那道光越飘越远,直到被黑暗全部吞噬。
——
这里的黑暗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即使有,椒图也感觉不出来。
他本来就神魂不稳,在净林几乎耗尽灵元,维持光罩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分不出神识去感应血脉。
但他相信宋厉。
身体还在随着余力往前,光罩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像撞在什么东西上。
四周的黑暗似乎以看不见的形式扭曲,压迫得光罩边缘跟着收缩、变形。
椒图抬手,以最后的灵力巩固光罩,浅金色光随着他的动作停止波动。无形的光仿佛化作有形的玻璃罩,硬撑住外界的挤压。
“咔——”
一声细微的开裂声,椒图还没来得及找到裂缝位置,整个“玻璃罩”轰然碎裂,身体随着碎片瞬间被吸入扭曲的漩涡。
“小九……”
男声低沉温和,椒图意识到了什么,眼睫颤了颤,掀开。
石桌前,瘦高男人端坐着,指尖拨动着桌上的古琴。琴音缥缈柔缓,像是男人泛着灵光、不甚清晰的面庞。
如果宋厉在这,就能认出他是幻境悬崖上那个年纪最大的瘦高男人。
椒图从石凳上站起身,脚步轻缓地朝他走去,生怕动作大一点,会惊散这缕神魂。
“小九,你终于来了。”
男人抬起头,笑了笑,仿佛无事发生般岁月静好。
这样熟悉又平常的目光和语气,即使身处在这片空旷阴暗的空间,即使男人的面目像隔着纱帘,椒图还是恍惚了一瞬。
他顿住脚步,桌前没有第二张凳子,他刚才坐的石凳在几步之外。
隔开他们的,远不止这几步路。
“大哥,”椒图的声音和琴声一样轻,“你为什么在这里。”
“每月十五月圆夜,是抽取龙元的日子。”男人语调不急不缓,像在说着别人的事。
“前几日十五那晚,我自觉本源将散,锁龙阵也在那时稍稍松懈。我便趁机,将所余龙元投入浊渊裂缝。”
他仰起脸,望着头顶的绿竹。
“青云山秀竹成灵,为避外世,于浊渊中开辟出此处。所幸我还没丢了抚琴的技艺,它又喜音律,才换来这十日之期。”
椒图看向四周,那些竹子像梧桐般高耸,顶上竹叶朝中间拢起,围成了这方空间。
从竹叶间隙往外看,还能看到黑暗在浓稠缓慢地涌动着。
竹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修长叶片抖了抖,竟然像含羞草似的缓缓收拢。
男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眸中带笑,指尖拨出一串灵动的滑音。
“小九,我并非暗通外人的叛徒。”
紧接着,他笑意收敛,手上动作停住,琴弦却仍在颤动。在越发微弱的嗡鸣中,他说了一句让椒图十分意外的话。
“但我知道那人是谁。”
椒图的眼神瞬间冷厉,又走近一步,“是谁害了你,害了龙族?”
男人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已自食恶果。小九,不必深究前尘,切莫困于仇恨之中。”
说着,他的面目变得更淡了。椒图微启的薄唇又缓缓合上。
没时间争辩了。没时间了。
男人站起身,慢慢走到绿竹前,瘦长的身躯仿佛与修竹同出一脉。
他抬起手,指尖无知无觉地穿过竹叶。随后手臂落下,似乎毫无留恋地背到身后。
“我爱竹。但被关这许多年,早已厌倦了。”
随着话音如风般飘散,灵光忽然大亮,他也如被风吹散的柳絮,由指尖处一寸寸化作细碎星点。
袖口里发烫颤动,椒图翻转手掌,两副锦囊出现在掌心,袋口自动打开,两道身影瞬间掠出。
巴掌大的蒲牢和蟠儿飘在半空,泪眼汪汪地望着那片萤火般扩散的光点。
最后,男人转过头,脸上是幼时就总在身旁注视他们的温柔笑意。
“不必背负种种,活着便好。”
萤光吞噬掉他眼眸中最后一缕温存。接着无数光点聚合,化为一道上抵竹顶下至地面的巨龙虚影。
巨龙长啸一声,猛地俯冲下来,直逼椒图。
两道小身影来不及擦泪,“嗖”地钻进聚灵囊,躲回袖子里。
巨龙从椒图头顶撞下,灵光瞬间将他笼罩其中,无数光点钻入皮肤,顺着脉络流转,汇入深处,一点点修补他残损的神魂。
光点顷刻被吸收殆尽,只留下一缕浅金光线,飘荡到椒图眉心,轻柔温热,缓缓钻入,脑海里随即响起同样温润的声音:
“小九,这道神念可再护你一次。往后没有大哥,万事小心。”
一切归于寂静,仿佛连时间也停滞了。
椒图还是昂起脸迎接龙元的姿态,可这片空旷的空间,只剩下了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脑袋缓缓垂下去,身体里有什么在重新生长。
他感觉到空间在扭曲,但他没有睁眼。
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竹林迅速移动,像变换方阵的士兵,瞬时化为一只绿色巨手,托住再次沉入浊渊的椒图。
——
宋厉屈起指节,有些着急地敲了敲光罩,光顺着他的动作往外鼓了鼓,突然一亮。
他猛地收回手,扭头看了看,整个光罩比之前亮了一倍。
“……碰到开关了?”
他还想再戳一下试试,远处忽然有什么动静响起,并且越来越近。
是——破空声。
他刚反应过来,黑暗里突兀冲出一只绿色巨手,眨眼就到了近前。
“手给我。”
这道声音宋厉再熟悉不过,虽然什么都没看清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已经下意识就伸出了手。
被一把拉到巨手上坐下,他才回过点神,转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站着的椒图。
嗯,完好无损。
“这什么东西?带我们去哪?”
“赶我们走。”椒图声音低而平,目光也始终没有焦距地望着黑暗。
宋厉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巨手陡然带着他们往高处升去。
他们在浊渊里飘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口,巨手两句话的功夫就带着他们到了顶上。
黑暗里忽然开出一个方洞,和光一同落下来的,是道黄色人影。
被巨手抛上地面之前,宋厉看到黄抱朴瞪得快裂开的眼瞳中,一闪而过的不甘和怨毒。
——
“你们和黄抱朴纠缠了挺久。”宋厉看着一地的狼藉。
林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十几分钟而已。”
宋厉诧异地挑眉,他感觉在下面起码待了两个小时。浊渊不仅吞噬生物,还吞噬时间?
他错开林笑若有所思的目光,注意到地上躺着的一样东西。
“可惜黄抱朴只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人没有出现。”
宋厉说着,弯腰去捡像块普通古物似的罗盘。指尖落在天池上,黄铜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里钻。
他皱了下眉,想松手,手指却像被吸住了。
下一刻,脑海里顿时炸响尖锐哭喊声,像是万鬼同时挤进了身体,而他的魂魄,即将被撕碎分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