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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吾妻何归? ...

  •   宫中,景绥下了早朝,一本折子便递到跟前。

      他瞥了一眼,也没打开,“安岱山的?”

      程青昌弯腰堆笑:“回皇上,正是,安大人的折子今儿一早就送进来了。”

      “他安岱山连日告病,耳朵倒是灵得很。”

      景绥不用看折子也知道,左不过是听闻了谢偃求他赏赐伶人之事,怕自己女儿委屈受辱,想要婉拒他赐婚的意图。

      “皇上,这事闹得不小,昨儿大军回城不少人都看见了,那伶人还被抬进了朔宁侯府,一点也没遮掩,现在外边都传谢将军被男色迷惑,有辱天恩。”

      奢华寂静的宫殿里,摆了整整六大盆的冰块,几名女官低敛眉眼,手持孔雀羽扇小幅度扇动。

      景绥缓缓闭眼压下心中烦躁:“沉迷男色,你觉得可信吗?”

      “回皇上,昨儿宴席上文武百官都听着呢,谢将军为求伶人连赏赐都不要,若此事为假,那便是欺君之罪!”

      凉丝丝的冷气拂过脸颊,景绥舒然睁眼,正色道:“谢偃乃我萧岐两朝大将,国之栋梁,万不可耽于美色而误正事,你着人暗访,若他当真沉沦男色,便寻个由头将那祸水杀之。”

      “奴才遵旨!”程青昌顿了一瞬,紧接着又问道:“皇上,那安大人的折子?”

      “原路送回去。”

      “是!”

      没有红批,也没有新的旨意,折子被原封不动送回了太常寺卿的宅子,安岱山年岁颇大,身子早已不复康健,一场小小风寒就让他倒在床上好几天。

      “老爷,皇上怕是动怒了!”

      心腹刘管家蹲在旁边,床榻上安岱山咳嗽两声,松垮的皮肉跟着颤动。

      “我又有什么办法,不管谢偃是不是真的有了糊涂心思,都定是不愿娶蝉儿的,再者…咳咳咳,皇上,皇上早已对谢偃心生不满,禅儿跟着他只怕凶多吉少,我就这一个女儿,怎能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

      实际上,皇帝曾暗地敲打过他,明面上指婚,实则是想让整个安府成为监视谢偃的工具,而他女儿就是扎在朔宁侯府最软的那颗钉子!

      新帝登基不久,朝政不稳,安岱山一心只想维持中立,没有顺势归入新帝阵营,自然成了暗流下的踏脚石,如今这番局面也在意料之中。

      “可是老爷,您此举得罪了圣上,今后日子怕是难过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安岱山重重叹了一口气。

      “老爷,您为何不试试搭上朔宁侯府这艘大船,单在外边于自身亦是不利。”

      “不可!谢偃为人狠厉,深不可测,不见得是可托之人,何况这些年皇帝对他愈发忌惮,说不定哪日就会下手,与其投奔一方不如隔岸观火,到底能求得一条生路。”

      安岱山做事素来讲究稳妥,没把握的事和人,他能推就推,情愿躲在后面装鹌鹑也不愿冒险出头。

      他二人在屋里商议许久,不知道这些话都被安府大小姐安琳禅听了去。

      她眸光黯淡,悄然离开,丫鬟紧跟在她身后,两人一直走回房内才开口说话。

      “小姐?”

      “你也听到了对吧?”

      丫鬟为难道:“是。”

      “父亲为了我身陷囹圄,我不能坐视不管。”

      安府子嗣稀少,除了她就剩下一个弱弟,五六岁的年纪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小姐,您身处后宅又能做什么呢?老爷既这样说必是有法子的,况且还有刘管家帮着裁夺商议,想必……想必不会出什么事。”

      安琳禅无奈一笑,“你听,连你自己都说得这般勉强,如果有机会,我想见上侯爷一面!求他救救安府。”

      丫鬟被她这话吓得惊叫起来,忙劝道:“小姐三思啊!先不说如何能见上,再者您见上了就能保证朔宁侯一定会答应吗?若是被人发现毁了清誉,老爷和夫人都要气死。”

      “嘘!”安林禅一把握住她的嘴,“你别叫嚷出来让别人知道,这事我只是说说,还没准信儿呢。”

      “诶哟我的小姐,您可千万别乱来。”

      丫鬟不放心,不停地来回啰嗦,最后被安林禅不耐烦地赶了出来,她口干舌燥抬头望天,澄澄日头亮得人睁不开眼。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楚歌醒来时,男人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床上被人躺过的痕迹。

      他松了一口气,打着哈欠伸着懒腰,骨头传来轻微的咔嚓声,身上的酸乏钝痛竟是松快不少。

      “哥儿醒了?”

      是回舟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屏风后漫进来。

      “嗯,”楚歌不自在地点头,“侯爷不在吗?”

      “侯爷一早便去了校场,约莫正午才会回来。”

      “这样啊……”

      “哥儿先洗漱更衣吧。”

      楚歌想起昨夜的事,脸羞得通红,也不敢正眼看他,像个木头娃娃似地任由几个丫鬟摆弄。

      踏出房门,燥热的空气满灌进来,惹得他心绪烦躁,早饭没吃几口就撂下筷子,回舟看他闷得难受就说引他去后院池子边逛逛,那连着一大片竹林,郁郁葱葱盖下团团阴影,中间还有一间小屋,竹子搭的,看起来很别致。

      “这地方真凉快。”楚歌穿着一袭烟青广绣纱袍,腰束玉带,发丝整洁地拢在肩后露出光洁额面,隐去几分眼尾挑起的风情,倒像个矜贵公子。

      “哥儿可在这儿纳凉,只一件事,那间竹屋是侯爷明令禁止不许别人私进的,哥儿晓得就是。”

      “嗯我知道了。”

      楚歌不惯有人一直站在旁边盯着伺候,就让回舟去忙别的,他略坐坐就回去。

      回舟心细,命丫鬟端来几盘点心和解腻的茶水,就退下了,只是还让人在不远处守着以防万一。

      人一走楚歌就站了起来,左顾右盼地打量起竹屋。

      不能进?难不成有什么秘密?

      他心痒得厉害,连一刻钟都没坚持住,偷偷打开门钻了进去。

      屋里被日光照得还算亮堂,他逐一看去,除了一张小塌,一张桌案和一把圈椅,便再没了…颇有些寒酸。

      “就这么个地方还藏着掖着?”

      楚歌一边吐槽一边往里走,手脚不老实的这里摸一把那里踢两脚,以为会有什么机关。

      瞎忙半天,他才认命地瘫在椅子上,“这家伙到底在藏什么?”

      要是被自己找到了,说不定能以此为要挟让男人对自己唯命是从!

      忽然,余光里抓住可疑的一角,那是被书册夹着的一沓宣纸,露出微不可见的小三角,泛着暗黄。

      “妻何归矣,吾心念之久乎。”

      “十一栽,吾妻何归?”

      “二十栽,吾妻何归?”

      “……二十七栽……”

      楚歌念出了声,纸上的每一页都写满了执笔人对爱妻的思念,而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谢偃……”这怕是男人的名字。

      心底猝然一动,他想起一个人,那人也姓谢。

      几年前楚歌还是名大一新生,他性格好跟谁都能聊上两句,长得又高高壮壮,一身黑皮,无论在男生堆还是女生堆里都很受欢迎。

      但他也有烦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个家伙老是喜欢鬼鬼祟祟偷看自己,一被发现就跑,搞得他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喂!站住!”楚歌抱着篮球不爽地大喊。

      那人手里抱着画册,跑得飞快,转眼就拐进了楼后的小巷,楚歌运动神经发达轻易地追上了他,他把人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现这家伙细皮嫩肉戴着黑框眼镜,斯文得像个姑娘。

      “你跑什么?!”

      那人低垂着头,传来闷闷的回应:“有事吗?”

      “艹!你装什么装!?我早发现你小子跟踪我了!说!你到底想干嘛?”他撒开手,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单薄的胸膛忽地一滞,那人抬头飞快瞄了他一眼,“你知道啊?”

      “我又没瞎!”楚歌气得大吼,“教室,宿舍,还有篮球场,你小子阴魂不散!我告诉你,你再这样我就狠狠揍你一顿!让你跪着叫爸爸!”

      那人咬着唇像是怕了,藏镜框后的眸子却死死黏在楚歌身上,宽松的灰色背心,因为汗水湿湿地黏在胸口和腰腹上,让那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勾得人心痒难耐。

      “我没有恶意。”

      “那你到底想干嘛!?”楚歌深觉这人是来克自己的,鹌鹑似的戳一下动一下,快把他急死了。

      “我想问你……”他抬了抬眼镜,面色平静,“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哈?”楚歌如遭雷劈,半天才反应过来,“和你交往?男女朋友那样?你是同性恋?!”

      “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那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头抬得老高,楚歌怒极反笑,一把扣住他瘦弱的肩膀,咬牙切齿道:“死变态,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我一定揍得你爹妈都不认识!滚开!”

      说罢,他用力一推!那人应声倒地,屁股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有得疼了。

      “不愿意的话,那我们从朋友做起好吗?”

      楚歌翻了个白眼,不想再和他纠缠,抬腿就走。

      “我叫谢晏深!你记住!我叫谢晏深!”

      楚歌从走变成了跑,把那道烦人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可他没想到谢晏深这么有种,被他警告了还敢黏着自己,虽然只是小心翼翼地偷看,但还是被人发现了端倪,连他室友都忍不住来调侃。

      “我说楚哥哥~你就从了人家吧~”

      “滚!”

      “诶哟~楚哥哥好粗鲁啊~”

      “找死是不是!”

      室友消停了,正经起来:“我听说他还是个班长呢,成绩贼好,还代表学校拿过奖。”

      “关我屁事!”

      楚歌烦躁地脱下外套,打算早点睡。

      这时另一个室友回来了,暧昧地告诉他:“楚歌,谢晏深叫你去食堂后边,好像有话要跟你说。”

      “不去!”

      “你就去吧,他好像很着急,叫我务必把话带给你。”

      楚歌忽然蹭一下站起来!拳头捏得嘎嘣响。

      “看来我非得去揍他一顿才行!”

      说完,他飞快地冲了出去,还顺手甩上了门,撞出剧烈的响声!

      “卧槽,不会出事吧?”

      “别管,反正不关咱俩的事,来两把不?”

      “来来来!”

      窗外落日渐暗,像是道尽了少年心事终将落幕。楚歌后来才知道,那个傍晚是他和谢晏深见的最后一面。

      “好看吗?”

      头顶乍然响起一道低沉的询问,楚歌猛抬起头,看见男人双手撑在桌案上,幽幽地盯着自己。

      “侯爷回来了。”楚歌讪笑着,利索站到一边,暗黄信纸哗啦啦落了一地。

      艹!完了!

      可是谢偃没有生气,只是沉默地把信纸一张张收好,重新夹进那本不起眼的书册里。

      楚歌心底有些过意不去,几次张口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对上男人那双深得看不见情绪的眸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出来。”

      楚歌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出竹屋。

      谢偃背对着他,沉声道:“三日后文昭侯府办消夏宴,你随本侯同去。”

      “是。”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都知道?”

      “小人知道,请侯爷放心。”

      谢偃转过身,像是意外他的答复。

      “那你说,”他走近,捞起美人儿的一缕墨发,“哪些话是说得的?”

      “……”其实他啥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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