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9、我的种菜大业（下） 辟土开园种

　　薇拉把窗台上那几盆腐殖土搬下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原因无他，纯粹是激动的。
　　她蹲在地上，将布袋里的种子倒在掌心，一粒粒数。防风草种子还剩七颗，薄荷种子五颗，还有三颗是她以前在村子后山挖到的野甘菊。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些种子发芽了，没想到昨夜随手撒在盆边的几粒薄荷籽，今早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丁点白生生的芽尖。
　　那芽尖小得几乎看不见，藏在黑土里，像一粒碎米。但薇拉硬是趴在那儿看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脖子酸得撑不住才站起来，把土重新松了一遍，用手指在土里戳出浅浅的坑。
　　深渊古堡里的时间很难分辨。没有日出日落，窗户外的光线永远保持在一种幽暗的银灰色。薇拉只能靠自己肚子饿的次数来判断大概过了多久。她每天天亮前起来，先把盆里的土翻一遍，检查芽尖有没有长高，然后再去摸一摸壁炉旁那壶永远温着的茶。
　　起初几天，管家会按时送来三餐。面包、热汤、偶尔还有一小碟咸肉。薇拉吃得不多，她习惯把面包掰成小块，就着汤慢慢咽。每次她吃完，餐具会准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新泡的茶。她从没见过是谁收的碗，好像这座城堡里藏着无数只无声无息的幽灵。
　　大概是第六天，薇拉发现露台角落里多了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四四方方，没有上锁。她蹲下来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件工具——一把小铲子，一个带喷嘴的铜壶，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种子。油纸外头没有留言，也没有署名。
　　薇拉拿起那把铲子，指腹摩挲着木头手柄。手柄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蛇鳞，摸起来滑溜溜的。她抿了抿嘴，没去问是谁放的，只是把铲子攥紧了，转身就开始干活。
　　深渊的土很特别。和地表那种偏酸性的黄土不一样，这里的腐殖土带着一种微碱的温润感，透气性极好，保水又不涝。薇拉把三颗野甘菊种子埋进左边那口浅盆，又把防风草排在最深的那只木盆里。薄荷被她单独种在最小的瓦罐中，放在离壁炉最近的地方，因为薄荷喜暖，深渊里虽然不冷，但能多晒点光总是好的。
　　她干活的时候很专注，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跪在地毯上，脸几乎贴着盆沿。手指拨开泥土，一颗一颗地安置种子，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你住这里，别挤它……你往左边挪一点，对，这边松……”
　　她完全没注意到，暗门后的那道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卡莱尔今天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长袍，袖口压在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他站在暗门后，手指搭在门框边缘，原本只是想看一眼这人有没有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但看了半天，他只看到薇拉跪在土盆前，头也不抬地跟几颗种子说话，声音又软又轻，像是在哄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说“别挤它”的时候，还伸手把旁边一颗没发芽的种子往边上拨了拨。
　　卡莱尔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无声地把门合上了。
　　走廊里，管家正端着一碟新烤的黄油饼干往这边走，见领主出来，脚步一顿。
　　“殿下，饼干还送吗？”
　　卡莱尔瞥了一眼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饼干，沉默了两秒。
　　“今天不送。她不会吃。”
　　管家微微挑眉，没反驳，只是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饼干。昨天殿下也是这么说的，然后那碟饼干原封不动地搁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今天早上又被换成了新烤的。管家想了想，把碟子往回端，准备倒掉。
　　“放着。”卡莱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管家的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换果酱的。”
　　管家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低低应了声“是”。他跟着领主往回走，脑子里默默记下：明天早餐的菜单上，要加上一碟刚熬好的深莓果酱，抹面包的那种。
　　与此同时，薇拉终于把最后那颗防风草种子安顿好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三只盆罐排成一排，黑土表面被拨得平平整整，旁边放着那把刻蛇纹的小铲子和铜壶。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转身去洗手。壁炉旁边的铜盆里水温刚好，她把手浸进去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水里飘着两片薄荷叶。
　　新鲜的，刚摘下来的那种。叶片完整，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深绿色的脉络在水里轻轻浮动。
　　薇拉盯着那两片薄荷叶看了很久。她确定自己没摘过，她的薄荷还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她慢慢洗好手，擦干，回头看了看出现在露台角落的那只木箱，又看了看暗门的方向。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去敲那扇门，也没有问任何人。她只是把水盆里的两片薄荷捞出来，小心地擦干叶面，夹进了自己那本破破烂烂的、记着草药用途的小册子里。册子的封皮已经磨得发毛，页角卷曲，但她很珍惜。她把薄荷叶夹在“薄荷——清热、解表、疏风”那一页。
　　然后她走到窗台边，看着盆里那几粒还没动静的土，轻声说了一句：
　　“等你们长出来，我给你们挪大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微凉的风能听见。
　　但她不知道，暗门后，卡莱尔还没走。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听着里面那句带一点泥土气和满足感的自言自语，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魔杖顶端那块已经裂了缝的骨珠。那颗骨珠，一千年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透出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