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10、花园里的“偶然”路过 花园偶遇险

　　薇拉在深渊古堡里待了快十天了。
　　这十天里，她摸清了暖阁外那片小花园的脾性。花园不大，被高耸的黑色石墙围成一块不规则的三角地。角落里长着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穹。地砖缝隙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发出幽蓝微光的半透明小草，她给这种草起了个名字，叫“蓝丝草”。蓝丝草不喜欢被人碰，一碰那光就会黯淡下去，过好半天才能重新亮起来。
　　真正让薇拉高兴的是，花园西侧有一小片露天的泥地。那里的土虽然板结得厉害，颜色发黑，但捏碎之后里面藏着不少腐熟的落叶。深渊里的温度恒定，没有四季之分，这泥地一直潮乎乎的，正是适合播种的好墒情。
　　她从布袋里数出五粒防风草种子，用指甲在泥地里浅浅地划了五道沟，一粒一粒地按进去，盖上薄薄一层碎土。做完这些，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种子的外壳是浅褐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埋在黑土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薇拉知道它们在那里，正贪婪地吸着泥土里的水分，等着某个瞬间崩开种皮，伸出第一根白生生的细芽。
　　“要喝水，但不能太多。”她小声叮嘱着，像是在对种子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村子里的时候，邻居们都说她闷得像个哑巴。其实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觉得跟人说话太费力气，要揣摩对方的心思，要担心哪句话说错了惹人生气。跟泥土和种子打交道就简单得多，它们不会骗人，不会在背后议论她的长相，更不会把她绑起来推下深渊。
　　薇拉用手指轻轻压了压最后一道沟上的土，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深渊里没有太阳，光线永远是不明不暗的灰蓝色。她仰头看了看天，觉得这光线其实也不算太差，至少比正午的烈日温和，不会把嫩芽晒蔫。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从她身后传来。
　　薇拉偏过头，余光瞥见花园尽头那条碎石小径上，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正缓步走过。是卡莱尔。他今天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长袍，袖口紧束，露出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没有看向薇拉这边，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的石廊，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刚好路过。
　　薇拉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检查泥土的湿度。她跟这位深渊领主说过的话，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除了第一天夜里那句冷冰冰的“洗手”，此后几天他偶尔也会在花园附近出现，但从来不会停下脚步，也不会跟她搭话。薇拉觉得这样挺好，他不理她，她也不去碍他的眼，大家相安无事。
　　她蹲回泥地边上，伸手去拨弄一颗刚冒出来的蓝丝草。那草被她的指尖一碰，幽幽的蓝光颤了颤，像受惊的小虫子。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风突然变了。
　　深渊里的风一向是冷而缓的，贴着地面流动，带着地底深处那种潮湿的矿石味。但这一刻，风猛地往上一抽，变得尖锐而急促。薇拉抬起头，瞳孔骤然一缩。
　　花园角落那几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原本静静垂落的暗影藤蔓突然活了。那些藤蔓像被什么惊扰了的蛇群，贴着树干飞速蠕动，枝条上的尖刺根根竖起，在幽蓝的光线中泛着森冷的黑光。它们目标极其明确，径直朝薇拉的方向扑了过来。速度太快了，薇拉甚至来不及站起来，她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头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那五粒种子才刚埋下去。
　　藤蔓撕裂空气的声音近在耳畔。薇拉闭上眼，预想中的刺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类似冰层断裂的脆响。
　　她慢慢睁开眼，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出去，一道高大的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卡莱尔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他背对着她，黑色长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动。他抬起一只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虚虚一握，空气中凭空凝出一层薄薄的冰幕，那些暗影藤蔓撞在冰幕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瞬间被冻成了僵直的黑色冰条，纷纷坠地，碎成粉末。
　　从薇拉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很冷硬，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手拍死了一只碍事的飞虫。但他的站位极其精准，刚好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连一丝风都没漏过来。
　　“藤蔓怕冷。”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起伏，视线还看着前方那些碎成渣的藤蔓，“以后别站在枯树下面。”
　　薇拉愣愣地仰着头看他，好半天才憋出一个字：“……哦。”
　　卡莱尔没再说什么。他收回手，指尖那点浅淡的冰蓝色光芒倏忽散去，像是从未出现过。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薇拉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他侧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朵花。
　　薇拉眨了眨眼。那确实是一朵花，但又不是普通的花。花瓣薄如蝉翼，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冰蓝色，花心处凝着一粒乳白色的蕊，整朵花像是由纯粹的冰晶凝结而成，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它没有被装在盒子里，也没有用纸包着，就那样被卡莱尔用指尖轻轻捏着花茎，递到她眼前。
　　薇拉下意识地伸手接住。花一落入掌心，一股沁人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却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冽，像是山涧里最干净的溪水。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花，花瓣在微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植物都要精致。
　　“这……”她张了张嘴，“这是给、给我的？”
　　卡莱尔没有回答。他收回手，垂在身侧，苍白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刚才捏花的动作让他有些不自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脚边那片刚翻过的泥地上，停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土翻得太浅。”他丢下这句话，转过身，大步朝石廊走去。
　　薇拉捧着那朵冰晶花，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黑色的袍角在转角处一闪，彻底不见了。花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地上那些碎成粉末的藤蔓残渣。
　　风又恢复了之前的和缓，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薇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看了看自己刚种下种子的泥地。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朵冰晶花放在泥地边上，用几块小石头在周围垒了一个矮矮的圈，把它围在中间。冰蓝色的花瓣映着旁边蓝丝草微弱的幽光，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土翻得太浅……”她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歪了歪头，用手指戳了戳泥地。的确，刚才她光顾着数种子，翻土的时候只刨了浅浅一层，要是真长出根来，恐怕扎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这个人，明明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偏偏看得比谁都仔细。
　　薇拉拿起旁边一截枯树枝，重新在泥地里划拉起来，把土翻得更深一些。冰晶花安静地立在石头圈里，冷冽的光芒映在她沾满泥土的手指上。她一边翻土，一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朵花。花瓣真的很好看，如果拿出去给村子里那些爱美的姑娘看，她们一定会尖叫着围上来。可惜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哦，不对。还有一个刚刚“偶然”路过的人。
　　薇拉抿了抿嘴，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把翻好的土重新拢平，数了数埋种子的位置，又在旁边留出了一小块空地。也许，她可以去问问管家，深渊里还有没有别的种子。既然这里有土，有墙挡着风，光线也还算温和，那她除了防风草，是不是还能种点别的？
　　比如，那种能让冰晶花多开几天的植物？虽然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种植物。但总归，值得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