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光明圣女的成全与退场 月圣子独自 ...
-
月圣子是在三天后回来的。一个人。
那天薇拉正在后花园的苗圃里给冰玫瑰下种。管家从北塔仓库翻出来的那袋种子,她挑了最饱满的几颗,按照图鉴上写的法子,先用界石渗出来的暗水泡了一夜,等种皮发软了,才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土是特调的,混了黑莓籽粉和发酵的苔藓,松软透气。她蹲在苗床边,拿小铲子把土压平,浇了浅浅一层水。
魔偶蹲在她旁边的矮墙上,拄着拐杖,两条腿一条响一条不响地晃着,嘴里念叨着:“薇拉小姐您说这冰玫瑰多久能开花?殿下种了一千年都没开过,您能行吗?要是开不了殿下会不会失望?他肯定不说,但我看得出来……”
薇拉没理它。她盯着那片刚浇过水的土,掌心那道根须印记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泥土深处根须的脉动,稳稳的,安安静静的。她刚把手收回来,前庭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马蹄声。
她抬起头。一个人骑着白马从北边山道上下来,没有银甲,没有圣光,只有一匹白马和一个素白的身影。月圣子。
薇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魔偶也不念叨了,黑豆眼睛瞪圆了,拐杖往矮墙上一撑,做出一个随时准备跑路的姿势。薇拉伸手按住它的木头脑袋,然后往前庭走去。
管家已经站在古堡正门口了。他微微欠了欠身,把月圣子引进了前庭。月圣子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浅金色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袍子还是那身素白的,但领口和袖口的金色圣纹摘掉了,整件袍子干干净净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卡莱尔从大殿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披外袍,只着那件黑色内衫,绷带从领口露出一小截。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月圣子,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平静的。但他走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月圣子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之前见面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微笑不一样。嘴角弯得很自然,眼睛也跟着弯了弯,看起来像一个人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之后,终于能喘口气了。
“卡莱尔。”她开口,语气比之前哪一次都随意,“冰玫瑰活了没有?”
卡莱尔站在台阶底下,偏了偏头看向苗圃的方向。薇拉正从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泥。月圣子的视线也跟着转过来,落在薇拉身上。这次她的目光没有上次那种审视的意味,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人。
“你就是薇拉。”她说。
薇拉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月圣子的感情很复杂。这个人来的时候圣光刺得她皮肤发烫,后来又替她引开了教廷的追兵,再后来带着两百多银甲骑士攻打深渊,最后又一个人退了兵。她摸不清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月圣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她往前走了一步,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很小的徽章,银质的,上面刻着一朵玫瑰的图案,花瓣细长,层层叠叠,和冰玫瑰的形态一模一样。徽章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这是当年我从深渊走的时候,卡莱尔给我的。”月圣子把徽章放在薇拉掌心里,“他说,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拿着这个来找他。他种冰玫瑰,我给他打下手。”
薇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徽章。银质的,冰冰凉凉的,被她的掌心慢慢捂暖了。徽章背面那行字她凑近了看,勉强认出几个:“……若困厄,以此为凭。”
“我拿着这个徽章跑了一千年。”月圣子的声音很淡,“教廷追杀我的时候没舍得扔,藏在荒原里躲着的时候也没舍得扔。现在用不上了。”
她看着薇拉,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薇拉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那点弧度没消,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卡莱尔不会说话。他送东西从来不明说,递个花要绕三个弯,想留人只会说‘随你’。”月圣子偏了偏头,看了卡莱尔一眼。卡莱尔站在台阶上,耳根微微泛着红,视线落在别处。
月圣子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薇拉。她往前走了半步,离薇拉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了一点。
“我跟他认识一千年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连冰玫瑰都不种,北塔仓库空荡荡的,他就坐在白骨殿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后来他开始种冰玫瑰,我问他种给谁看,他说不种给谁,就是种种。但他每天浇两次水,冬天怕冻着,夏天怕晒着,比管自己上心多了。”
薇拉听着,手指攥着那枚徽章,攥得有点紧。
“他等了一千年。”月圣子直起身,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现在等到了,挺好的。”
她转过身,往白马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卡莱尔。
“我回北边荒原了。教廷那边我会盯着,他们不会再来。你们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命匣收好。别让第二个人再拿它来威胁你。”
卡莱尔站在台阶上,沉默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淡的,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
“北边冷。荒原上冬天难熬。”
月圣子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扛了一千年了,不差这一个冬天。”
她调转马头,往北边走去。白马踏着前庭的石砖,蹄声清脆,一步一步走出古堡正门,走上北边的山道。走到山道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薇拉站在前庭中央,手里攥着那枚银徽章。卡莱尔站在台阶上,黑袍被风吹起一角。魔偶拄着拐杖从矮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管家站在正门口,水母光稳稳地亮着。
月圣子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策马走了。白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拐角后面。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荒原上干冷的空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冰玫瑰的冷香。
薇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徽章。银质的玫瑰花瓣被她的体温捂暖了,边缘那圈磨损的痕迹硌着她的指腹。她把徽章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对着天光,勉强能看清全貌了:“赠月圣子。若困厄,以此为凭。卡莱尔。”
她攥了攥徽章,然后转身走到卡莱尔面前,把徽章递给他。卡莱尔低头看着那枚银徽章,没有接。
“她给你的。”他说。
“她放我这儿的。”薇拉把徽章往前递了递,“你收着。”
卡莱尔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徽章拿了过去。他的手指在徽章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把那枚小小的银玫瑰收进了内衫口袋,贴着胸口放好。那个位置紧挨着命匣,两个东西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心跳。
薇拉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新结的痂照得发亮。他的耳根还红着,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但他没有偏开头。他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你以前种冰玫瑰,”薇拉开口,“真的没人看?”
卡莱尔沉默了一拍。他的视线落在苗圃的方向,那片刚下了种的土还湿着,黑黝黝的,在日光下泛着潮气。
“现在有了。”他说。
薇拉盯着他看了一拍。然后她低下头,把沾着泥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嘴角那点弧度藏得不太成功,被魔偶看见了。魔偶蹲在矮墙上,拄着拐杖,黑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木头嘴巴咧着,但它没出声。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看着台阶上的两个人。
管家从正门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两碗热汤和一碟切好的面包。他走到台阶前面,把托盘递上来,语气平稳如常:“殿下,夫人,先吃早饭。苗圃的活不急。”
薇拉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菌菇浓汤,热的,暖意从嗓子眼一路淌到胃里。她捧着碗,在台阶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卡莱尔的小腿。卡莱尔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端着另一碗汤,安安静静地喝着。
前庭里安安静静的。北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白光的余韵散尽了。深渊的天穹重新合拢成灰蒙蒙的一片,四块界石的暗紫色光稳稳地亮着,和薇拉的心跳合着一个节拍。苗圃里的冰玫瑰种子埋在黑土底下,吸着暗水,安安静静地等着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