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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魔偶:领主现在很粘人 魔偶千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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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偶是第四天早上找上门的。
薇拉正蹲在哨所外面的小溪边洗脸,忽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头一看,一颗圆滚滚的木头脑袋从矮灌木后面探出来,两只黑豆眼睛弯成月牙,咧着一排木头牙冲她笑得灿烂。
“薇拉小姐!”
薇拉差点把手里的湿毛巾甩出去。
魔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那件燕尾服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领结歪到一边去了,脑袋上还顶着一片枯叶子。它迈着两条木头短腿啪嗒啪嗒跑到溪边,往石头上一蹲,仰着脑袋看她。
“您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它一开口就是连珠炮,“管家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完蛋了,结果没完,就是腿断了半截,管家给我换了一根新的。然后他说殿下在哨所,我就连夜赶过来了。路上摔了三个跟头,被一只野猫追了半里地,您看我这条腿,新换的,颜色跟原来的不太一样——”
薇拉伸手把它脑袋上那片枯叶子拿掉,上下打量了它一圈。木偶身上确实多了一道修补的痕迹,左腿的颜色比右腿浅了一截。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跟着契约印记的味儿来的。”魔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殿下在您身上留了标记,我顺着追踪就行了。管家怕您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过来帮忙跑腿传话打水劈柴当然最重要的是看戏。”
薇拉擦干脸,把毛巾搭在肩上,往石室方向走。魔偶跟在她脚后跟,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还在念叨:“殿下怎么样了?伤好点没有?我跟您说管家那边情况不太妙,教廷的人在深渊附近搜了好几轮,月圣子压着没让他们搜山,但拖不了太久。管家让我告诉您,如果这边待不住就往东走,东边有个废弃的矿道,能通到——”
“到了。”薇拉在石室门口停下来。
魔偶闭嘴了。它从薇拉腿边探出脑袋,往石室里看了一眼。
卡莱尔坐在墙根下面,靠着石壁,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他的魔杖。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点血色。绷带换过了,新的,缠得整整齐齐。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视线先落在薇拉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她脚边那颗木头脑袋上。
“魔偶。”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殿下!”魔偶从薇拉腿后面蹦出来,立正站好,木头手臂往身侧一贴,啪地行了个礼,“魔偶前来报到。管家让我带话,深渊外围的暗影藤蔓还剩最后一圈没被烧干净,他正在组织人手加固。北塔那边的献祭长老的旧部已经全部清理了,地牢里还关着几个。管家说等您回去处置。”
卡莱尔点了点头,继续擦他的魔杖。
魔偶行完礼,放松下来,又恢复了那副嘴碎的德行。它从门口蹦进来,在石室里转了一圈,黑豆眼睛到处打量,最后停在薇拉铺在角落里的草垫子和卡莱尔旁边那一小堆整齐叠好的衣物上。
“哎哟。”魔偶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
薇拉和卡莱尔同时看向它。
魔偶蹲在草垫子边上,用木头手指戳了戳垫子旁边那件叠好的黑色外袍。那是卡莱尔的袍子,前两天被圣光灼坏了几道口子,薇拉用针线给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连在了一起。
“殿下,”魔偶转过头,黑豆眼睛亮晶晶的,“您以前在深渊的时候,衣服破了都是直接扔的。有一回您那件镶银边的袍子袖口开了一寸长的线,您眼都没眨就扔进壁炉里烧了。管家心疼了好几天。”
卡莱尔擦魔杖的手停了一瞬。
“现在居然穿打补丁的。”魔偶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戏剧化的惊叹。
薇拉低头看了看那件袍子。她缝的针脚确实很难看,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蚂蚁爬在布料上。她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扔了怪可惜的,顺手就缝了。缝完了叠好放在那儿,卡莱尔一直没穿,她以为他看不上。
“多嘴。”卡莱尔淡淡地丢出两个字,继续擦魔杖。
魔偶的木头嘴巴咧得更开了,露出一整排木头牙。它从草垫子边上跳起来,蹦到薇拉脚边,压低了声音,但那个声音全石室都能听见:“薇拉小姐我跟您说,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以前殿下一个人在深渊的时候,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坐在白骨殿里发呆。吃饭也是一个人,看书也是一个人,走路也是一个人。您知道管家怎么评价殿下吗?”
薇拉摇了摇头。
“管家说,殿下活了一千年,前九百九十九年都在等一个能让他多说几句话的人。”魔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觉得管家说得对。您看他现在,您在旁边的时候他至少会开口要水喝。”
薇拉瞥了一眼卡莱尔。他正低着头擦魔杖,但耳根那点颜色骗不了人。那层极淡的红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一直红到脖颈。
“魔偶。”卡莱尔开口了,声音很平。
“在呢殿下。”
“去找点干柴回来。”
魔偶从地上蹦起来,啪地又行了个礼:“遵命殿下我这就去您和薇拉小姐慢慢聊我不打扰。”说完它迈开两条木头短腿啪嗒啪嗒往门口跑,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黑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殿下我走之前再说一句。”它扒着门框探回半个脑袋。
卡莱尔抬起眼。
“您之前擦魔杖擦了半天,那根魔杖都快被您擦掉一层皮了。”魔偶说完把脑袋缩回去,撒腿就跑远了。木头脚掌敲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还夹杂着几声它自己乐呵出来的嘎嘎声。
石室里安静下来。
卡莱尔把魔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件被薇拉缝过的袍子。他伸手把袍子拿起来,翻到袖口那一面。歪歪扭扭的针脚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肘的位置,用了黑线,缝得很密,丑是丑了点,但确实结实。
薇拉坐在草垫子边上,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道针脚。
“嫌丑就别穿。”她说。
卡莱尔没接话。他把袍子重新叠好,放在身侧,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那层东西和刚才不同了。平静的,安定的,像一汪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被风吹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针脚太密了。”他说。
薇拉看着他。
“缝密了,布会皱。”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下次缝宽一点。”
薇拉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去收拾散落的药瓶,背对着他,把嘴角那点弧度藏得严严实实的。
身后传来卡莱尔翻动书页的声音。他把她昨天留在石桌上的那本旧笔记拿起来了,翻得很慢,指尖一页一页捻过去,偶尔停在某一页上多看一会儿。薇拉用余光瞟了一眼,那本笔记里记的全是她种地的经验,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松土,哪一种苗怕晒,哪一种草喜阴。
她没管他,继续收拾药瓶。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防风草苗,冬天要盖枯叶?”
薇拉回过头。卡莱尔正低头看着笔记上某一页,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读一份很重要的文书。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一页写的是她去年冬天记的防风草越冬心得,字迹潦草,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叶子。
“嗯。”她说,“盖一层枯叶,压住根,别让霜冻透了。”
卡莱尔点了点头,把那一页折了个角。他的手指在那个折角上按了按,按得很平整。
薇拉看着他折页的动作,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继续收拾药瓶。石室外面,魔偶嘎嘎叫唤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好像在跟一只鸟吵架。风从石缝里灌进来,把壁炉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卡莱尔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他拿起那件缝过的袍子,慢慢披在肩上。左肩的伤口还没好全,穿衣服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出声,自己把衣领拢好了。
薇拉背对着他,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柴。
“下次缝宽点就宽点。”她对着壁炉说。
身后沉默了一拍,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