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匣里的玫瑰》新徳

69、领主大人的卖惨日常 领主养伤装

　　卡莱尔在哨所的石室里躺了三天，伤口总算不再往外渗血了。
　　但这三天里，薇拉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个活了千年、扛过教廷圣光、徒手攥断暗影藤蔓的巫妖，在养伤这件事上，娇气得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第一天他躺着不能动，薇拉给他换绷带，他全程闭着眼，一声不吭。换完了，她准备起身去外面找点水，刚站起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她回头一看，卡莱尔正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眉头拧着，额头上渗了一层薄汗。
　　“别动。”她按着他肩膀把他摁回去。
　　卡莱尔顺势躺下，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水。”
　　薇拉把水壶递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偏过头去，好像刚才那两口喝得有多勉强似的。薇拉把水壶放在他手边，转身又准备走。还没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
　　“灯。”
　　薇拉看了一眼石壁上那盏矿石灯，火苗跳了跳，离灭还早得很。她回头看了看卡莱尔。他躺在那里，视线落在灯的方向，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看不出什么端倪。
　　“灯怎么了？”
　　“暗。”他说。
　　薇拉看了一眼满室的微光，又看了一眼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石室里亮堂了不少。卡莱尔这才把视线收回去，阖上了眼。
　　第二天，他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能靠着墙坐起来了。薇拉去外面找了一圈，在哨所后面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浆果丛。果子不大，紫黑色，味道酸甜，但她不确定有没有毒。她摘了几颗揣在兜里带回去，打算拿给卡莱尔认认。
　　她蹲在他面前，摊开手掌：“这个能吃吗？”
　　卡莱尔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浆果，伸手拈了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捻着那颗果子转了一圈，然后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酸的。”他说。
　　薇拉等着他继续说能吃或不能吃，但他半天没有下文。她只好又问了一遍：“有没有毒？”
　　“没有。”
　　薇拉松了口气，把剩下的几颗也塞进嘴里。确实酸，酸得她腮帮子都紧了。她皱了皱眉，低头把浆果籽吐在手心里。一抬头，就对上卡莱尔的视线。他正看着她，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微微动了动。
　　“你笑什么？”薇拉问。
　　卡莱尔把视线移开了。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从她摊开的手掌里捏走了一颗她没来得及吃的浆果，慢悠悠地放进自己嘴里。嚼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但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消。
　　薇拉盯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看了两秒，决定不跟他计较。
　　到了第三天傍晚，卡莱尔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虽然走得慢，左肩还不太能使力，但比起前两天那个靠在她腿上昏睡的人，已经好了太多。薇拉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结果这天晚上她准备去石室外面打水的时候，刚拎起水桶，身后就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回头看。卡莱尔站在石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握着魔杖当拐杖撑在地上，黑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步子迈得很稳。
　　“你出来干什么？”薇拉把水桶放下。
　　“透气。”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好像真的只是出来散散步。
　　薇拉看了他一眼。哨所外面的夜风很大，山间灌下来的冷风把他披着的黑袍吹得翻卷。他的头发刚被她勉强梳顺了，这会儿又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薇拉看着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明显是在硬撑。
　　“进屋去。”她说。
　　卡莱尔没动。他看了看她脚边的水桶，又看了看外面的夜路，沉默了两秒。
　　“路黑。”他说。
　　薇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又看了看他。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伤还没好利索，非要跟出来，跟出来了又不说实话。非要说“透气”，非要说“路黑”。绕来绕去，就是不肯说一句“我跟你去”。
　　“行。”她把水桶重新拎起来，走到他身边，把空着的那只手递过去，“路黑，那你扶着我。”
　　卡莱尔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没动。他的视线在她手掌上停了一会儿，那里有她白天摘浆果时被灌木划出来的几道细痕。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搭得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薇拉攥住他的手，拉着往前走。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那种吓人的滚烫。她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子。哨所后面的山坳里有一处山泉，水很干净，她前两天发现了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取水。
　　走到一半的时候，卡莱尔的脚步顿了一下。薇拉回头看他，他正偏头看着路边的一丛矮灌木。
　　“怎么了？”
　　“黑莓。”他说。
　　薇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那丛矮灌木上确实挂着几串紫黑色的果子，个头不大，和他在花园里给她摘的那种不太一样，但颜色很像。卡莱尔盯着那丛黑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拄着魔杖往灌木那边走了两步。
　　薇拉看着他的背影，看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灌木跟前，弯腰摘了一小把黑莓。他摘果子的动作很熟练，专挑颜色深的、个头饱满的，指尖拨开带刺的枝叶，一颗一颗拈下来，放在掌心里。摘了七八颗，他转身走回来，把那捧黑莓递到她面前。
　　薇拉看着那捧果子，又看了看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摘果子的时候分明用了左手，肩膀上的伤口被牵扯着，绷带底下又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印子。
　　“你肩膀——”
　　“不碍事。”他把黑莓往她手里一塞，收回手，拄着魔杖继续往山泉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来，他又停下，偏过头看她。
　　薇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沾着夜露的黑莓。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溢开，比白天摘的那种浆果甜得多，也比花园里他摘的那种多了一丝野生的清冽。
　　她快步跟上去，重新攥住了他的手腕。这次她攥得很紧，没给他挣开的机会。
　　“明天别出来摘了。”她说，“山里有蛇。”
　　卡莱尔被她攥着手腕，没有挣，也没有应声。只是走过一段碎石路的时候，他的步子稍微往她那边靠了靠，肩头几乎碰到了她的肩膀。薇拉没有躲。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在夜风里，一个拄着魔杖，一个拎着水桶，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
　　打完了水往回走的时候，卡莱尔忽然开口了。
　　“面包没了。”他说。
　　薇拉想了想，确实，她昨天把最后一块干面包吃完了。这两天吃的都是野果和管家包里剩的一点干粮，今天确实是最后一顿了。
　　“明天我去外面找点吃的。”她说。
　　卡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薇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侧脸绷得很平，语气随便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似的。但他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点，指尖扣着她的指节，扣得很轻。
　　薇拉没有拆穿他。
　　“行。”她说，“你认得什么能吃，一起去。”
　　卡莱尔的步子似乎轻快了一些。虽然还是瘸的，虽然还要拄着魔杖，但那一小段回石室的路，他走得比出来的时候顺当了许多。
　　回了石室，薇拉把水烧上，给卡莱尔重新换了绷带。他坐在墙根下，背靠着石壁，安静地由着她摆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薇拉换完绷带，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墙，谁也没说话。石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苗舔着锅底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薇拉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她偏头一看，卡莱尔的脑袋歪了过来，靠在了她的肩上。他闭着眼，呼吸平缓。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又在装。
　　薇拉没有动。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把水壶从火上拿下来，倒了一碗热水放在旁边晾着。然后她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明天摘黑莓的时候，不许用左手。”
　　卡莱尔没有睁眼。但她的肩膀感觉到他脸颊的肌肉动了一下，很轻。